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謝無咎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抬起頭,目光與我相接,那裡面不再有掩飾,坦蕩得如同北境遼闊的天空。


 


「不是。」


 


他回答得幹脆利落。


 


「那是什麼?」


 


我追問,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回避的力量。


 


他沉默了片刻,周圍隻有風吹動旌旗的獵獵聲響。


 


夕陽的餘暉落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鍍上一層溫暖的光暈。


「是末將……想告訴所有人。」


 


他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清晰而堅定。


 


「告訴所有人,殿下值得。」


 


「值得所有的贊譽,值得……最好的守護。」


 


他的目光熾熱而專注。


 


「末將知道,殿下志存高遠,

能力超群,無需任何人庇護。」


 


「但。」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


 


「末將願做殿下手中的劍,腳下的石。」


 


「殿下所指,便是末將徵伐之所向。殿下所立,便是末將誓S捍衛之地。」


 


「此心,天地可鑑,至S不渝。」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虛偽的承諾,隻有最直白、最沉重的誓言。


 


我看著他那雙映著夕陽與我身影的眼睛,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似乎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漾開了細微的、連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漣漪。


 


我沒有回應他的誓言,隻是靜靜地看了他許久。


 


然後,我微微側身,望向遠方漸漸沉入地平線的落日,輕聲道。


 


「京城的風雨,不會因一場勝利而停歇。」


 


「黑水城的毒瘤,也並未根除。


 


「末將明白。」


 


謝無咎沉聲道。


 


「末將已整軍完畢,隨時聽候殿下調遣。」


 


「很好。」


 


我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臉上,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真實的弧度。


 


「謝無咎,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說完,我轉身,走向等候的馬車。


 


他沒有挽留,隻是站在原地,如同一杆挺立的標槍,目送著我離開。


 


登上馬車前,我最後回望了一眼。


 


暮色四合,他玄色的身影立在蒼茫的天地間,堅定而孤獨。


 


我知道,從此刻起,我不再是孤身一人。


 


這把鋒銳無匹的利劍,已心甘情願地,為我所執。


 


馬車啟動,駛離營地。


 


車簾垂下,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我靠在車壁上,

閉上眼,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袖中那柄來自北狄的短刃。


 


冰涼的觸感,卻莫名帶來一絲安定。


 


26


 


父皇的震怒如同九天雷霆,清洗的力度空前。


 


天牢深處,曾經那些或許還對柳依依存有一絲憐憫或僥幸的看守,如今看向她的目光隻剩下冰冷的厭惡與警惕。


 


而在這風暴眼的邊緣,另一個人的世界,也正在無聲地崩塌。


 


沈止淵被勒令在府中「靜思己過」,實則與軟禁無異。


 


府門緊閉,隔絕了外界的喧囂,卻隔不斷那無孔不入的流言,以及他內心日夜不休的拷問。


 


慈幼局事件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他僅存的、試圖為柳依依尋找借口的幻想。


 


他動用了最後殘存的人情,付出不小的代價,才換來一個秘密前往天牢、隔著厚重鐵欄見柳依依最後一面的機會。


 


或許,他是想親耳聽到她的辯解,或許,他隻是想為自己愚蠢的過往,做一個徹底的了斷。


 


天牢裡彌漫著霉味和血腥氣。


 


柳依依被單獨關押在最深處的一間囚室,曾經柔順的青絲如今枯槁糾結,華麗的衣裙換成了骯髒的囚服。


 


臉上再無半分楚楚可憐,隻有一種窮途末路的灰敗與一絲令人心悸的瘋狂。


 


看到沈止淵出現,她渾濁的眼睛裡先是掠過一絲詫異,隨即迸發出一種詭異的光亮,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止淵哥哥!」


 


她撲到鐵欄前,聲音嘶啞,帶著刻意的哭腔。


 


「你是來救我的對不對?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


 


