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要我女兒的命啊！我也不讓你活了！」
客廳裡亂成一團。
我媽被這突如其來的證據打懵了。
在王麗的撕扯下，她終於怕了，哭喊著求饒。
在我的「提議」下，一場鬧劇最終以我媽籤下一份保證書而告終。
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本人張桂芬，因個人過失導致孫女林彤終身殘疾，內心愧疚萬分。」
「自願承擔起日後照顧林彤的全部責任，直至其成年或本人喪失勞動能力為止。立此為據。」
她顫抖著手，在保證書上按下了鮮紅的手印。
從這一刻起，她的後半生，將和她親手造成的這個悲劇，牢牢地捆綁在一起。
6
照顧一個智力有障礙的孩子，
比我媽想象中要辛苦一萬倍。
侄女的病，讓她的大腦像一臺運轉緩慢的老舊電腦。
開機要半天，運行個小程序都可能卡頓S機。
教她用勺子吃飯，她會把勺子當成鼓槌，敲得碗叮當響。
讓她自己穿衣服，她能把兩條腿都塞進一個褲管裡，然後因為站不穩摔倒。
起初，我媽還帶著點聖母般的光環，覺得這是在積德。
可這份耐心很快就在日復一日的雞飛狗跳中消耗殆盡。
一碗湯能灑半碗，剛拖幹淨的地板轉眼就是一片泥腳印。
教了無數遍「再見」，她對著要走的客人隻會傻笑。
我媽開始變得暴躁，像個被點燃的炮仗，一點就炸。
「你是豬嗎！跟你說了多少遍了！」
「吃！吃！就知道吃！除了吃你還會幹什麼！
」
吼完，看著侄女那雙清澈又茫然的眼，她又會泄氣，跌坐在沙發上，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
真正壓垮她的，是外人的眼光。
現在她帶著痴痴傻傻的彤彤出去，收獲的隻有旁人同情、好奇甚至嘲笑的目光。
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得她坐立難安。
「哎喲，這就是林家的那個小傻子吧？真是可憐哦。」
「聽說是她奶奶自己捂出來的，真是作孽啊！」
在小區花園裡，別的奶奶都在炫耀孫子考了雙百，孫女會彈鋼琴。
我媽隻能尷尬地站在一旁，用力拉著試圖去抓別人風箏線的侄女。
「哎，老張，你這孫女多大了？怎麼看著呆呆的？」
「是啊，也不會說話，是不是腦子有點……」
那些話像一把把鈍刀子，
一下一下割在她心上。
我媽的嘴角抽動了一下，硬生生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跟人解釋：
「孩子病了，腦子燒壞了點，養養就好了。」
對方哦了一聲，眼神裡的同情和鄙夷混雜在一起。
從此我媽再也不帶侄女去人多的地方，每天隻在天快黑透的時候，才牽著她，像做賊一樣在樓下溜達一圈。
可她不甘心。
她覺得這不是侄女的錯，也不是她的錯，是命不好。
既然是命，那就得改。
那天我回家，聞到屋裡一股燒紙的怪味。
廚房的垃圾桶裡，有個缺了口的舊碗，碗底沉著一層灰黑色的粉末。
我心裡咯噔一下。
衝進侄女的房間，我媽正端著半碗顏色渾濁的水，一手捏著侄女的下巴，一手往她嘴裡灌。
侄女緊閉著嘴，嗚嗚地掙扎，水順著她的嘴角流下來，弄湿了胸前的衣服。
「媽！你幹什麼！」
我衝過去，一把奪下她手裡的碗。
那碗水散發著一股煙火和草藥混合的刺鼻氣味。
「你瘋了？這是什麼東西？」
我媽被我嚇了一跳，眼神躲閃，嘴裡還振振有詞。
「這是香灰水！我去廟裡求的！大師說了，喝了就能驅邪，就能好！」
「這是灰，是垃圾！」
「你懂什麼！」她急了，聲音也高了起來。
