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夫人生下小公子後撒手人寰。


 


小公子漸漸長大,一日日地找娘。


 


那日鬧得兇了,正逢我入府討要銀錢。


 


老爺隨手一指指到了我。


 


「那就是你娘。」


 


我:「啊……啊,我嗎?」


 


01


 


長椿街很長很長,臨水而興,臨水而旺。


 


最北面頭一家的香燭鋪子生意興旺,每逢拜老爺拜菩薩的時候,採買香燭的人就要把店鋪給擠爛一樣。


 


鐵匠鋪子裡面整日轟轟隆隆的,我二哥哥小時候日日蹲在鋪子外面。


 


爹娘還以為二哥哥對打鐵感興趣,還想送二哥哥去學打鐵呢。


 


後來他們才知道二哥哥是看上了張二叔家的小閨女杏花姐,如今杏花姐都是我二嫂嫂了。


 


山珍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倆自出生就一塊玩,後來她家在這邊開了個花卉鋪子,一年四季的花都不一樣,春天賣桃花、夏天賣荷花、秋天賣菊花。


 


長椿街的酒肆藏在小巷子裡面,走過飴糖鋪子就到了酒肆,徐大伯一手釀酒的手藝養活了一家老小,聽說他的酒還給縣令老爺喝過呢。


 


巷子再往裡,就是我大嫂嫂的娘家。


 


大嫂嫂娘家母親和小妹支起來一個豆腐攤,當年大哥哥偷偷喜歡大嫂嫂的時候,我家頓頓離不開嫩豆腐,老豆腐,豆腐幹,豆腐皮……


 


小小的我那段時間都快吃成了豆腐娘子。


 


出了小巷子往前走,越往前街面越寬,鋪子也越大,當鋪、茶肆、錢莊、酒樓、書肆……


 


走到這裡,才走了長椿街的一半。


 


這裡是長椿街最繁華的地方,

有一個又大又高的門坊,上面寫著「長椿書院」,聽說還是縣令親筆寫的,書院裡面出了好多秀才舉人,我爹爹就在書院裡面做教書先生。


 


但直到現在我都不明白,長椿書院為何要建在鬧市裡面?


 


每到下學的時候,就有許多青衫學子在外面採買東西,而後沿著長椿街,往南往北。


 


大哥哥二哥哥都是書院裡面的學生,大哥哥中了秀才後也在裡面幫忙,順帶準備明年的會試。


 


娘親爹爹都想讓大哥哥在家專心備考的,但大哥哥說一個月的月錢也能給侄兒團哥兒買些吃食,總不能都成家了還讓爹娘養著一家人。


 


其實大哥哥不必這樣的,我家的日子不差,在長椿街上也是體面人家。


 


若是學子下學的時候才走到這裡,那前面的路就要跑起來了。


 


我家在長安街南面的魚水巷子一百三十二號,

吃晚飯的時候要是趕不回去,我娘又該說我了。


 


小跑幾步,街面稍稍窄了些的時候,就看到我娘的布料鋪子。


 


我娘是整個長椿街最能幹的娘子,白手起家就幹出了三家布料鋪子,有兩家都在長椿街上,她說等我出嫁了就分我一家做嫁妝,三家鋪子隨我選!


 


02


 


不過今日,我還沒走到我家的鋪子就要拐彎了,要去長椿縣最體面的人家李家討要銀錢。


 


李家老爺就是如今長椿縣的父母官,他這個縣官的椅子都坐了六七年了。


 


在他治下,長椿縣政通人和,百姓日子過得也好。


 


過年的時候李家給全府上下置辦新衣裳,主子們的布料自然輪不到我們家的,但是下人們的布料都是從我娘鋪子裡面採買的。


 


但都三月了,銀錢還沒有結算。


 


真是越富貴的人家,

越不好討要銀錢。


 


娘親和兩位嫂嫂都脫不開身,就讓我去李家討要銀錢了!


 


契書是跟吳大管家籤的,上面寫了一百兩,娘說隻能問他要八十兩。


 


我不明白,但娘說什麼就是什麼。


 


隻是我剛從角門進去找吳大管家的時候,後花園裡面李老爺要去前廳招待客人。


 


但小公子抱著他的腿,哭哭唧唧:「爹爹,我要娘親。」


 


引路姑娘素銀拉著我的手後退半步,見我疑惑,小聲說:「吟秋,咱們夫人生產的時候難產,小公子一出生就沒了娘,如今年歲大了一日日的找娘,看起來還有著鬧呢。你且等一等,若是過去挨了連累就不好了,咱們老爺夫人感情好,一提到夫人就不開心。」


 


我小聲說:「謝謝素銀姐姐。」


 


然後從隨身的小包裡面掏出蜜果子一起吃。


 