「我是被冤枉的!是蕭攬月!是她陷害我!她嫉妒我,她要置我於S地啊!」


 


又是這套說辭。


 


若在以往,沈止淵或許還會心生漣漪。


 


但此刻,他看著眼前這個狀若瘋婦的女子,腦海中浮現的,卻是慈幼局那險些燃起的、足以吞噬無數無辜性命的烈焰。


 


是內衛呈上的、那指向她背後勢力的鐵證。


 


是蕭攬月那雙冰冷洞悉一切的眼睛。


 


他的心,像被浸入了數九寒天的冰窟,一點點冷透。


 


「冤枉?」


 


沈止淵開口,聲音幹澀。


 


「那慈幼局的火,也是別人逼你放的?」


 


「那些企圖戕害孩童的流火,也是別人塞到你手裡的?」


 


柳依依的哭聲戛然而止,她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沈止淵。


 


她沒料到,他竟會用如此冰冷的語氣質問自己。


 


「我……我是被逼的!

是他們逼我的!」


 


她慌亂地辯解,眼神閃爍。


 


「止淵哥哥,你信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身不由己!」


 


「是組織……是組織逼我這麼做的!如果我不做,他們會S了我!」


 


「組織?」


 


沈止淵捕捉到這個關鍵詞,向前逼近一步,目光銳利如刀,試圖穿透她最後的偽裝。


 


「什麼組織?他們是誰?你的真實身份,到底是什麼?!」


 


他的逼問帶著一種絕望的力度。


 


他需要真相,需要一個能讓他這荒唐的十年,S得明明白白的答案。


 


柳依依被他眼中那駭人的光芒震懾,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她知道,再偽裝下去已經毫無意義。


 


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狠戾,取代了她臉上殘存的柔弱。


 


「呵呵……哈哈哈哈……」


 


她忽然發出一陣悽厲而詭異的笑聲,在空曠的囚室裡回蕩,令人毛骨悚然。


 


笑聲漸歇,她抬起頭,臉上再無半分怯懦,隻剩下一種近乎扭曲的怨毒和嘲諷。「沈止淵,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嗎?好!我告訴你!」


 


「我不是什麼孤女!我是前朝皇室遺孤!我的身上,流淌著比你那心心念念的大渝皇室更高貴的血液!」


 


她聲音尖利,帶著一種病態的驕傲。


 


「那個你以為單純無害的柳依依,從來就不存在!」


 


「接近你,討好你,不過是因為你是寒門出身,有望躋身權力中樞,是顆好用的棋子!」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匕首,狠狠捅進沈止淵的心髒。


 


「你知道心頭血的傳說是怎麼來的嗎?


 


柳依依臉上露出一個殘忍的笑容。


 


「那是我族中秘典記載,需要真鳳之血為引,方可解我身上世代傳承的奇毒!」


 


「蕭攬月是真鳳之命的公主,她的血,正好合用!」


 


「所以我才讓你去取!可笑你還真信了是為了救我!你不過是我手中一把最好用的刀罷了!」


 


沈止淵如遭雷擊,猛地後退一步,撞在冰冷的牆壁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一直以為那隻是柳依依爭寵的極端手段,卻沒想到,背後竟是如此惡毒而荒謬的真相!


 


他視若性命的恩情與愛慕,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利用和謀S!


 


「你……你們……」


 


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仿佛瀕S的野獸,指著柳依依,

手指劇烈顫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們?」


 


柳依依嗤笑。


 


「我們潛伏多年,就是要奪回屬於我們的一切!」


 


「黑水城是我們的據點,滲透朝堂,掌控軍隊,顛覆大渝,才是我們的目的!」


 


「沈止淵,你以為你是什麼?不過是我們棋盤上一顆有點用處的棋子而已!」


 


「現在你沒用了,就成了棄子!」


 


她看著他崩潰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快意。


 


「哦,對了,還要多謝你。」


 


