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撐著傘跑回了家。


 


11


 


沒多久,李老爺第二次去我家提親了。


 


娘看我了我一眼,沒問我的意思,嘆口氣:「兒女長大了,留不住啊。」


 


隨後就答應了李老爺的提親。


 


很快紅彤彤的婚書就到了我手中,上面用金絲細線繡上了我們兩個的名字。


 


李如璋、曾吟秋。


 


成婚前到了我十八歲生辰,娘讓我去找山珍玩一玩,說是等我成婚後我們兩個能在一起玩的時間就更短了。


 


山珍跟我絮絮叨叨說著成婚後的日子,為人妻,為人媳日子總不會在自家暢快的,我還多了一點,為人母。


 


山珍摟住了我:「吟秋,希望你成婚之後能比我幸福。」


 


不知道為什麼,我看著山珍,她雙眉之間有淡淡的倦意:「山珍,你婚後日子過得不好嗎?


 


明明她和春生哥青梅竹馬,感情很好。


 


山珍笑笑,沒讓我在她家待多久就送我回家了。


 


分別的時候,她緊緊握住我的手:「吟秋,我總是為你不值,李老爺雖然是大官,但他畢竟成過一次婚,還有個孩子。」


 


我回以微笑:「還好吧,我相信能把日子過好的,墩哥兒你見過的,很可愛,也很懂事,是個好孩子。」


 


畢竟這樣就很好啦。


 


我很容易滿足的,我不貪心。


 


我給了山珍一個大大的擁抱,頭也不回地回了家。


 


正好見到李老爺在我家中,母親做東把人請了回來,聲聲訴說著對女兒的擔心:「如璋,我就這一個女兒,以後把她交給你了,希望你好好待她,不要讓她受委屈。」


 


說著,爹娘都朝李老爺躬身一拜,他眼疾手快地扶起了爹娘。


 


後面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眼淚已經模糊了視線。


 


和我一樣哭得稀裡糊塗的還有二哥哥,他紅著眼眶找到我:「小妹,對不起,要不是為了救我,你也不用嫁給李老爺。」


 


二哥哥好像誤會了:「二哥哥,他從來沒有以此要挾我,隻是我覺得若一定需要嫁人的話,我想嫁一個好人。」


 


二哥哥並不懂我對好人的定義是什麼,也不懂我的選擇:「可是小妹,你喜歡他嗎?」


 


12


 


我出嫁那日很風光,娘把生意最好的鋪子給我做嫁妝,哥哥嫂嫂們又添了很多銀錢。


 


我在送嫁的人裡面找了又找,尋了又尋,就是沒有看到山珍。


 


娘一邊給我戴冠子,一邊跟我說山珍家裡有事,今天怕是不會來了。


 


我有點失落,悶悶地哦了一聲。


 


大嫂嫂讓我開心一點:「小妹,

山珍不在不是還有我們嗎?今日你是新娘子,要開開心心地上花轎才是!」


 


大哥哥背著我出了門,二哥哥掀開轎簾。


 


人群中,山珍淚流滿面。


 


娘說不到洞房,不讓我掀開蓋頭,可我總覺得山珍來送我了。


 


折騰了一整天,李老爺掀開我的蓋頭,我有點不好意思。


 


後面的事情娘說是水到渠成的,我也以為會是那樣,卻沒想到李老爺突然問我:「可以嗎?」


 


我:「啊?」


 


這還能說不可以嗎?