小公子眼淚好看地掛在臉蛋上,

哭得又急又緊:「爹爹,憑什麼人家都有娘親,我也想要有娘親。」


 


李老爺沉聲說:「你娘生你的時候就難產走了,你在這世上不會有娘親了。」


 


小公子吸了吸鼻子,哇哇大哭:「爹爹騙人,我就要娘親!」


 


就是抱著李老爺不松手。


 


師爺還在一旁說:「老爺,前廳的客人都到了。」


 


李老爺橫眉立目,生氣地對小公子說:「你松開!」


 


「我不松!」


 


我和素銀在一旁嗑起了瓜子,要去門房找吳管家隻有這一條路,隻能等著了。


 


最終小公子挨了打,松了手。


 


李老爺頭也不回就要往前走,卻沒想到小公子抱起了樹:「大樹大樹,你是我娘嗎?」


 


見樹不搭理他,又抱起了石墩:「石墩石墩,你是我娘嗎?」


 


李老爺聽小公子的話,

哭笑不得,卻也是又氣又惱,隨手一指:


 


「那就是你娘!」


 


李老爺指的方向,好像就是我們這邊。


 


我愣了愣,這邊除了我就是素銀,我問道:


 


「素銀姐姐,說的是你嗎?」


 


隻是身邊已經沒人了,素銀聽到李老爺的話時早就跳到一邊去了。


 


院子裡面根本沒有幾個人,小公子的淚戛然而止,怔忪地問:


 


「爹爹,那位姐姐就是我娘嗎?」


 


「是的。」李老爺說罷離開了。


 


我:「啊……啊,我嗎?」


 


03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小公子已經跑過來,抱住了我:「娘,你終於回家了,墩哥兒還以為你不認我了呢。」


 


「娘,墩哥兒好想你啊。」


 


「娘——」


 


小公子一聲聲的娘叫著我,

我欲哭無淚,不知所措地看著一旁的素銀。


 


素銀蹲下身子,想要拉開小公子:「小公子乖,咱們該去溫書了。」


 


可小公子SS地抓著我的裙子不松手。


 


我今年才十六歲,怎麼可能有一個這麼大的兒子。


 


這小孩看起來都四五歲了吧?


 


「娘,你為什麼不理墩哥兒,墩哥兒可想你,二弟,三妹妹,四弟都有娘,就我沒有娘,連爹爹都有娘!」


 


我努努嘴,我也有娘。


 


素銀也有娘。


 


現在我也想喊娘了,早知道就不來了。


 


最終我狠狠心,推開小公子,對他說:「我不是你娘,我就是來找吳管家要銀子的!」


 


小公子呆愣片刻,又要哭。


 


我忙從包裡面拿出所有的糖給他:「吃了糖,就不準哭了。」


 


小公子把糖塞進嘴裡:「娘,

你給的糖好甜啊。」


 


「不準叫我娘!」


 


老夫人這時候過來,摟住了小公子,問了問素銀發生什麼事情後,就讓素銀帶著我去門房了。


 


隻是我剛走兩步,她叫住了我:「曾家丫頭,今年多大了?」


 


我不明所以,乖乖地說:「十六了。」


 


老夫人笑笑,讓身邊的白嬤嬤陪著我一同去。


 


04


 


往日裡找吳管家要錢,他都是三推四推的。


 


還要給吳管家送上兩支上好的鼻煙,長椿街上很多商戶都跟吳管家打過交道,都不喜歡他。


 


隻是沒想到這次,他竟然這麼好說話。


 


一百兩的銀票恭恭敬敬地塞給了我。


 


娘看著一張銀票愣了半天,不敢相信我竟然能把錢要回來。


 


「秋兒,你到底做什麼了?


 


我搖搖頭,也不知道:「反正我過去的時候,拿著契書,還沒等我說,吳管家就給我了。」


 


「也許是吳管家轉了性子?」大嫂嫂在一旁說,她今日回娘家幫忙了,又帶回了各種各樣的豆腐。


 


我落落眼。


 


真的不想吃豆腐了!


 


二哥已經噼裡啪啦在廚屋裡面一頓忙活了,他學業不好,最喜歡鑽進廚屋裡面搗鼓各種吃食。


 


二嫂嫂則在一旁繡衣裳。


 


我們這邊女兒出嫁是要娘家人給繡嫁衣的,娘和大嫂嫂的繡功都不好,所以二嫂嫂就代勞了。


 


隻是,會不會太早了?


