第2章
「他親自用手在雪地裡挖了三天三夜，手都挖爛了……」
我正在給未出世的孩子繡小衣。
針尖一頓，在布料上留下一個小小的針眼。
我淡淡應了一聲。
「那是他自找的，以後不必再告訴我他的消息。」
便繼續飛針走線。
但世子妃連夜出逃的消息鬧得沸沸揚揚。
我還是通過街坊鄰居的口中得知了後續。
池青禾雖然沒了孩子。
但世子府少不得人主持中饋。
她還是如願當上了世子側妃。
隻是世子從未再踏入她的房門一步。
世子用我留下的狐裘在汀蘭苑中立了一座衣冠冢。
每當想起我時，他就會責怪池青禾害S了自己的發妻和嫡子。
罰她在我的衣冠冢前一跪就是三天三夜。
謝懷瑾叫人嚴加看守。
「側妃如果暈倒，就用水把她潑醒，直到跪滿三天為止！」
池青禾因此落下病根，再也不能生育。
這件事最後傳到了皇上和太後的耳中。
謝王爺在朝中一時失勢。
世家們都開始跟王府疏於往來。
孩子出生時，已經是開春時節。
他的眉眼長得像我。
但仔細看，那高挺的鼻梁和緊抿的小嘴，竟與謝懷瑾如出一轍。
不過，現在他是完全屬於我一個人的孩子了。
孩子出奇地安靜懂事，很少哭鬧。
我給他取名「明安」，願他一生平安順遂。
產後第三個月，我和採蓮打算帶著安兒回到家鄉。
出發那日，我在馬車前看到謝懷瑾。
他整個人意志消沉，左邊胳膊空空蕩蕩。
採蓮忍不住告訴我。
「世子那時在雪地裡挖了三天三夜，手都凍傷了，雖然用了最好的膏藥，也隻保住了右手……」
微風拂過，吹起我的頭巾。
謝懷瑾目光投向我的方向。
「這位夫人，我們可曾在哪裡見過？」
我攏了攏頭巾，熟練地說起俚語。
謝懷瑾眼裡閃過一絲失落。
頹敗地走開了。
我進了馬車，馬夫揚鞭起步。
馬車路過謝懷瑾身邊時。
他頓時抬頭。
「這位夫人，
你可有什麼姑表姐妹，是從江南來的？」
噠噠的馬蹄淹沒了他的聲音。
我迅速離開京城，回到我日夜思念的故鄉。
09
回到江南，父親母親知曉了我的狀況。
隻說，人平安就好。
幼時，我的繡工就是姐妹中最好的。
母親常說我的手巧，繡出的花鳥仿佛有生命。
父親亦說我得了他的真傳，適合做生意。
遂資助我在秦淮河畔開了間取名"錦瑟軒"繡莊。
我召集了一批被夫君拋棄，無法謀生的女子為繡娘。
為了慶祝新生，我給自己取名「清晏夫人」。
我在後院種了一株玉蘭，就像汀蘭苑裡那株一樣。
隻是這一次，我不是為了懷念，而是為了提醒自己。
有些感情，
就像玉蘭花期，再美也會凋零。
沒有人知道我的來歷，這正合我意。
起初錦瑟軒生意清淡。
但我的繡品繡工精湛，價格公道，漸漸有了口碑。
我親自接待每一位客人，記住她們的喜好。
慢慢地，錦瑟軒在江南貴婦圈中有了名氣。
三年時間，我從一間小繡莊做到江南最大的繡莊。
「清晏夫人」的名號越傳越響。
一日，我在錦瑟軒二樓查賬，安兒乖乖在旁邊玩九連環。
掌櫃恭敬地匯報。
「夫人，新到的蘇錦已經入庫了。」
我點頭，正要吩咐什麼，忽然感覺一道灼熱的視線。
抬頭望去，軒窗外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謝懷瑾。
他瘦了很多，面容憔悴，
衣衫略顯凌亂。
那雙眼睛SS地盯著我，眼神裡滿是瘋狂與執念。
我立即吩咐採蓮帶安兒從後門離開。
他衝進來時，我被請來的護衛護在身後。
四目相對那一刻，我竟覺得好笑。
