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結婚四十周年,丈夫送我的禮物是一塊跟他離得不遠的墓地。


 


他跟我解釋:「現在是新時代了,講究自由和平等,所以人S之後都不合葬了。」


 


我有點傷心,有點羨慕地看著不遠處的合歡墓,還是忍不住說了句:「人老了不就想有個伴嗎?難道S了也要孤苦伶仃嗎?」


 


他指著剛剛挑選好的一上一下的墓碑說道:「你不就正好在我下手嗎?咱倆百年之後照樣做鄰居。」


 


那天晚上回到家裡,我擺弄起了兒子新給我買的智能機,忽然看到有人在朋友圈分享了一篇帖子。


 


【墓穴選得好,等走了她都能幫你擋西北風,保佑你去了下面都能順遂無虞。】


 


我點進去看了一眼就驚呆了,丈夫陳久安跟我的墓地就是這樣排列的。


 


1、


 


我將那個帖子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還是不敢相信有人會這麼惡毒。


 


我在想,這會不會隻是一種巧合呢?


 


怎麼會有人這樣對待同床共枕幾十年的愛人呢?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眼睛一閉,全都是白天站在公墓時,陳久安志得意滿的側臉。


 


他在我面前一向姿態很高。


 


因為他出身好、有文化、工作也不錯。


 


去年核算退休金的時候,他比我整整多了一倍。


 


很多時候,錢就意味著尊嚴。


 


所以我這一生在他面前,沒有抬起過頭。


 


盡管我勤勤懇懇、盡管我忙忙碌碌、盡管我任勞任怨。


 


我還是因為每次要從他手上接過生活費,而要看他的臉色。


 


我忽然想起了什麼,從床上爬了起來。


 


不小心碰到了陳久安,

聽到他不耐煩地嘟囔了一句:「大半夜的你又折騰什麼?」


 


我沒搭理他,跑到書房裡翻看了他的筆記本。


 


他最近不知道在哪裡認識了一個風水大師,每天晚上都跟著上課,而他有做筆記的習慣。


 


隻翻了兩三頁,我就看到了那一行字:墓穴,下手西北方,保下世無虞,保子孫順遂。


 


那日期就在四十周年的前一天。


 


在我規劃著要將我獨自擁有的老家的小洋房變現,換成一輛房車送給他的時候。


 


他卻策劃著如何讓我在百年以後依然為他發揮餘熱。


 


太諷刺了!


 


也太讓人不寒而慄了!


 


我這一生是為別人奉獻的一生。


 


年輕的時候因為陳久安的父親能給我弟弟妹妹安排工作,在父母的安排下,義無反顧地嫁了。


 


工作以後,

因為兒子陳熙從小體弱多病,隻好從重要的工作崗位回到車間,以便能夠隨時請假。


 


臨近退休時,為了照顧備孕的兒媳,拒絕了單位返聘的機會。


 


我以為陳久安是理解我的。


 


至少他在所有人面前都誇我,志雲是很賢惠的。


 


原來賢惠是軟弱可欺的代名詞。


 


2、


 


第二天,陳九安起得很早。


 


他心情很是愉悅,走進廚房的時候還哼著小曲兒。


 


見到冷鍋冷灶的時候,起先還愣了一下。


 


抱怨隨之而來:「這都幾點了?怎麼還沒做早餐?孩子們等會來吃什麼?」


 


兒子陳熙的婚房就在我們樓上,當初美其名曰為了離父母近一點。


 


實際上就是方便他啃老。


 


他們樓上是不開火的,廚房裡連碗筷都沒有配。


 


每天隻要在家就下樓來吃,吃完抬屁股就走。


 


我們這裡對他而言就是一個免費的餐館。


 


這一切的根源都來自於陳久安的溺愛。


 


他總是把話說得很漂亮,活都交給我來幹,他卻變成家裡那個人人稱道的老好人。


 


就像此刻門剛打開,兒子的那一聲媽才叫出口,陳久安的責備就接踵而來。


 


「你看你哦,昨天晚上翻來覆去不肯睡,早上就起不來做早飯吧?」


 


「我跟你不吃不要緊,那熙熙和寧寧不得去上班呀?一天到晚淨耽誤事兒。我都不稀得說你。」


 


「你給孩子們發紅包讓他們自己出去吃吧,別耽誤了上班。」


 


兒媳趕緊上前來打圓場:「媽昨晚沒睡好啊?那我們自己出去買點吃好了,樓下就有小籠包呢。下次你睡得不好就直接在群裡發一下,

我們就自己搞定。」


 


陳久安笑眯眯道:「你看我們寧寧多寬宏大量?就讓你媽給你們發紅包,不然她下次還這樣子,多耽誤事兒呀。」


 


兒子有點不耐煩道:「那我們先走了,媽,下次有這種情況你早點說,遲一次到扣全勤,都夠我們吃一個月的早餐了。」


 


我看見兒媳推了推他,示意他不要再說了。


 


他們推開門的那一瞬間,我說了句:「從明天開始你們就不要過來吃飯了,我沒有時間做飯了。


 


3、


 


孩子們還沒有說話,陳久安已經跳了腳。


 


「你沒有時間?你怎麼沒有時間?你現在的任務就是在家照顧好我們,你都退休了到底要忙什麼?」


 


他衝我吼完了這一句,又特別善解人意地對著站在門邊的兩個孩子輕聲輕語地說道:「你們先去上班,我來跟她談談,

你們晚上下班直接過來吃飯就行。」


 


我沒高興搭理他,轉身就去了臥室。


 