 


我試了試:「要不下次?」


 


李老爺笑裡面融著歡喜,並沒有和我行夫妻之事,與我和衣而睡。


 


半夜,我睡不著,用手指頭戳了戳他的胳膊:「老爺,你睡著了嗎?」


 


「尚未。」


 


「怎麼了?」


 


我其實想問墩哥兒母親的事情,

後來我也知道些,他們是父母之命,少年夫妻,成婚一年墩哥兒母親就難產去了。


 


但娘說他若是不願意說,我這輩子就不要問。


 


「沒事。」


 


我縮了縮身子,脖頸間他的氣息鑽了過來。


 


第二日敬茶的時候,李老爺的兩個弟弟都在,我把早就準備好的禮物給墩哥兒還有幾個小侄子侄兒,最大的是墩哥兒,最小的還在襁褓之中。


 


當初墩哥兒說的二弟、三妹就是李家二房的,四弟是李家三房,如今三房又添了一個姐兒,才堪堪三個月。


 


一屋子嘰嘰喳喳的小雀兒,熱鬧不已。


 


李家三房雖已經分家不在一處住,但住得不遠,平常經常走動,小輩們感情很好。


 


墩哥比兩年前長高了,也懂事了,還是乖乖的,拱手叫我:「娘親。」


 


這次是正大光明了。


 


墩哥得意地拿著我送的長命鎖,對他的弟弟妹妹們說:「我也有娘了!」


 


老夫人看著這一幕,笑得合不攏嘴,天倫之樂,不過如此。


 


13


 


我入府之後才知道老夫人的身體並不好,李老爺與兩個弟弟已經分家了,兩位弟妹隻是偶爾幫忙打理一下府中事情。


 


之前的大事小事都是由李老爺打理,現在內庭庶務就分給了我,李家的家產鑰匙也在我手中。


 


不過這些事娘從小就教過我,雖然剛剛上手時候有點累,但熟練了就好了。


 


墩哥兒年紀大了,和團哥兒一起去長椿書院讀書。


 


每次我路過那邊,都會順帶去豫興齋給老夫人買芽糖,她經常喝藥,烏漆麻黑的,看起來就苦。


 


老夫人越老越像個孩子,每次喝藥的時候都要哄,所以我和素銀都會拿糖哄她。


 


素銀偷偷跟我說了好多次老夫人耍小孩脾氣的事情。


 


到了年底理賬,七家鋪子一起對賬可真的讓我焦頭爛額,素銀就喊來了兩個弟妹一起幫我。


 


李家二爺三爺都是大商,二位弟妹都是算賬的好手,都是麻利爽朗的性格。


 


瞧見素銀在旁邊撥算盤,開玩笑地說:「素銀姑娘都二十多了吧?可要說人家?」


 


素銀在一旁笑道:「兩位夫人不要打趣我了,我從小就見我爹打我娘,這輩子是不可能跟男人過的。」


 


我們都不免唏噓。


 


天冷了,我送兩位弟妹回家的時候,在李府門口看到了一個認識的人,也許不是人了。


 


昨日下了一場大雪,吳管家縮著身子,凍S在了門房處。


 


我從未見過S人,後退了半步,一腳踩進了雪堆裡面,嚇得出了聲。


 


兩個弟妹忙對下人說:「還不去找捕快登記,把人埋了。」


 


一整個晚上,我都惴惴不安。


 


S人,太可怕了。


 


我坐在床邊發呆,眼前忽而出現一串糖葫蘆。


 


是李老爺,他剛剛處理完公務回家,就聽說了今日發生的事情。


 


我咬著糖葫蘆,開心地說:「謝謝。」


 


他皺了皺眉頭:「吟秋,你我是夫妻,不必處處這麼客氣的。」


 


「可我娘說過,夫妻之間該要說謝謝也是要說的。」


 


他無奈地嘆口氣:「你怎麼張口娘親閉口娘親?」


 


「因為我娘是世上最好的娘親。」


 


下人已經打好了洗腳水,他撸起袖子,搬過來一個杌子坐了下來,而後熟稔地脫下我的鞋襪,用手替我捂了捂:「鞋襪都湿透了,也不知道喚。


 


我有點不服氣:「我今天被嚇壞了!」


 


溫熱的水浸泡著,確實舒服了不少,我喋喋不休地跟李老爺說今天看見吳大管家的事情:「他都硬邦邦的了,臉紫了……」


 


我從小話多,剛開始嫁給他的時候不熟話沒那麼多,現在算是暴露本性了。


 