謝懷瑾現在這副情深不悔的模樣，做給誰看？
他聲音嘶啞，伸手想要抓住我。
「昭雪，我就知道，你不會S……」
護衛立即上前隔開。
「這位大人，請自重。」
我低下頭，繼續整理賬本。
「你認錯人了，我現在是清晏。」
謝懷瑾的目光SS鎖住我，像是要將我生吞活剝。
「那個孩子……是我們的孩子對不對？」
我笑得更加疏離。
「大人說笑了，我的兒子，與您何幹？」
看著他瞬間慘白的臉色，我忽然覺得可悲。
上前一步，壓低聲音。
「您的發妻明昭雪，不是早就S在三年前那場風雪裡了嗎？」
說完，我轉身離去。
裙裾拂過門檻時，仿佛斬斷最後的牽連。
新來的巡撫大人夫人正等著我親自去送貨。
我踏上馬車時，聽見謝懷瑾在身後嘶吼：
「昭雪！對不起！我知道錯了！我以後會好好補償你……」
車簾落下，隔絕了他的聲音。
10
謝懷瑾開始在秦淮河邊的旅店長住，日日守在錦瑟軒外。
有時我能從二樓看見他站在柳樹下的身影。
神情落寞得像條被遺棄的小貓。
安兒也注意到了他：
「娘親，那個叔叔為什麼天天站在那裡？」
「他在等人。」
「等誰？」
「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後來，謝懷瑾消失了一段時日。
就在我以為他終於放棄時。
錦瑟軒的掌櫃突然神神秘秘地告訴我：
「靖王府出事了。」
我挑眉：「哦？」
雖然做生意免不了要和官場的人打交道。
但我對他們的明爭暗鬥一向沒有興趣。
掌櫃卻興致勃勃。
「聽說謝世子回京後親自查清了當年的事，那個池青禾根本不是什麼獵戶之女，世子狩獵時遇到猛虎也是被靖王府的人故意設局……」
靖王府與謝王爺向來不和，
我是知道的。
隻是沒想到對方竟然用上了美人計。
「那個池青禾，按照律例本來逐出世子府即可，但謝世子執意將其貶為奴，還在她的臉上刻了一個『奴』字，她受不了過那種日子，投井自盡了……」
我慢慢撫平賬冊的頁腳。
「是謝世子教你來說這些的吧？」
掌櫃抽了抽嘴角，沒有說話。
就算靖王府再怎麼機關算盡，謝懷瑾能不為所動，也不會造成今日的局面。
我當即結算了掌櫃的月例。
「你走吧，以後不必在我這裡做事了。」
傍晚時分，謝懷瑾拖著疲憊的身軀，用剩下的手臂攔住了我的去路。
他雙眼通紅，遞上一疊文書：
「昭雪，我都查清楚了。池青禾懷孕是因為她對我用了催情香，
那個嬤嬤是她指使的，還有……」
我打斷他。
「世子，這些與我何幹？」
他愣在原地，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
「可是……可是我們之間是有誤會的……」
我直視著他的眼睛。
「沒有誤會。你要是不接近池青禾，她的催情香也不會對你產生作用。」
「你選擇信她不信我，這是事實。你在我臨產前送我去莊子，這也是事實。」
「我知道錯了，昭雪，我真的……」
我糾正道：
「我是清晏夫人，世子請回吧。」
轉身的瞬間，我聽見他壓抑的哭聲。
曾經那麼渴望的解釋，
如今聽來已經毫無意義。
就像一鍋煮過頭的湯，再怎麼加調料，也回不到最初的味道了。
11
安兒長大後，開始問起爹爹的事。
「別的小朋友都有爹爹，為什麼安兒沒有？」
我正猶豫著如何開口。
小小的他輕輕摟住我的脖子，輕聲說：
「安兒有娘親就夠了。」
可他看謝懷瑾的眼神越來越好奇。