「醫院治不好，我就求神佛！我不能讓她一輩子都這樣，讓人戳著脊梁骨笑話！」
我媽的瘋狂才剛剛開始。
幾天後，她神神秘秘地告訴我，她花大價錢請了一位「得道高人」，要來家裡給侄女「開智」。
我哥和嫂子這兩天忙。
這個家裡，隻有我能看著她。
那位「大師」來的那天，我特意請了半天假。
他長得尖嘴猴腮，穿著一身不倫不類的灰色對襟褂子，手裡提著一個布包。
一進門，就煞有介事地在屋裡踱步，嘴裡念念有詞，說什麼「陰氣重」「有小鬼作祟」。
我媽跟在他身後，像個最虔誠的信徒，點頭哈腰，滿臉的敬畏和希冀。
我冷眼看著，沒說話。
大師從布包裡掏出黃紙、朱砂、桃木劍，還有一串不知道什麼動物骨頭串成的鏈子，在客廳中央擺開架勢。
他說儀式開始後，不能有外人打擾，讓我回房間待著。
我點了點頭，轉身回了房。
關上門的那一刻，我沒有去玩手機，而是拿出了另一部備用機，
打開了家裡客廳那個攝像頭的監控 APP。
在我媽決定請大師的前一天，我就找借口說攝像頭角度不對，看不到門口，然後親手調整了它的位置。
現在，那個小小的鏡頭，正不偏不倚地對著客廳中央，將「大師」做法的區域，清晰地盡收眼底。
我甚至還特意調高了畫質，確保每一個細節都能被捕捉到。
我把手機靜音，放在桌上，然後點開了家庭群。
等了大概十幾分鍾，監控畫面裡，「儀式」開始了。
大師點燃了三炷香，煙霧繚繞中，他開始手舞足蹈，嘴裡唱著一些不成調的古怪詞句。
然後，他一把抱起坐在小凳子上的侄女。
侄女很抗拒，在他懷裡扭動掙扎。
大師不為所動，用一隻胳膊緊緊箍住她，另一隻手拿著一張畫了符的黃紙，
在她頭頂上繞來繞去。
最後猛地一下，把那張紙貼在了侄女的額頭上。
侄女被嚇得大哭起來。
我媽就站在旁邊，雙手合十，臉上是緊張又期待的神情，嘴裡還跟著小聲念叨。
時機到了。
我在家庭群裡發了一條消息。
我：【家裡的攝像頭是不是壞了？我這邊點進去一片黑，什麼都看不見。】
發完，我把手機往旁邊一推，靠在椅子上，靜靜地等待。
正在上班摸魚的王麗，立刻點開了監控 APP。
下一秒，她的電話就打了過來，聲音尖利得幾乎要刺破我的耳膜。
「張桂芬又在搞什麼鬼！她是不是非要害S彤彤才甘心！」
半個小時後，提前下班的林強一腳踹開家門。
他看到客廳裡烏煙瘴氣的場景，
二話不說，抓起那個「大師」的衣領就像拖一條S狗一樣把他扔了出去，然後回身對著我媽又是一頓拳打腳踢。
「我讓你迷信！我讓你找神棍！我打S你這個老不S的！」
我媽「撲通」一下跪倒在地，抱著哥哥的腿，嚎啕大哭起來。
那哭聲裡，有被打的委屈，有被拆穿的難堪，但更多的是一種走投無路後的崩潰。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再也不敢了……我就是……我就是想讓她好起來啊……我不想出門被人指指點點……我不想啊……」
我媽的哭嚎聲和求饒聲響徹了整個樓道。
「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我會好好照顧彤彤的！別打了！」
從那以後，王麗又在家裡加裝了好幾個攝像頭，客廳、餐廳、臥室……
幾乎做到了無S角監控。
我媽的言行舉止，徹底暴露在了全天候的監視之下。
她成了一個真正的囚徒，日復一日地重復著喂飯、洗衣、打掃的勞作，一刻也不得停歇。
7
時間一晃，十年過去了。
彤彤長大了，但她的智力，永遠地停留在了七八歲的水平。
在學校裡，她因為反應遲鈍，口齒不清，成了同學們嘲笑和欺負的對象。
「傻子！」
「笨蛋！」
這些惡毒的詞語，讓她變得越來越沉默和暴躁。
不知道是誰告訴了她生病的真相，