李老爺:「大可不必講這麼具體。」


 


他替我捏著腳,酥酥麻麻的,我有點不好意思地避過他的視線,成婚至今,我們還沒有過。


 


後面……


 


我窩在他懷裡,喘息聲漸漸平復,忽而想到山珍成婚前一晚的事情,笑出了聲,而後就漸漸湿了眼眶。


 


李老爺擔憂不已,還以為弄疼了我:「吟秋,怎麼了?」


 


「我想山珍了,我好久沒見過她了。


 


山珍跟著春生哥搬到老家去了,又往北了些,我們在長椿縣的最南邊,他們在長椿縣的最北面。


 


我給山珍寫了那麼多封信,她隻斷斷續續回了幾封。


 


在過年的時候,李老爺陪我去見山珍。


 


大冬日的,她正用棒槌敲碎水面上的冰洗衣裳,手因為長時間泡在水裡面起了不少凍瘡。


 


見到我時,她別過頭,捂住嘴無聲地哭泣。


 


我想過去抱住山珍,但李老爺拉住了我。


 


等山珍大哭一場之後,我用手指抹掉臉上的淚珠,大步跑向她。


 


山珍哽咽著,為我擦眼淚,解釋了這麼長時間與我疏遠的原因。


 


「對不起吟秋,我隻是不想讓你知道,我過得那麼不好。」


 


山珍家裡,春生哥躺在藤椅曬太陽,渾身酒味兒,鄒三嬸子罵罵咧咧,

說家裡面的鹽罐子又空了,讓山珍回家拿錢。


 


我沒想到春生哥和鄒三嬸子會變成這樣,山珍說:「他中了秀才之後想謀一個活幹,可就是找不到,那次春闱你大哥考上了舉人,他脾氣就更不好了。」


 


後半句山珍沒說,我已經猜出來了,怕是因為鄒春生的緣故山珍不好與我相見,我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拿起棍子敲醒了他:「趕緊起來,睡什麼睡!」


 


李老爺制止了我,讓山珍帶著我去屋裡面說話。


 


山珍家底殷實,隻是這鄒家窮得快要揭不開鍋了,鄒春生這兩年什麼都不幹,隻靠著山珍給人洗衣裳養家糊口。


 


「山珍,這樣的人你跟他過什麼?要不你回家吧!」


 


她的手掌放在小腹,溫聲說:「我有孩子了。」


 


「上一個孩子沒保住。」


 


窗外,傳來了鄒春生哀號的聲音,

我們透過窗棂看,隻見李老爺在教訓鄒春生,但說的什麼聽不清。


 


山珍羨慕地看向我,為我攏了攏稍稍凌亂的發髻:


 


「吟秋,世上怎麼會有你這麼好命的人啊。」


 


「我真羨慕你。」


 


我們一個粗布麻衣,清瘦不已,另一個錦繡衣衫,珠圓玉潤。


 


明明是一起長大的。


 


李老爺看著我的面子上,給鄒春生找了活計,讓他養家糊口。


 


我緊緊拉住山珍的手,不想與她分開。


 


山珍哄我:「聽話,該回家了。」


 


「日後我定然有空就與你常見面,我們兩個不生分。」


 


可饒是這樣,我回去的路上把頭埋在臂彎裡面一直哭,李老爺拿帕子給我擦眼淚:「都多大的人了,還哭鼻子,回去被人看見羞不羞?」


 


我靠在他胸膛,

吸著鼻子說:「謝謝。」


 


14


 


山珍孩子滿月酒我是第一個去的,鄒春生上次被教訓後改了性子,現在家裡面光景好多了。


 


我摸著小娃娃軟乎乎的小手,拍拍山珍的肩膀。


 


山珍月子裡受了寒,才八月已經穿上了夾袄。


 


「吟秋,你和李大人成婚那麼久了,可有動靜,小公子雖然跟你親近,畢竟不是親生的,還是要一個親生孩子的。」


 