那日他的球滾到謝懷瑾腳邊，我遠遠看著他們父子第一次面對面相見。
謝懷瑾蹲下身，顫抖著手撿起球，特別小心翼翼。
「叔叔你是誰？」
「我……」
謝懷瑾哽咽難言，目光貪婪地盯著安兒的小臉。
我立即上前將安兒護在身後。
謝懷瑾抬頭看我，眼中滿是乞求。
「昭雪，讓我……讓我偶爾看看他，好不好？」
「不行。」
我斬釘截鐵。
抱著安兒離開時，孩子趴在我肩頭，小聲說：
「娘親，那個叔叔哭了。」
我把孩子摟得更緊。
謝懷瑾，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一匹疾馳的馬飛快地奔馳過來。
馬上的人大喊著：
「馬受驚了，請大家避讓……」
我抱著安兒，腦子空白了一瞬。
想挪動腳步，卻看見馬橫衝直撞，往哪邊挪都不是。
最終，我深吸一口氣，往左邊走去。
千鈞一發之際。
謝懷瑾已經衝到了我和安兒前面。
想用身體擋住馬。
而馬上的人也恰好勒住了馬蹄。
馬蹄上揚著，隻差一點，就要踢到謝懷瑾臉上。
謝懷瑾顧不上這一切，眼神裡都是擔憂：
「昭雪，你和安兒沒事吧？」
我錯開他的身體，抱著安兒準備離開。
馬背上跳下來一個書生。
「這位夫人，抱歉，馬受驚了，您和小公子沒事吧？」
我心裡還有一絲懼怕。
但看著書生真摯道歉的眉眼。
也不好多說什麼。
微微頷首，準備離開。
謝懷瑾一把抓住書生的衣袖。
「你差點害S我的娘子和孩子，就這樣輕描淡寫的一句道歉就夠了嗎？」
我笑道。
「世子越矩了，
我與你素不相識，並不是你的娘子。」
謝懷瑾雖然少了一隻胳膊。
但長時間受過訓練，力氣仍然大得驚人。
二人扭打間，落入了路邊的河中。
我迅速抄起一根路邊的竹竿欲施救。
謝懷瑾滿眼希冀地看著我時。
我餘光看見書生憋紅的臉，把竹竿伸往了書生的方向。
謝懷瑾紅了雙眼。
「昭雪，你寧願救他都不救我？」
我回復：「世子完全可以自救，何須我多此一舉？」
說完，我帶著安兒轉身離開。
12
夜裡，大概是受驚的緣故，安兒發燒了。
大夫施了針也無濟於事。
我守在他床邊，看著他的小臉燒得通紅，心揪成一團。
「爹爹……」
孩子在夢中囈語。
謝懷瑾突然衝進來。
「安兒，爹爹在這裡。」
我還想阻攔。
他忽然跪在了地上。
「昭雪，以前是我對不起你，但是，你現在能不能讓我救救安兒？」
我抿唇不語，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瓜葛。
謝懷瑾對天起誓。
「我保證，以後會離你和安兒遠遠的，不會再打擾你們。」
這一次，我沒再阻止。
「好，你最好說到做到。」
謝懷瑾頓了頓，從懷裡拿出一顆丹藥。
「這是我父王隨先帝平定戰亂時，先帝賞賜的至寶丹，能治高熱昏迷。」
安兒服用後，果然有了好轉的跡象。
那一晚，謝懷瑾就這樣一直守在安兒的窗邊，直至天明。
後來，
謝懷瑾真的如他所說。
沒有再打擾我們。
他卸下了世子的華衣，當起了平民百姓。
在我對面買了宅子，日日守著。
偶爾遇見，他也遵守著他的諾言，沒有叨擾。
半年後，我突然收到皇帝的賜婚旨意。
夫君是新科狀元程砚書。
傳旨的太監笑著問我：
「夫人可願意？程大人一表人才，又是皇上面前的紅人……」
可我印象中並沒有見過什麼叫程砚書的人。
見我一臉疑惑，太監又補充道：
「程大人說半年前承蒙您搭救，對您一見傾心。皇上問他有何心願時，他便提出想讓皇上賜婚於您。」
