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嫁病秧子蕭無珩,姐姐嫁我的心上人蕭瀾景。
我又哭又鬧數日,蕭瀾景才翻牆來安撫我。
他說:「大婚當日,我會安排一場意外,在人群衝撞時,把你和姐姐的花轎換過來。」
我信了。
可大婚當日,從溫府到蕭府,一路順遂。
直到我被抬進偏院,都無一絲風浪。
當夜洞房,我靜坐聽著隔壁院落的熱鬧,哀莫大於心S。
適時,我的喜帕被揭開。
那個據說病入膏肓的蕭二少斜倚在床頭,輕笑著。
「嫁與我就這麼難過?不如明天一早就去找母親談和離?」
我看著他那張生得極好看的臉,思考片刻,問著。
「你,還能人事嗎?
」
1
蕭無珩把玩酒杯的手指倏然停在半空。
他低咳兩聲,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玩味的笑意。
「娘子這話,倒是讓為夫不知如何接才好。」
他坐直了些身子,目光在我臉上逡巡。
「怎麼,溫二小姐是怕我蕭無珩病體纏身,怠慢了你?」
我語氣平靜:「夫君隻需回答能,或不能。」
若他不能,明日我便有充足理由提出和離。
若他能,那便再尋他法。
蕭無珩低笑出聲,突然伸手,溫熱的手掌握住我的手腕,輕輕一拉。
我猝不及防,跌坐在床沿,愣了幾秒。
「能又如何,不能又如何?」
他溫熱的氣息卷著淡淡的藥草香氣一同拂過我的耳畔,語調裡還帶著幾分戲謔。
「娘子莫非今夜就想驗明正身?」
我心頭一緊,猛地想要掙脫。
他卻已先一步松了手,自顧自地倒回枕上,背對著我。
「放心吧,我蕭無珩還不至於強迫一個心有所屬的女子。」
他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倦意,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淡。
「睡吧。」
「……哦。」
我心裡的疑惑代替了淡然。
一夜,我們背對背和衣而臥。
他規規矩矩地睡在外側,呼吸平穩,連我的衣角都不曾觸碰。
2
翌日清晨,我醒來時,身側已空,隻餘淡淡的藥草香。
剛梳洗完畢,便聽見院中傳來一陣矯揉造作的輕笑。
「妹妹可起身了?這偏院住得可還習慣?
」
溫瑤一身雲緞裙,頭戴赤金點翠步搖,在晨曦中顯得光彩照人,與我這簡陋的偏院格格不入。
她扶著丫鬟的手,搖曳生姿地走進來。
又假意打量了一番院落,眼中閃過毫不掩飾的輕蔑。
「姐姐今日怎麼得空來我這偏僻之地?」
我站在廊下,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溫瑤用繡帕輕輕掩口,笑道:「瞧妹妹說的,我們姐妹一同嫁入蕭府,自然該多走動。」
「聽說二公子病弱,我實在擔心妹妹受委屈,特地來看看。」
她上前一步,親熱地想拉我的手,卻被我不動聲色地避開。
誰知她見狀便開始大做文章。
「妹妹怎麼嫁過來就與姐姐生分了?還避著姐姐,莫不是還在生我和夫君的氣?」
說著說著,她便擠出幾滴清淚。
「我自知你沒嫁與心愛的郎君,心中肯定有鬱氣,但這世間左不過是講的緣分二字,既然沒有緣分,那就隻能認命。」
「姐姐沒法為你分憂,隻能勸你過好當下,嫁雞隨雞嫁狗隨狗。」
我看著她的矯揉造作的樣子,不由得笑了。
「那姐姐嫁的是雞,還是狗啊?」
話罷,溫瑤的泣聲霎時停住,眉頭擰著,滿是對我頂嘴的慍色。
她從小就這樣,得了便宜還賣乖。
父親贈予她金簪,她要撒潑打滾讓父親當著我的面為她佩戴。
聖上御賜的花瓶,她要拿來放在自己的書房,勸解我這是我一輩子得不到的東西。
我的裙子,我的發飾,永遠要比她的少。
她要向我證明,世間所有的偏愛都是她的,我不過是個她的陪襯而已。
這種種我都忍了。
可她還非要過來語重心長地開導我。
「世間本就是不公平的,妹妹啊,你要認命。」
想著想著,我舒了口氣。
「要是來找事,就回吧,今日我沒心思與你鬥嘴。」
她一把拉住我,攔在我身前。
「那我就更不能走了,至於你說的。」
「是雞是狗,對我而言,都無所謂,能壓你一頭啊,我就開心。」
然後,她俯身側著頭對我眨著眼。
「你喜歡的東西我都要搶過來,包括……你的心上人。」
「阿絮啊,你不開心,我就開心。」
