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一輩裡面，我是最愛哭的。
山珍說：「等你到了安寧府，要常給我寫信，你要是有其他朋友了，可不能忘了我。」
我道：「山珍是我最好的朋友，誰也比不過山珍。」
小時候，我們兩家在一處，早在一處，晚在一處。
再大點，我家在街南，她家在街北，見一面要走小半個時辰。
後來山珍出嫁了，離我家十幾裡地，見一面要半個月。
現在我要離開長椿街了。
我趴在老夫人肩膀上，當著孩子們的面哭鼻子。
長椿街越來越小了。
我看不見爹娘、哥哥嫂嫂、侄子侄女、山珍……還有整個長椿街，再也不會趕廟會，
聽戲文，拜菩薩，吃果子了。
15
安寧府。
李如璋已經等在渡口，幾個月不見，倒是風塵僕僕了，袍子上都開線了都不知道。
我嗔怪一聲：「瞧瞧你，衣裳都開線了，當官當成你這樣也是沒誰了。」
李如璋貼在我耳邊小聲說：「那還不是我的好夫人不在。」
「嘁。」
來之前我寫信告訴他把孩子們都帶過來的事情，所以他並不意外，甚是開心。
到了家，分好了院子。
墩哥兒、厚德、厚存都去學堂了，永彷則一直跟在我身邊。
剛開始他們都還想老家，但時間長了，跟巷子裡面其他人交了朋友之後，倒是越來越少提長椿的事情了。
素銀打趣說：「都是孩子，沒多久都忘了。」
老夫人跟隔壁通判家的老太太也處得很好，
兩人一日不見就要讓丫鬟過來問。
「夫人，我家老太太來問老夫人安，今日可還去打骨牌？」
「夫人，我家老太太得了好吃的荷葉糯米雞，來送給老夫人嘗嘗。」
老夫人可寶貴這荷葉糯米雞了，連厚德都不給。
厚德就跟幾個小子逃學去西市排隊去買，聽說正好被李如璋給撞見。
李如璋黑著臉，把人提溜著回來，厚德挨了好大一頓罰，連他的「黑將軍」都給沒收了。
他哭哭唧唧地找到我：「大伯母，大伯好壞，我要我的黑將軍。」
黑將軍是他養的蝈蝈，好幾次拿到課堂裡面，聽說有一次還跳到先生頭上，把先生嚇得半S。
後來還是他答應以後再不逃學了，就把黑將軍還給了他。
來到安寧府的第三個春天，我生下了女兒賢姐兒。
大名李永賢。
這名字還是墩哥兒取的，孕中我還對墩哥兒說以後就算我有自己的孩子了，也不會缺少對他的愛。
沒想到他很懂事，拍著胸脯說：「娘，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以後會照顧好弟弟妹妹，尤其是娘的孩子。」
墩哥兒的讀書用功，從未讓我們操過心，也是弟弟妹妹的榜樣。
這孩子，人見人快。
賢姐兒漸漸長大，長成了漂亮的奶娃娃，眉眼之間越來越像李如璋。
老夫人和通判家老太太就愛逗著孩子玩。
原先的鋪子田地交給二房三房打理，每到年底長椿都會有人過來送錢。
今年年底，老夫人看著長椿過來的人，忽然一個勁兒地拉住他們的手問：「家裡都還好吧？」
「都好都好，老夫人放心。」
老夫人這才放了心。
16
老夫人年歲很大了。
頭發白了，已經插不住發髻，牙齒掉光了，吃飯的時候隻能吃些稀飯。
我和李如璋互相看了看，心情格外沉重，都知道不遠了。
老夫人沒有熬過冬天，已經病得下不來床了。
孩子們都在病床前守著，老夫人緊緊握著素銀的手，眼睛瞪著直直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賢姐兒哭得最厲害，這麼多孩子裡面，老夫人最疼她。
「奶奶，奶奶……」
老夫人抬抬手，想摸一摸賢姐兒的小臉，卻終究沒了力氣。
最後一刻，李家二房三房從長椿趕了過來。
小永峤也長大了，先跑過來擠在孩子們當中，握住了奶奶的手。
