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偏房連著小門,我們悄悄繞到了正房後面,隻見娘硬著頭皮把李老爺和媒婆迎進屋裡面,二哥哥添了茶。


 


媒婆笑著說:「岑老板,你真有福氣,有小秋那麼好的閨女,十裡八鄉誰不喜歡你家小秋,咱們縣令老爺這次親自提親,想要讓小秋嫁給他呢。」


 


李老爺朝著娘拱手行禮,溫聲說:「岑老板,晚輩想求娶令愛。」


 


娘盯了李老爺好久好久,我腿都站得有點酸了,爹爹喝了好幾盞茶不說話,我家的事情都是我娘做主。


 


娘拒絕了李老爺的求親。


 


「李老爺,小女年紀還小,我們就是普通人家,不想高攀貴府,咱們兩家是雲泥之別,怕是不太合適。」


 


還有一句,娘沒有說,但在場的人都知道是什麼,李老爺有一個五歲的兒子。


 


他似乎早就知道這個結局,彬彬有禮地帶著媒婆離開了。


 


晚飯的時候,一家人都不說話,氣氛有點詭異。


 


團哥兒好奇地看看娘、爹,大嫂嫂、大哥哥……快把一家人看遍了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好奇地問我:


 


「小姑,墩表弟怎麼都不來了?」


 


我:有點太窒息了吧。


 


我把兩個雞腿都夾給了團哥兒:「好好吃飯。」


 


家裡燒雞肉,雞腿都是我一個,團哥兒一個,現在我長大了,都給團哥兒好了。


 


團哥兒察覺到氣氛有點不對,埋頭扒著飯,還不忘說:「謝謝小姑。」


 


鄰居們知道娘拒絕李老爺提親的事情後,都說娘瘋了。


 


「李老爺可是咱們長椿縣最大的官啊!」


 


好像,小公子已經好久沒來了。


 


07


 


到了秋天了。


 


我和山珍約好要一起去金沙寺拜菩薩,但她臨時有事隻能讓我一個人去了。


 


我跪在菩薩殿,一口氣許了好多好多的願望。


 


絲毫沒發現李老爺跪在了我旁邊。


 


大殿輕煙嫋嫋升起,菩薩低眉,暖陽透過窗棂瀟瀟灑灑地落在每一個角落。


 


李老爺側目——


 


先看到的是一身淡綠色襦裙的姑娘,發帶隨風飄揚,而後後知後覺透過姑娘身後的窗棂看到一樹開得正好的垂絲海棠。


 


我睜開眼時,眼神分了一半到旁邊,看到李老爺有點驚訝,沒想到他也會拜菩薩。


 


一時愣在原地,忘了起身。


 


李老爺問我:「你有很多願望要求菩薩嗎?菩薩會不會嫌你貪心?」


 


我仰仰下巴,驕傲地說:「我娘說過,心誠則靈。


 


起身,理了理裙子。


 


往日香火旺盛的金沙寺隻有我們兩個,連大師傅小沙彌都不知道去哪裡了。


 


好尷尬哦。


 


我把手藏進袖子裡面,「李老爺,你是不是喝過徐大伯家的酒?」


 


李老爺訝然,顯然不知道我在問什麼。


 


果然,徐大伯是騙人了,縣令沒喝過他家的酒。


 


李老爺聽完我說的原委之後,笑出了聲:「我有空的時候也可以去嘗一嘗徐家鋪子的酒,不過我酒量不好,怕是喝不了多少。」


 


「但今日不行,我還有些事情。」


 


我們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南邊的廂房,有好幾隻小貓,見李老爺過來了,親昵地蹭著他的衣擺,李老爺拿出準備好的食盒,蹲下身子去喂貓。


 


我好奇地問:「這是你的貓嗎?為什麼在這裡養,

不在家裡面養?」


 


掃地小師傅說:「這是幾隻無主的貓,都或多或少有傷,李施主心善,每次過來都會給他們帶些吃食。」


 


隻是這次好幾隻小貓都生了崽崽,李老爺帶的吃食好像不夠分。


 


金沙寺外面就有很多賣包子幹餅的小攤,我急匆匆跑過去買,等到回來的時候李老爺已經走了。


 


我把吃食分給小貓,探出手,摸摸它們毛茸茸的頭,又暖又軟。


 


回到家,二嫂嫂說娘給我說了一門婚事。


 


08


 


這一茬的姑娘都長大了,很多都嫁人了。


 


山珍也要嫁人了。


 


那次拜菩薩,山珍就去找春生哥了。


 


她是家裡面唯一的姑娘,和春生哥青梅竹馬。


 


山珍嫁人前,我倆窩在一張床上說小話。


 


「吟秋,

怎麼辦,我有點害怕。」


 


「嫁人有什麼好怕的?你和春生哥那麼好,你們以後一定會幸福的。」


 