3
我強壓著心底的火氣,硬扯出一抹笑。
她總是這樣毫不掩飾自己的想法。
譬如此刻,她又直起身子,語氣帶著幸災樂禍的關切問我。
「妹妹,那昨夜洞房花燭,你們可還順利啊?」
「妹妹向來能跑能跳,二公子他身子骨還能撐得住嗎?」
我有些煩了。
「關你何事?」
她卻見狀,得意地嘆息一聲,聲音卻足以讓院中所有下人聽見。
「唉,妹妹也別太難過了。雖說二公子這病,怕是難有子嗣,但好歹也是蕭家嫡子,妹妹總能衣食無憂的。」
「隻是可惜了妹妹這般花容月貌,往後怕是……要守些活寡了。」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蕭夫人的貼身嬤嬤帶著兩個丫鬟走了進來,見到溫瑤,連忙躬身行禮。
「老奴給大少夫人請安。二少夫人安。
」
嬤嬤臉上堆著笑,目光卻銳利地掃過我。
「老奴是奉夫人之命,來取元帕的。」
說完之後,又笑意盈盈看向溫瑤。
「大少夫人,您的元帕在房中未曾找到,您可否通知一下院裡的下人現在就遣送過來。」
聞言,溫瑤輕遮著嘴,滿是一副害羞小女人的模樣。
「今早起來後,瀾景就幫我疊起來放匣子裡了,他說方便你們呈給母親看。他啊,一貫這樣的細心。」
我心頭一震。
原來,蕭瀾景已經和她……
嬤嬤們笑容堆滿臉,忙附和道:「大少爺和大少夫人琴瑟和鳴恩愛有加,必定早生貴子呢。」
「但願如此。」
溫瑤又換上一副擔憂的表情,看向我。
「但是妹妹這邊……嬤嬤,
這怕是……」
她欲言又止,目光在我和嬤嬤之間流轉。
最終落在我身上,語氣充滿了「善意」的提醒。
「妹妹,這元帕,你可有準備?昨夜那般情況……」
「若是沒有,不如早些跟嬤嬤說明,母親仁慈,想必也不會過多責怪於你。」
我緊握著拳,指甲幾乎嵌進肉裡,沉默著。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所有目光都像針一樣扎在我身上。
「妹妹怎麼不說話?」
溫瑤的聲音越發「關切」,催促著我。
「莫非二公子他……真的不能人事?」
「哎呀,這可如何是好,房緯之事,這可是七出之條……」
4
「溫瑤……」
「大嫂如此關心我們夫妻二人的閨房之事,
可真是有心了。」
一個平靜而清晰的聲音突然從月門處傳來,打斷了我的疾言厲色。
蕭無珩披著件墨色暗紋錦袍,緩步走來。
面色雖仍蒼白,步履卻異常穩健。
他目光淡淡掃過全場,最後落在那嬤嬤身上。
他走到嬤嬤面前,從袖中取出一方折疊整齊的白帕,遞了過去。
嬤嬤接過,展開一看,上面赫然染著點點殷紅的血跡。
我攥著衣角的手松了下來。
一大早就不見人,原來是去準備這個了?
溫瑤臉上的得意和假笑徹底僵住,滿臉難以置信。
又猛地扭頭看向我,眼神像是淬了毒。
我笑笑,順勢演下去。
「姐姐確實對我們很上心。不見到元帕不S心呢。」
「都怪我,
昨夜你太過勞累,就沒想著把你叫起來請安,所以我就一個人拿著元帕去找母親了。」
蕭無珩將氅衣披在我身上,嘴角挑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母親看到我來還覺得甚是驚訝。想來她都忘了查看元帕這一事,如今看我院裡這一陣仗我才明白,嬤嬤們是幫母親先操心上了。」
聞言,嬤嬤臉色煞白跪在地上,不打自招地便開始指認。
「少爺饒命啊,是……是大少夫人讓小的來幫忙查看元帕的,少爺……」
「你們都是我母親院裡的人,新婦剛來就如此聽她的差遣,嘖。」
蕭無珩漫不經心地點道。
「父親母親還在世呢,就開始尋找下一任主子了?」
院裡頓時跪倒一片,求饒聲連綿起伏。
溫瑤早沒了先前的氣勢,雙手絞著,滿臉焦急。
我立在一邊默不作聲,靜靜看著這位所謂病秧子夫君繼續發力。
「大嫂,我方才聽你的話,似乎對房帏之事頗為精通,莫非是做多了這些事情?」
溫瑤臉色突變:「二弟!你這是什麼意思!我不過是關心……」
「關心?」
蕭無珩嗤笑一聲,毫不客氣地打斷她。
「我竟不知,大嫂有這般貼切。」
「新婚第二日,就迫不及待來新婚弟婿院中,議論其能不能人事?」
「大嫂的這份熱心啊,真是讓蕭某大開眼界。」
他語氣一頓,聲音也沉了下來:「還是說,大嫂是盼著我不行,盼著我夫妻失和,盼著二房斷子絕孫,好讓你長房……高枕無憂?