李老爺帶著墩哥兒在外面,當初的小哭包可真的長成了小小少年,性子沉靜內斂了不少。


 


說著說著,山珍問我什麼時候離開縣裡。


 


「什麼離開?」


 


我是最後一個知道李老爺高升到府裡面的事情,接替李老爺位置的就是大哥哥。


 


後半程,我索然無味。


 


他們都沒和我說。


 


我在長椿長大,我的家人、朋友一切都在這裡,我不想離開。


 


娘似乎早就知道這件事,摟著我的肩膀坐在青石板的臺階上說:「都多大的姑娘了,還動不動回娘家。」


 


李老爺已經離開了,他上任在即,知道我不想走,是孤身一人啟程的,老夫人和墩哥兒也都沒去。


 


「你這樣,不好。」娘一句一句地跟我說,「秋兒,夫妻之間都是你讓著我我讓著你的,你不能總讓他讓著你,況且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離開家,外面的世界還很大。」


 


我盯著房頂的小青瓦,其實心裡面已經做好了決定。


 


在渡口快要停航之前,我們定了今年最後一班去安寧府的船。


 


家當裝得滿滿當當,幾個小子姑娘也嘰嘰喳喳。


 


老夫人跟我還有兩位弟妹商議過了,把二房、三房的孩子們都帶到安寧府去教養。


 


墩哥兒自不必說了,肯定是要帶走的。


 


二弟妹一口同意:「大哥的仕途正好,若是把孩子們交給大哥大嫂,定然比養在長椿這個小地方好。」


 


她推了推二小子和三姑娘的頭,又不好意思地說:「隻是我家這兩隻皮猴子要給大嫂添不少麻煩了。」


 


李家二位弟妹年歲都比我大些,一開始聽她們叫我大嫂我還有點不好意思,但時間長了,也就習慣了。


 


厚德、永彷也算在我眼皮子下看著長大的,厚德跟墩哥兒相比開朗許多,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平日裡沒少被他爹娘打,但這皮小子一見到李老爺就聽話的像小瘟雞一樣。


 


此刻他問我:「大伯母,到了安寧府我還能鬥蛐蛐嗎?我還能玩癩蛤蟆、摸魚打鳥嗎?」


 


二弟妹一臉生無可戀,拍了拍他的腦袋:「這孩子,竟不說些好的。


 


老夫人摟住了厚德,永彷乖乖地坐著,我給她剝了一顆慄子,她腼腆地說:「謝謝大伯母。」


 


倒是三弟妹有點不舍,老五永峤才兩歲,她舍不得,就讓我帶走了老四厚存。


 


厚存性子是孩子中最活泛的,跟厚德的皮不同,他更多是機敏。


 


離開那日,渡口的風很大。


 


我沿著長椿街,從南到北。


 


沿街叫賣聲此起彼伏,長椿河上的小船飄飄蕩蕩,幾個小童嬉笑打鬧。


 


這是我從小到大生活的地方。


 


離開那日,素銀攙扶著老夫人先去船艙裡面,幾個孩子們摟著他們爹娘不撒手,墩哥兒眼圈紅紅的。


 


「娘,我們以後還會回來嗎?」


 


「這裡是我們的家,自然會回來的。」


 


我在人群中看了又看,爹娘,哥哥嫂嫂,

侄子侄女們都來了。


 


團哥兒抱著一個小狗崽跑向墩哥兒:「表弟,以後可別忘了我們。」


 


小狗崽是大黃的孩子。


 


大黃娘太老了,在我成親之前就S了。


 


大黃也S了,生完小狗崽不久後就S了。


 


它一窩生了四個,兩個都被爹娘送人了,剩下的兩個,團哥兒一個,墩哥兒一個。


 


船家已經催促開船了。


 


墩哥兒帶著哭泣不止的弟弟妹妹們上船。


 


山珍抱著孩子姍姍來遲,大聲叫我:「吟秋!」


 


我終於等到了她,我舍不得山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