「若不是你當初那般情深義重地維護我,我也不會那麼輕易就取得蕭攬月的信任,住進公主府。」


 


「也不會那麼容易就拿到她日常的飲食起居信息,方便我們下手……」


 


「說起來,你能有今天,

全靠你自己蠢!」


 


徹底的背叛,赤裸裸的真相,如同最殘酷的凌遲,將沈止淵最後一點尊嚴和信仰,碾得粉碎。


 


他再也支撐不住,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身體沿著牆壁軟軟滑倒在地。


 


視野模糊中,他隻看到柳依依那張充滿惡意和嘲諷的臉,聽到她瘋狂而得意的笑聲。


 


原來,小醜一直是他自己。


 


原來,他所以為的一切,都是假的。


 


恩情是假的,愛慕是假的,連他為之奮鬥、視為倚仗的才華和抱負,在別人眼中,也隻是一顆棋子可利用的價值。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輸掉了愛情,輸掉了尊嚴,輸掉了信仰,也……差點輸掉了整個王朝的安穩。


 


巨大的悔恨和自我厭棄如同滔天巨浪,

將他徹底淹沒。


 


他蜷縮在冰冷的地面上,如同一條瀕S的狗,連呼吸都帶著絕望的血腥氣。


 


囚室的門被獄卒重新關上,隔絕了柳依依那令人作嘔的笑聲。


 


沈止淵躺在黑暗裡,一動不動,仿佛已經S去。


 


27


 


天牢那場徹底撕碎所有偽裝的會面,如同最殘酷的刑具,將沈止淵的靈魂寸寸凌遲。


 


他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那座如今顯得空曠而S寂的府邸的。


 


柳依依那怨毒而瘋狂的指控,如同跗骨之蛆,在他腦海中反復回響。


 


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淋淋的鉤子,將他過往十年的人生撕扯成一場荒誕不經的笑話。


 


前朝餘孽,棋子,心頭血……


 


這些詞語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個他無法承受的、黑暗到令人窒息的真相。


 


他不僅是個被愛情蒙蔽的蠢貨,更是個險些成為顛覆國本幫兇的罪人!


 


悔恨、自我厭棄、以及對蕭攬月那無法言說的愧疚,如同三股擰在一起的毒藤,日夜不休地絞S著他的心智。


 


他無法入睡,一閉上眼,就是蕭攬月墜崖時那雙絕望的眼睛,就是柳依依那張扭曲猙獰的臉。


 


府中的酒窖被他飲空,卻無法麻痺那錐心刺骨的痛楚,隻能在短暫的混沌後,迎來更加清醒的折磨。


 


他必須去見她。


 


不是奢求原諒,他知道自己不配。


 


他隻是……必須去。


 


去懺悔,去承擔,去親口告訴她,他知道了,他知道自己錯得多麼離譜,多麼不可饒恕。


 


哪怕隻能換來她更深的鄙夷和唾棄,也好過在這無邊的地獄裡獨自沉淪。


 


他如同一個失去魂魄的遊蕩者,渾渾噩噩地出了府,甚至忘了整理儀容。


 


青衫褶皺,發髻散亂,臉上是酒精也無法掩蓋的灰敗與憔悴,眼眶深陷,布滿血絲。


 


他就這樣,帶著一身落魄與絕望的氣息,來到了公主府外。


 


他沒有通報,也沒有力氣再維持那可笑的自尊。


 


他直接跪倒在了府門前的青石板上,在那眾目睽睽之下,將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臣……沈止淵……求見殿下!」


 


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無法抑制的顫抖。


 


守衛的侍衛面面相覷,認出是他,眼中閃過驚愕與鄙夷,卻也不敢擅專,立刻入內稟報。


 


我沒有讓他等太久。


 


或者說,

我早已預料到他會來。


 


當我在琉璃和侍衛的簇擁下,緩步走出府門時,看到的便是他如同罪人般匍匐在地、卑微到塵埃裡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