又是這熟悉的情節。
我再也不想別人因為恩情而求娶於我。
我尚未回答，謝懷瑾就闖了進來。
他全然不顧皇室體面，跪在傳旨太監的面前。
「公公，煩請轉告陛下，臣與明氏昭雪仍是夫妻！」
滿堂哗然。
他轉向我，眼中是孤注一擲的瘋狂。
「昭雪，我不想再打擾你，但是我不能看著你嫁給別人……」
我看著這個曾經驕傲不可一世的男人,如今卑微地跪在眾人面前。
若是三年前，他肯這樣挽留,我或許會心軟。
可惜，太遲了。
我恭敬地向太監行禮。
「民女感謝皇上美意,但民女早已和離,不願再嫁。」
謝懷瑾瞳孔放大。
「昭雪,你何時與我和離了？你這樣說,可是欺君之罪。」
我拿出當年謝懷瑾親筆籤下的和離書。
他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13
謝懷瑾從此一病不起。
足足過了半年才好轉。
再一次相遇時，他已經瘦得不像人樣。
謝懷瑾忍不住問我：
「你當初明明救了他,他溫文爾雅,又前途無量，為何他考上狀元後求娶，你還是不願嫁？」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因為我隻想做明昭雪。」
不是什麼世子妃，不是什麼狀元夫人,隻是明昭雪。
不是誰對誰有救命的恩情,就得捆綁在一起。
我們都是獨立的個人。
謝懷瑾愣在原地,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我。
次日，我在錦瑟軒設宴,當著江南所有名流的面,鄭重宣告：
「三年前，明昭雪已S。
今日站在這裡的，是憑自己雙手立足的清晏。」
目光掃過角落裡的謝懷瑾，我一字一句道：
「破鏡難圓,覆水難收。從今往後,我的生命裡隻有兩件事：撫育幼子,經營事業。」
我在眾人的注目中牽著安兒離場，再沒有看他一眼。
之後的謝懷瑾更加頹廢度日。
聽說謝老王爺過世。
王妃派了幾波人馬催他回京承襲爵位。
他把那些人都趕了出去。
「沒有了昭雪，我當那什麼破王爺,有什麼用。」
他的庶弟承襲了爵位。
王妃氣得一病不起，並與謝懷瑾斷絕了關系。
謝懷瑾變得時而瘋癲,時而清醒。
他嘴裡不時會念叨著：
「我的發妻是明昭雪,我的兒子叫明安。
」
路過的孩童不時恥笑他。
今年清明,我攢下了足夠的銀兩。
而安⼉也到了啟蒙的年紀。
我賣掉了錦瑟軒,準備帶著安⼉回江南娘家，找⼀個好的教書先⽣。
馬⻋出城時,我看見謝懷瑾站在城門口，⼿裡拿著⼀支初開的⽟蘭。
正是當年他在汀蘭苑為我種下的那⼀種。
「昭雪……」
他輕聲喚我,將⽟蘭遞過來。
「你最喜歡的。」
我看著他滿是傷痕的⼿。
聽說每到冬天,那些傷口還會發作。
可我的內心毫無波瀾。
⻋簾落下，我對車夫說：
「⾛吧。」
安⼉靠在我懷裡。
「娘親,那個叔叔一直站在那裡。」
我輕撫兒子的頭發。
「嗯，但是他來晚了。」
三年太短,餘⽣太長。
那個需要他的明昭雪，早就S在三年前那場⼤雪裡了。
而現在的我,有安兒,有事業，有全新的生活。
這就夠了。
馬車駛向江南的春天,路邊的⽟蘭開得正盛。
我握緊安⼉的⼿，望向遠⽅。
從此山水不相逢，莫道彼此長和短。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