「可春生哥他娘那麼兇,他家裡面還有好幾個弟弟妹妹,娘說嫁了人就不像做姑娘那麼舒服了,以後還要生娃娃。」


 


她說起生娃娃的時候,兩頰微紅,雖然隻有我們兩個,她還是壓低聲音:「你說,疼不疼啊?」


 


我立刻懂了山珍說的什麼意思,撓了撓她的胳肢窩:「我怎麼知道?」


 


她咯咯笑著,然後反擊,山珍娘在外面拍拍門:「你們兩個丫頭,別鬧了,早點睡吧。」


 


我倆立刻噤聲,面對著面捂嘴笑,山珍說:「等我知道了,我告訴你。」


 


現在換我臉紅了:「誰要知道!」


 


山珍反反復復問了我好多遍:「吟秋,你真的不想知道嗎?」


 


那一晚,

我們說了一夜的悄悄話。


 


山珍出嫁的時候眼底撲了好多粉,我給她戴上冠子,等山珍娘給她蓋上帕子的時候,我才敢背過身去抹眼淚。


 


山珍好像感覺到了一樣,道:「曾吟秋,哭哭臉。」


 


因為山珍出嫁,我好幾日提不起來興致。


 


娘跟我說她給我相看人家的事情,我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把事情拋在腦後。


 


團哥兒已經背著小書包去上學了,我和大嫂嫂在鋪子裡面,拐角去買小桃酥的時候,在大街上看到一個乞丐正在被人欺負。


 


拳打腳踢,渾身是血。


 


我看不下去,上前解圍。


 


「你們幹什麼欺負人!」


 


「這個混蛋欠了我們賭坊的錢不還,你是他什麼人這麼護著他,相好的嗎?」


 


我覺得這話不舒服極了。


 


那個乞丐跪在我身後,

哀哀求我:「曾姑娘,救救我啊,您要是不救我他們會把我打S的。」


 


我這才認出了乞丐竟然是李家的吳掌櫃。


 


原來那次事後,吳大掌櫃因為吃回扣的事情被李家趕了出來,畢竟幹了那麼多年,李家並未聲張,反而給了一大筆銀子。


 


長椿街有個賭坊,僱了好多小混混在街上亂逛,專門找那些剛發了財的人,哄進賭坊後,家底都賠光。


 


吳大管家就是如此。


 


我壯著膽子對賭坊的人說:「就算他欠你們錢,也不能這麼往S裡打啊,我報官了!」


 


賭坊的人一聽報官,面色變了,互相對視一眼,悻悻說道:「走!」


 


吳大管家拽著我的裙角不讓我走:「曾姑娘,你好人做到底幫幫我吧,我要是不還錢下次他們還會打我的。」


 


「您去和李大老爺說說,讓我重回李家好不好?

我保證已經洗心革面,痛改前非了。」


 


長椿街上很多人朝我們這邊看,我扯住裙擺猛地用力,一溜煙跑了。


 


09


 


隻是沒多久,二哥哥在酒樓裡面幫工,他做的飯菜吃S了人,被下了大獄。


 


二嫂嫂急得都暈過去了。


 


爹娘到處託關系,找人。


 


二哥哥是最謹慎的人,淘米洗菜幹幹淨淨,一點髒的壞的都不行。


 


他喜歡做菜,也喜歡讓旁人吃他做的菜。


 


二哥哥的小徒弟隱晦地說:「那天,林氏布行的吳掌櫃來了。」


 


林氏布行是娘的S對頭開的,林老板長得肥頭大耳,油哄哄的一個人。


 


吳大掌櫃竟然被他聘走了!


 


眾人很快就想明白了,一定是他們在背後面搞的鬼。


 


爹娘封了一大筆銀子去了吳大掌櫃家中,

回來的時候臉色陰沉沉的,很不好。


 


我攬著娘的胳膊:「娘,那個吳掌櫃有說什麼嘛?」


 


娘苦笑著搖搖頭。


 


後來娘託了關系,我們一家人才能去大牢裡面看二哥哥。


 


我們去的時候,他正頂著尿盆,其他犯人朝著他頭上撒尿。


 


大嫂嫂忙捂住我的眼睛。


 


大哥哥氣得不行,就要去打人,被娘攔住了。


 


娘眼眶紅著,找到了牢頭,拿出兩張五百兩銀子一張給牢頭,託他照顧一下二哥哥。


 


至於另一張五百兩,娘問了牢頭其他犯人家裡面的情況,分給了他們。


 


希望讓二哥哥在大牢裡面的日子好過一點。


 


隻是,牢頭說:「岑老板,曾先生,還是早點想辦法的好,邢獄之事都是二老爺做主,聽說那邊已經塞了銀子。」


 


我和大嫂嫂扶著泣不成聲的二嫂嫂,

出門的時候遇到了穿得人模人樣的吳掌櫃,簇新團錦坎肩,油頭滑面的,還擦了粉。


 