老夫人笑著笑著，
走了。
老夫人走後第三日，安寧府突發疫症，原本丁憂的李如璋奪情處事。
長孫李厚熙送老夫人的靈柩回長椿，離開時大夫查了一遍又一遍，確保無病才放一行人出城。
李如璋是第一次掉淚，也是唯一一次。
我握住了他的手，與他一起站在城樓上目送墩哥兒和老夫人回家。
17
一年後，李如璋抗疫有功升至省城，此後仕途坦蕩。
沒兩年就高升至京城。
墩哥兒回到家，我突然發現，這個小子已經跟我一樣高了。
鏡子裡面，我眼角有了細細的皺紋。
墩哥兒跟李如璋一樣在讀書科舉上順遂異常，連中三元後提拔到了工部，就是婚事讓我煩心，一直沒找到他心儀的姑娘。
厚德雖然成績差些，考了兩次才中舉，
在李如璋的運作下外放去縣城，若是他做得好，做出政績，以後前途一片光明。
永彷都快要嫁人了，未來夫婿同她感情很好。
長椿那幾家鋪子越做越大，三弟妹來信說要給永峤招一個上門女婿，讓永峤守住家產。
厚存也很爭氣，是新科的探花郎，一門三翰林，不可謂不風光。
放榜之後，李如璋高興地多喝了兩杯。
賢姐兒捂著鼻子說：「爹爹臭！」
賢姐兒在我的妝奁下面發現一封封珍藏的信，撲到我懷裡問我：「娘，山珍是誰啊？」
「山珍是娘的好朋友。」
「那我為什麼沒見過，也沒聽你提過她呢？」
我啞口。
信上的日期停於成平十三年，那是我到安寧府後的第二年，山珍就不再來信了。
現在已經是成平二十六年了。
原來年少時最好的朋友，也會不知不覺斷了聯系。
沒有矛盾，沒有爭吵，就是在一個平平淡淡的日子見完最後一面。
18
成平四十四年，天朗氣清。
六十歲的李如璋致仕，卸下了一身的擔子。
在京城二十多年，他不可謂不操心勞神，門生遍布，桃李滿天下。
現在也到了頤養天年的年紀了。
隻是他還為幾個孩子在操心。
我一邊修剪花枝，一邊讓他：「省省心吧，厚熙都做了那麼多年官了，如今咱們就在家帶帶孫子孫女好了。」
厚熙都是三個孩子的爹了，永彷成親最早，說不定過兩年就做外祖母了，永賢就兩個閨女也是一個比一個機靈古怪，厚德的孩子出生時他還在外放，是厚熙兩口子養大的，性子不像爹，倒是像大伯。
至於厚存，不提也罷，長了一張好皮囊，年輕的時候風流快活，到現在愣是沒成親。
如今這院子一日比一日的熱鬧。
陳萍這時候買了新酥餅回來，偷偷給我兩個，正好被李如璋看見，他從我手裡面奪走。
「都多大了，之前大夫不是說讓你少吃點甜的，這宋記裡面的酥餅糖最多了。」
陳萍是素銀的養女，素銀這輩子都在李家，沒成親，也沒有親生兒女，前些年在大街上看到賣身葬父的陳萍，便把人領回了家。
陳萍很有眼色地走了。
「大夫說了，讓你少吃點甜的，最好不吃。」
年前生了一場大病，身子也沒有年輕時那麼好了。
「哦。」
午膳時，永賢帶著兩個姑娘回家玩。
她嫁得近，兩家幾乎是門對門的，
從小又被哥哥姐姐們慣壞了，老大的人了還跟小姑娘一樣，有事沒事都回娘家。
兩個姑娘一聽見厚熙回來了，一口一個：「大舅舅。」
厚熙揉揉兩個小家伙的頭，與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他說：「聖上想要修一條運河，自京城而下，直達江南。」
他們父子倆深深地看了一眼。
聖上年紀大了，登基都好多年了。
厚熙又說：「有方士說，長椿縣是運河中最重要的一脈，打通長椿縣，龍氣方興。」
19
成平五十二年，運河開工在即，長椿縣十萬百姓就要背井離鄉了。
李如璋帶著孩子們回家看最後一眼。
離開長椿縣，已經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