她開始將所有的怨氣都發泄在我媽身上。
她會突然打翻我媽辛辛苦苦做好的飯菜，會用新學會的髒話咒罵我媽，甚至會動手推搡、撕扯這個已經日漸衰老的女人。
而我媽，隻能默默忍受。
因為每一次的反抗，都會被監控另一頭的王麗看到，然後換來林強更為猛烈的一頓責罵。
她徹底被磨沒了脾氣，人也迅速地衰老下去。
背駝了，頭發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一樣深刻。
有一次我回家，她拉住我，老淚縱橫地向我賣慘。
「小雅，你看看我，都快被折磨S了。你回來吧，你幫我分擔分擔，你最會照顧彤彤了。」
我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了為難的神色。
「媽，我也想啊。」
我嘆了口氣。
「可是彤彤以後需要特殊教育，
需要康復治療，哪一樣不要錢？哥和嫂子的壓力也很大。」
「我聽說外地有個新開的機構，高薪聘請有經驗的老師，我想去試試，多賺點錢，也能幫家裡分擔一些。」
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冠冕堂皇。
林強和王麗自然是舉雙手贊成。
在他們看來，我這個妹妹既能賺錢補貼他們，又不用他們費心，簡直是完美工具人。
於是，我「遠赴外地」，開始了幾周甚至一個月才回家一次的生活。
但實際上，我根本沒有離開這座城市。
我用這些年攢下的積蓄，加上精準的投資，在本地一個新開發的學區盤下了一間門面，開辦了自己的補習班。
憑借著上一世積累的教學經驗和對考題的精準把握，我的補習班很快就聲名鵲起，生源不斷，賺得盆滿缽滿。
我開著新買的車，
住著寬敞的公寓，享受著自由而富足的生活。
而我媽，她的人生裡，隻剩下做不完的家務和一個永遠長不大、並且時時刻刻怨恨著她的孫女。
終於，她崩潰了。
她選擇了報警，聲稱自己遭受了兒子兒媳的N待。
8
我媽為了這次報警，做了充足的準備。
她偷偷藏起了幾件被彤彤撕破的衣服，還故意在自己胳膊上掐出幾塊青紫的瘀痕。
警察上門的時候，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控訴著林強和王麗如何將她當牛做馬，如何縱容孫女對她打罵。
警察看到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哭得如此悽慘，自然是心生同情，看向林強和王麗的眼神也帶上了幾分責備。
就在我哥嫂百口莫辯的時候，我「恰好」從外地趕了回來。
「警察同志，
這其中恐怕有些誤會。」
我走進屋，不慌不忙地打開手機，播放了兩樣東西。
第一樣，是當年我媽捂住彤彤，導致其高燒驚厥的監控視頻。
第二樣，是那份她親手籤名畫押，自願照顧彤彤的保證書。
「我母親當年因為封建迷信，延誤了我侄女的救治，導致她終身殘疾。」
「這份保證書，是她當時出於愧疚親手寫下的。」
我語氣平靜地陳述著。
「至於我哥嫂，他們工作忙，又要負擔侄女高昂的康復費用，壓力確實很大。」
「我母親幫忙照顧，也是一種補償。可能……這中間有些摩擦，但絕不是N待。」
警察看完了視頻和保證書，又看了看一旁眼神呆滯的彤彤，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這不過是一場由悲劇引發的家庭矛盾。
他們教育了我哥嫂兩句，讓他們多關心老人，便收隊離開了。
我媽最後的希望，破滅了。
她想走，想離開這個家，但她身無分文。
治療彤彤的病，早就花光了她所有的積蓄。