」
最後四個字,他幾乎是擲地有聲,如驚雷一般在所有人耳邊炸響。
溫瑤被嚇得臉色慘白。
「你……你胡說!我沒有!你血口噴人!」
「我血口噴人?」
蕭無珩逼近一步,唇邊笑意冰冷。
「那大嫂方才言之鑿鑿,詛咒弟婿不能人事,暗示弟媳將守活寡,又是在做什麼?」
「莫非溫家書香門第,教出來的女兒,學的就是這等搬弄口舌、詛咒兄弟、羞辱妯娌的規矩?」
「若真如此,我倒要問問溫尚書,他是如何教養女兒的。」
5
「這裡倒是熱鬧。」
一道熟悉的、帶著幾分急切的聲音響起,蕭瀾景不知何時也出現在院中。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我身上,
復雜難辨。
隨即注意到嬤嬤手中那方帕子,臉色驟然變得慘白,連嘴唇都失了血色。
「瀾景哥哥!」
溫瑤如同看到救星,急忙上前想挽住他的手臂,卻被他不動聲色地避開。
他一向很會管理的淡然情緒在此刻悄然傾瀉。
「你們昨夜……」
「大哥。」
蕭無珩向前一步,完全擋在我身前。
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維護和淡淡的嘲諷。
「你莫非也對我們夫妻的閨房之私感興趣?」
蕭瀾景像是被針刺了一下,視線被迫從我身上移開。
「無珩,你誤會了。我隻是……聽聞這邊有些爭執,過來看看。」
「阿瑤她若有言語不當之處,
我代她向你賠個不是。」
這下換溫瑤急了。
「瀾景哥哥,你可是長兄啊,你為什麼要向著他們說話……」
「閉嘴!」
溫瑤從沒這樣被人呵斥過。
她抹不開臉,提著裙便氣衝衝出了府院。
蕭瀾景深吸一口氣。
「阿瑤她在家嬌縱慣了,還望弟弟……弟媳,多些忍讓。」
又是這樣的說辭。
饒是有準備,但看到他維護溫瑤,我的心還是被狠狠揪了一把。
「弟媳,你……沒受什麼委屈吧。」
看著他尷尬和難堪的眼神,我的委屈漫到嘴邊,成了諷刺的話。
「我如今有個處處體諒我維護我的夫君,
有何委屈?」
「倒是大哥……哦,姐夫,按姐姐的脾性,你再不追出去哄哄,恐怕姐姐今晚都不會讓你進門呢。」
「你還是操心操心自己吧。」
蕭瀾景被我這句話刺得身形一僵。
他張了張嘴,最終卻什麼也沒能再說,轉身匆匆離去。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如刀絞。
院中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蕭無珩揮退了那群戰戰兢兢的下人,轉過身,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沒問我是否難過,也沒提蕭瀾景那顯而易見的失態,隻淡淡道。
「風大,回屋吧。」
6
接下來的幾日,蕭無珩對我保持著距離,我也沒主動搭茬。
這日,府中長輩大多外出赴宴,蕭無珩依舊稱病未往,
我自然也留在府中。
午後,我在水榭喂魚,卻不想,迎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蕭瀾景竟是尋了個借口提前回府,特意找到了我。
「阿絮,我們能談談嗎?」
「大哥找我何事?」
他看著我疏離的態度,眼中痛色更濃:「阿絮,我們非要如此嗎?」
「大哥,該有的規矩還是要遵守的。」
他喉頭微動,無奈應下。
「好。」
又深吸一口氣,自顧自解釋著。
「阿絮,是我對不起你。」
「大婚那日,我原本安排好了人手,可父親臨時加強了護衛,我……我實在尋不到機會換回花轎。」
「是我無能,讓你受委屈了。」
我聽著他這番遲來的解釋,
心中鈍痛後隻覺得諷刺。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意義?」
「有意義!」
蕭瀾景急切地上前一步。
「阿絮,我知道你心裡怨我。」
「但我看到你站在二弟身邊,我……我心裡如同刀絞。」
「遑論看到那元帕……」
他像是終於問出了憋在心裡許久的話,語氣裡是不甘和質問。
「所以元帕,真的是二弟的嗎?他那樣病弱的身子,怎麼可能……」
「阿絮,你是不是為了氣我,或者為了在蕭家立足,所以才……」
我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7
到了這個時候,
他懷疑的不是溫瑤的挑唆,不是他自身的無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