陳久安跟在我身後走了進來:「你背包要幹什麼去?這好端端的怎麼連飯也不做了?」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也退休了嗎?你如果高興你給他們做呀。反正我沒時間。」


 


陳久安立刻道:「那我不要釣魚去了呀,我跟樓下老張他們每天都一起的,我不去了他們怎麼辦啊?」


 


我有點好笑:「你不去了,他們就多釣點魚回來唄,有什麼怎麼辦的?」


 


「老張他們每次釣魚回來都是自己收拾,魚都是自己S自己做。」


 


「你倒好,回來就往那沙發上一躺,那些釣魚的裝備從來不收拾,更不要說釣的那麼多魚。」


 


「做了吧,說天天吃魚。不做吧,說有魚不做。你們老程家的活太難幹了,

沒工錢拿就算了還受氣。你愛幹你幹吧,我反正不幹了。」


 


我話說完,背了書包就要出門。


 


陳久安氣得跳腳:「你這個老太婆真是的,一點道理都不講!」


 


4、


 


我沒什麼道理要跟他講。


 


出了門我就直奔墓地管理處。


 


中途看到不少人來挑選墓地。


 


現在人不太忌諱這些,希望生前把這些事情都準備好,將來也少給孩子添麻煩。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當時我願意陳久安買墓地,也是存了這樣的想法。


 


我沒想到真相居然是這麼骯髒。


 


雖然我其實根本不太信這些,人總是有今生沒來世的,對待這一點我很坦然。


 


可我也見不得別人作踐我。


 


我到管理處的時候,

正好有一對中年夫妻正從辦公室走出來,那位丈夫眉飛色舞:「以後咱倆就可以合葬了,你這輩子可就擺脫不了我了,就算是下輩子我能跟你當鄰居,青梅竹馬就是這樣來的。」


 


我聽到之後會心一笑,原來愛與不愛這麼明顯,說到底還是我被豬油蒙了心。


 


那位管理員看到我愣了一下,他對我印象很深刻,看著我笑了笑:「蔡女士,今天來是有什麼事兒嗎?」


 


我把那張定金的發票放在桌上:「我來把我這個墓地退掉。」


 


他拿起發票看了一眼:「退您自己的?我記得這是陳先生送您的,不想要了嗎?其實我當時建議的是你們最好買一個雙穴,老來伴老來伴,總不能老了還孤單單的一個人。」


 


我沒有接他的話,隻是點了點頭:「就退我的,他怎麼樣跟我沒有關系。」


 


那人很有眼力見:「按道理來說,

這肯定是沒法退的,不過您先生今天有打電話過來說他還有一個朋友也要訂,要不您跟那位朋友商量一下,讓他把錢退給你,再補一點差價好了。」


 


5、


 


還有一位朋友?


 


陳久安平時狐朋狗友確實挺多的,沒想到在買墓地這件事情上還有支持者。


 


我給他打了電話沒接,我又給隔壁老張打了個電話。


 


老張街騎得很快,他在電話那頭樂呵呵地問我:「志雲啊,有事找老陳啊,他在我旁邊穿線呢,估計沒聽到。」


 


「那你讓他穿好魚線給我回電話吧。」


 


「不用那麼麻煩,我把手機給他,不然過一會兒工夫又都忘了,咱們現在年紀大了,記性真的不太好。」


 


陳久安不耐煩的聲音傳了過來:「什麼事要接二連三地打電話?魚都被你嚇跑了。」


 


「我聽墓園管理人說,

你還有一個朋友要在那邊訂墓地,是誰啊?」


 


陳久安好半天沒說話,我看了好幾眼手機,發現並沒有被掛斷。


 


我又喂了好幾聲,甚至聽到老張的聲音從那頭傳來,這才明白是陳久安故意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我問他:「為什麼不說話?是什麼無法言說的朋友嗎?」


 


他就避開了我這個話題,問道:「你又跑去墓園幹什麼?昨天不是都已經看好了嗎?錢都交了。」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還有哪個朋友S的時候一定要跟你葬在一起?也是用來幫你擋西北風的嗎?」


 


6、


 


陳久安始終沒有吭聲。


 


這就是他平時做事的風格。


 


仿佛隻要他什麼都不說,這些事就可以跟他沒關系。


 


我繼續道:「看來不管是做你的愛人還是做你的朋友,

運氣都很一般。」


 


「不要裝S以為不說就沒事,陳久安,你那點花花腸子誰也瞞不住。」


 


他沉默了半晌終於開口道:「秀麗得了癌症,人這一輩子就講究落葉歸根,她這兩天就要回來了,聽說我送了個墓地給你,說也想要一個。」


 


「說到底她也算我半個妹妹,當年我姑姑收養她的時候也在我們家住了好幾年。就一個墓地而已,我就答應了。」


 


他很難得地說了一句軟話:「你也別生氣,她是一個生了重病的人,沒有多少日子能過了,就別跟她計較了。」


 


「所以你給她挑了個什麼好位置,據說比我送的價格還要高。」


 


陳久安說道:「我沒太在意價格的事情,她順手指了一下我就應了,總不能還在這種小事上為難她。」


 


「那你為什麼總是會在小事上為難我呢?」


 


他愣了一下才說道:「你這話說得好沒道理,

我好端端地為什麼要為難你?你是說今天早上做早飯的事嗎?難道你覺得自己做得是對的嗎?」


 


人真的沒有辦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


 


「我把你送我的那塊墓地退掉了,錢用來抵扣你給鄭秀麗買的了,你回頭自己把剩下來的錢補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