她轉而向我伸手要錢。
「小雅，你現在賺大錢了，給你媽點錢怎麼了？」
「不然……不然我就去你那個外地的學校鬧，讓所有人都知道你這個當老師的是怎麼不孝敬父母的！」
「我看你這工作還想不想要！」
9
她以為，還能像從前一樣拿捏我。
我隻是看著她，像在看一個小醜。
「媽，你去吧。」我淡定的說，「我等著。」
我媽大概是真的被逼到了絕路。
她用最後一點偷藏的私房錢，買了一張去我所說的那個外地城市的火車票。
她找到了那所氣派的私立學校，在校門口一哭二鬧三上吊，控訴著一個叫「林雅」的老師如何忘恩負義，如何不赡養老人。
學校的保安和教導主任被她鬧得頭昏腦漲。
最後，人事處的老師拿著名單仔細核對了一遍又一遍，確定地告訴她。
「老太太，我們學校從來就沒有一個叫林雅的老師。您是不是搞錯了？」
我媽愣在了原地。
她花光了最後的錢，換來的卻是這樣一個結果。
她被學校保安像驅趕流浪狗一樣趕了出去。
身心俱疲的她，隻能灰溜溜地回到那個她無比厭惡的家，繼續過著那被監視的、沒有盡頭的勞役生活。
這一次的打擊，徹底摧垮了她的精神和身體。
沒過多久，她就大病一場，中風偏癱，徹底臥床不起了。
這下，照顧彤彤的重擔，完全落在了林強和王麗的身上。
他們隻自己帶了幾天，就叫苦不迭。
這對習慣了輕松生活的夫妻,很快就到了崩潰的邊緣。
躺在床上的我媽，雖然口齒不清，但腦子還轉得飛快。
她看準了時機，開始向兒子兒媳吹風。
「生……生個二胎吧……」
她含混不清地說，「彤彤……送……送去精神病院……一了百了……」
她以為房間裡隻有他們三個人。
但她不知道，
我就在門外，手裡的手機，正處於錄音狀態。
10
「送去精神病院？」
林強和王麗對視了一眼,眼神裡流露出的，不是震驚，而是猶豫和動搖。
幾天後,王麗試探著對彤彤說。
「彤彤，你看你現在也長大了，學校裡的知識也學不會,要不……咱就不去上學了吧？在家裡待著,好不好？」
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那天晚上，我借口探望我媽，把那段錄音，悄悄地放給了彤彤聽。
手機裡,傳出她奶奶、爸爸、媽媽清晰的聲音。
「生個二胎吧……」
「送去精神病院……」
「一了百了……」
彤彤呆呆地聽著，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她那雙原本就有些渙散的眼睛裡,最後一點光亮，也徹底熄滅了。
她終於明白,⾃己被全世界拋棄了。
害她變成這樣的奶奶，想要把她送⾛。
生下她的爸爸媽媽,也想要把她送走。
她在外⾯被別人當成傻子嘲笑,回到家⾥，卻是一個隨時可以被丟棄的垃圾。
她的精神，在這一刻，徹底崩潰了。
那天深夜,小區裡燃起了熊熊大火。
起⽕點，正是我家的廚房。
有⼈在午夜擰開了煤⽓閥，然後，點燃了打⽕機。
火勢兇猛,等到消防員趕到時，一切都已經晚了。
林強,王麗，還有我那癱瘓在床的母親張桂芬,以及引發了這⼀切的彤彤，無一生還。
警察在調查後，
將其定性為⼀場由於家庭⽭盾激化而導致的極端縱⽕事件。
我作為這個家庭唯一的幸存者，從「外地」匆匆趕回，處理了他們的後事,並順理成章地繼承了他們名下所有的遺產。
一套已經燒成空殼的房⼦，和他們所剩不多的存款。
葬禮上，我沒有掉⼀滴眼淚。
我終於擺脫了那個令⼈窒息的家庭,擺脫了那段被怨恨和愧疚捆綁的⼈生。
從此以後，天⾼海闊,再⽆枷鎖。
我的新⽣活，無憂無慮，才剛剛開始。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