孩子們當中隻有厚熙、厚德離開家時年紀大些，對故鄉還有思念，
永彷、厚存離開時還小，永賢根本沒回去過，更別說那些孫子、重孫子們了。
永彷的小孫兒在甲板上吹風。
天很藍，雲很白，小十一問我：「太祖母，我們為什麼要回去長椿啊？」
我摟著他，指了指遠方：「那是我們的故鄉啊。」
「我們的家不是在京城嗎？」
大哥哥大嫂嫂頭發都白了，在渡口牽著小孫子等我們，一如當年。
渡口處三三兩兩的小童，好奇地看著遠方的大船，來看外鄉人。
下船時，小童好奇地問我們：「你們從哪裡來的？」
小十一道：「京城。」
「哦，原來是京城來的外鄉人啊。」
大哥哥過來，對那些小童說：「什麼外鄉人，他們就是長椿人。」
大哥哥在長椿幹了好多年的縣令，
小童們很尊敬他，走過路過的人都熱絡地跟他打招呼。
長椿街又小又窄，街面上也沒有什麼鋪子，大家伙都在收拾行囊準備離開這裡。
不過小巷子裡還有一家飴糖鋪子還開著，那是我小時候愛吃的。
爹娘買了糖，坐在飴糖鋪子外面的長椅上等我。
兩個頭發花白的老頭老太太已經走不動路了，顫顫抖抖的拆開飴糖的紙封：「秋兒，這是你小時候最愛吃的了。」
可他們不知道，我已經很長時間不吃甜食了。
但還是塞進嘴裡,早就不是小時候的味道了。
二哥哥很多年前生了一場大病就走了，二嫂嫂改嫁了，侄兒侄女如今都大了，不在家。
曾成文在臨縣做縣丞,如今也風塵僕僕地趕回家了。
他見到厚熙這個幼年時的朋友，有點激動。
厚熙送老夫人回長椿那年，兩個人已經好久沒見過面了。
成文開口就問：「表弟,那隻小黃狗呢？」
厚熙愣了愣：「什麼小黃狗？」
顯然已經忘記了。
成文有點尷尬地摸了摸後腦勺：「沒什麼。」
看著成文尷尬又難過的樣子，我忽然又想起了山珍,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
問了大嫂：「大嫂,你還記得山珍嗎？」
大嫂說：「山珍？你小時候跟她好得跟親姐妹一樣，後來怎麼突然不聯系了？」
「山珍，S了。」
我身體繃直,復述了一遍：「山珍,S了。」
「什麼時候S的？」
「得有三十多年了吧,生了病，娘倆都沒了。」
「埋在哪了？」
「誰知道呢。
」
永賢的小女兒蹦蹦跶跶的到我跟前,聽到我和大嫂的談話,好奇地問我：
「外祖母,山珍是誰？」
20
娘實在太高興了,一手拉著我，一手拉著李如璋,開心得像個孩子。
又說起了很多很多年前的事情。
「如璋，你第一次來提親的時候我不同意,就是怕你們過不好日子,後來你又來了，我瞧著秋兒是對你有意思的，我瞧你們過得好，我心裡也好了。」
娘停下腳步,看著後面跟著的小輩們,問：「墩哥兒在哪呢？」
厚熙走到前⾯，給娘磕了個頭：「外祖母,是我。」
娘摸了摸墩哥兒的頭,皺眉：「你怎麼都這麼⼤了？都有胡⼦了。」
娘似乎又想起了墩哥向她信誓旦旦保證,一定會照顧好我的事情。
我笑著說：「娘,
我都長白頭發了。」
娘拍拍腦袋：「老了⽼了。」
對落在後面跟小孩子們嬉鬧的爹說：「⽼頭子,走快點。」
孩⼦們都各有各的事情,沒有待多久就回京了。
在⼀個平靜的午後，娘在⽼藤椅上闔上雙眼,桂花落了一地。
爹彎腰撿起一朵放在掌心，再也沒有站起來。
置辦好爹娘的喪事,長椿也要不在了。
有老人舍不得離開長椿，跳了⻓椿河，⽣生SS都在長椿。
我和李如璋沒有回京,也沒有留在長椿，而是準備下江南。
望著越來越小的長椿,淚湿眼眶。
⻓椿街很⻓很⻓，臨⽔而興，臨水而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