看到娘就笑吟吟的:「岑老板,上次跟您說的那件事……」


 


二嫂嫂問:「什麼事?」


 


娘想阻止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就是讓吟秋姑娘給我做小妾的事情啊,我和林老板商量,放了曾二。」


 


大嫂嫂呸了一聲:「你這個腌臜貨說什麼胡話!我妹子的名字也是你說的!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我拽了拽大嫂嫂:「別生氣別生氣。」


 


事情好像確實是因我而起。


 


我想了一夜,決定去找李老爺。


 


素銀姑娘卻說李老爺去府裡面了,不在縣裡。


 


老夫人正好帶著小公子過來,小公子看到我,眼中閃著開心的光,

撲過來叫我:「娘。」


 


怎麼又叫我娘了。


 


老夫人聽我說了來意之後,也是氣憤,當即就要套馬車讓我去府裡面找李老爺。


 


我有點猶豫:「我要和我娘說一聲的,要不然她會擔心。」


 


老夫人說:「無礙。我讓素銀跟你母親說一聲,現在救你二哥要緊。」


 


我還沒上馬車,小公子已經興奮地跳上去了,朝我招手:「娘,我們趕緊去找爹吧。」


 


有點怪怪的。


 


馬車上,小公子一會兒給我倒茶,一會兒給我拿糕點。


 


我道:「小公子,你歇歇吧。」


 


小公子眨著眼,雙手交疊:「娘,你是不是不喜歡墩哥兒?墩哥兒是哪裡不好嗎?」


 


我嘆氣:「小公子,你是一個很好很好的孩子,隻是我不是你娘。」


 


小公子的眼神黯淡下來:「爹爹也跟我說過,

你不是我娘,墩哥兒知道墩哥兒沒有娘,隻是旁人都有娘,連大黃都有娘。」


 


大黃是團哥兒養的狗,大黃娘已經很老很老了,每天懶洋洋地趴著,不看家,不護院,連牙都掉光了,吃不了多少飯。


 


小公子這麼說,我有點心軟。


 


揉揉他的腦袋。


 


到了府裡,我怯怯地找到李老爺,跟他說了二哥哥的事情。


 


「李大老爺,若是您能幫忙救我二哥哥出來,我就嫁給您。」


 


他聽聞,笑了。


 


「在你心中,我就是這樣的人?」


 


我不懂他這是什麼意思,還以為他不管二哥哥了,有點難過。


 


李老爺抱著小公子上了馬車,朝我伸手:「還愣著什麼?不回去嗎?」


 


10


 


二哥哥很快被放了出來。


 


二嫂嫂又哭又笑,

一家人團聚總是好的。


 


隻是我這段時間心不在焉,胸口堵了很多東西,悶悶的。


 


大哥哥看我心情不好,去豫興齋買了我最喜歡的糖酥酪。


 


問我:「小妹,這段時間是有什麼心事嗎?」


 


「沒有。」


 


大哥哥笑起來很好看,許是書讀多了,連笑容都帶著層層疊疊的書卷氣,溫溫如玉。


 


「是因為李大人嗎?」


 


我別過頭去,不說話。


 


大哥哥說:「那你不說,我可走了。」


 


「大哥哥。」我叫住了他,「你說我們家裡有錢,可二哥哥還是會被人冤枉,李大人隻是一句話就讓二哥哥放了出來,為什麼啊?」


 


大哥哥坐下,給我剝了個橘子:「在任何時候有錢和有權都是不一樣的概念呀,要不然我怎麼要讀書科舉?就是想給家裡一個庇護。


 


娘雖然是長椿街裡面最能幹的娘子,但是士農工商,還是女子之身,娘早些年受了不少委屈。


 


我道:「當官不是為了百姓嗎?」


 


大哥哥把剝好的橘子塞進我手中:「小妹,你這話也太聖人一點了吧。」


 


我若有所思。


 


秋日多雨,我還沒從北街走到南街,雨已經淅淅瀝瀝下個不停了。


 


我沒帶傘,躲在八角亭裡面看雨。


 


忽而雨中行船,看到了一個熟人。


 


李老爺撐著傘走到我面前,問我:「要不要一起坐船看一看?」


 


我緊緊握著手,目光朝上看,口是心非:「雨中行船有什麼好的?」


 


可我還是跳上了烏篷船。


 


小船吱呀吱呀,從橋洞中闖入雨幕,撞開了岸邊一樹海棠花。


 


我在船頭,

他在船尾,遙遙相望。


 


不知過了多久,下了船,油紙傘開出一朵花。


 


李老爺突然說:「曾姑娘,如果可以的話,你能不能與我試一試?」


 


「試一試是什麼意思?」我心中亂跳。


 


看天,看地,不看他。


 


「我想讓你做我的妻子,不單單隻是墩哥兒的母親。」


 


這太快了,我亂亂的。


 


對他說:「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