 


我縮在娘懷裡,看著紅豔豔的布料:「二嫂嫂,我不要嫁人!你別繡了。」


 


二嫂嫂笑著說:「姑娘大了,哪有不嫁人的?你的嫁妝早就攢好了,就看哪個郎君有福氣能娶到咱們小妹了。


 


夜半,睡覺的時候,娘進了屋,往我的錢匣子裡放了一些碎銀子和銅板,從小到大,我的錢匣子隻要見底她都會給我補上。


 


還給我掖掖被角,關好窗戶,把床上窩著凌亂的衣裳全都疊好放起來。


 


我睡得迷迷糊糊,想著明日裡和山珍要去新開的胭脂齋選胭脂了。


 


自從她家搬到了北街,我們就不能吃飯在一處,睡覺也在一處了。


 


第二日一大早,娘和大嫂嫂要去鋪子,一推門就看見一個小孩坐在門口的青石街上,抱膝坐著,聽見大門吱呀作響,立刻精神抖擻。


 


喊了一句:「娘。」


 


大嫂嫂和娘都愣住了。


 


大嫂嫂瞧著這孩子跟她的團哥兒差不多年紀,怎麼一大早坐在家門口,心中憐愛,彎腰給他擦擦身上的土:「孩子,你怎麼在這?你家裡人呢?」


 


小孩指著大門說:「我找我娘,

我娘就住在這裡。」


 


大嫂嫂和娘面面相覷。


 


又問:「你娘是誰?叫什麼?」


 


小孩愣住了,問帶著他來的長隨:「我娘叫什麼?」


 


娘看著這孩子的衣著錦繡,非富即貴。


 


誰家裡面丟了孩子自然會著急,就把孩子送到了官署裡面。


 


官署的皂隸一看:「這是縣令老爺家的公子。」


 


沒多久,官署後院裡面就響起了李老爺打孩子的聲音。


 


隻是沒想到,過了好幾日小公子又來了。


 


這次我和娘與大嫂嫂一同出門,小公子看到我,撲了過來。


 


「娘!」


 


05


 


「娘。」小公子喊娘,我也喊娘。


 


我真不知道要怎麼辦了。


 


娘這才知道了當日發生的事情,嗔怪道:「這麼大的事情你當時怎麼不說?


 


我委屈極了:「我以為就是一句玩笑話,沒放在心上,沒想到他追了過來。」


 


此刻小公子正與團哥兒在院子裡面跟大黃狗玩,兩人很快稱兄道弟上了。


 


小公子拱拱手:「表兄。」


 


團哥兒笑嘻嘻:「表弟。」


 


我掐了掐人中,差點仰倒了。


 


小公子肚子咕咕作響,沒辦法,娘隻能讓二哥給小公子做些吃的,我給他端了過去。


 


他笑嘻嘻地說:「謝謝娘。」


 


「我不是你娘。」


 


「知道了,娘。」


 


李家人見小公子不在了,已經鬧翻天了。


 


李老爺傍晚的時候才找到我家。


 


我和山珍坐在秋千架上蕩秋千,小公子推我,團哥兒推山珍。


 


夕陽暖暖地灑在裙擺上,有點晃眼的金光。


 


李老爺過來的時候,我們都愣住了,沒想到長椿縣最大的官會出現在我家。


 


山珍胳膊肘戳了戳我,小聲說:「吟秋,這縣令大人長得真好看啊。」


 


我:這是重點嗎?


 


重點是我讓小公子推我蕩秋千,還被他那當大官的爹給看見了。


 


不過李老爺好像沒生氣,竟然還對我說:「抱歉,幼子無知,叨擾了,日後我定然會好好管教孩子的。」


 


說著就抱走了小公子。


 


隻是李老爺這個父親好像管不住兒子,小公子還是隔三岔五出現在我家門口。


 


爹娘,哥哥嫂嫂們已經見怪不怪了。


 


就連我家大黃狗見小公子來都搖著尾巴給他開門。


 


小公子似乎是受了教訓,已經不喊我娘,而是叫我姨娘了。


 


可我糾正他:「叫姐姐。


 


「姨娘。」


 


算了。


 


小公子像尾巴一樣跟著我,不挑食,不鬧人,吃飯也乖乖的。


 


隻是他總是隔三岔五送我東西。


 


發簪、頭繩、耳墜、镯子……


 


還一口一句:「都是我爹爹送的。」


 


最後甚至把傳家寶玉佩給送了過來。


 


娘看情形不對,全給退了過去,讓二嫂嫂的娘家母親給我張羅著說親。


 


沒過多久,就有人提親了。


 


隻是我們都沒想到,提親的人竟然是李老爺。


 


06


 


一家人看到李老爺,都愣在了原地。


 


兩個嫂嫂眼疾手快把我帶到了偏房裡面,二嫂嫂肚子裡面還有小娃娃,對我說:「小妹,這李家人怎麼黏著你不放了嗎?」


 


大嫂嫂又說:「咱們且瞧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