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在電話那頭質問我:「好端端的為什麼要退掉?你不知道那塊地我看了多久嗎?」


7、


 


「你可能剛剛沒聽清楚我說的話,我這輩子跟你過得夠夠的,下輩子更不可能為你擋西北風,你就S了這條心吧。」


 


這次他總算正面回了句:「這件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等我晚上回去了再說。你今天要是不想做飯就請孩子們在外面吃吧,我看樓下新開了一家餐館。」


 


我回絕道:「你自己請吧,我今晚不回去吃。」


 


我啪的一聲把電話掛了。


 


然後給我的徒弟打了電話,詢問他現在是否還有返聘名額。


 


他一聽說我有要出去上班的意願,很是高興:「名額一直都有的,就是沒合適人來,都在家含飴弄孫了,不想來工廠發揮餘熱了。」


 


「也不用下車間,就是做技術指導,剛進來好多人,

連最基本的機器參數都搞不明白,我們從外面請培訓專家都好幾千一次。」


 


「您要是能來,那就實在太好了。待遇就參照您之前的。」


 


我問道:「待遇方面會覺得為難嗎?」


 


我徒弟爽朗地笑道:「當然不,您這邊都不需要交B險,對工廠來說屬於降本增效了。對了,您什麼時候能來給我們指導指導?」


 


「我明天就去工廠報到,還是原來的時間不?」


 


「對,您就跟辦公室的一個點,明早八點半到就行。師父,歡迎您回來,一想到您能回來,我今天晚上都得多吃一碗大米飯。」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外面吃了飯。


 


吃的是我最愛吃但全家都不吃的麻辣燙。


 


兒子和兒媳都在醫院工作,他們一直對這種高嘌呤的食物敬謝不敏。


 


而陳久安也很惜命,

在飲食上更是講究。


 


我帶著一身煙火氣回了家,沒想到家裡燈火通明,哈,全都在等著我呢。


 


8、


 


三個人本來聊得熱火朝天,我門一打開,他們瞬間噤了聲。


 


桌子上擺放著大大小小好幾個打包盒,上面印著一個價格不菲的私房菜 logo。


 


去年我過生日的時候,我挑選了這家店,說想要全家一起去嘗嘗鮮。


 


陳久安卻拒絕了:「小生日就不要這麼破費了,這家人均二三百呢。等你過六十歲的時候我們再去吧,到時候給你辦得風風光光的。」


 


可今天我不在家,他們就一起去吃了。


 


原來不是因為人均太高,隻是多了我這個人拉高了總數吧。


 


我有點想笑,也有點想哭。


 


想到自己為這個家辛勤付出幾十年,一頓人均二三百的飯都不配擁有。


 


這件事就這麼荒謬又真實地發生了。


 


陳久安看我一直盯著袋子看,突然從喉嚨裡發出了一聲很怪異的笑:「呵呵,叫你不肯回來吃飯,我們今天去了你去年挑好的這個私房菜,味道確實不錯,有幾個菜沒吃完給你打包回來了。」


 


兒子也在一旁附和:「還是可以的,老媽。你嘗嘗看,保準你會喜歡。」


 


我望了眾人一眼:「確定是給我的嗎?」


 


陳久安道:「肯定是給你的呀,這家裡就你沒吃過他家菜了,今天人均吃了快四百,下次再去就不知道什麼時候咯,你再不嘗嘗可就有的等嘍。」


 


我將那菜打開,一個一個地放在桌面上。


 


吃了半條的魚、隻剩下一點土豆的地三鮮,還有一份看起來就沒有什麼食欲的包菜炒肉絲。


 


每打開一道菜,好像就在擊潰我一道防線。


 


等到最後一個,我隻想把它們全部都衝進下水道。


 


我這麼想,也就那麼做了。


 


我迎著兒子兒媳和丈夫吃驚的目光,直接把他們全都倒進了廚餘粉碎機。


 


然後拍了拍手說道:「我已經享用過了,現在準備去睡覺,各位請便吧。」


 


9、


 


這次先發作的是兒子。


 


盡管兒媳婦一直抓著他的手示意他不要再說了,但他還是不吐不快。


 


「媽,這兩天你到底怎麼了?我跟寧寧每天上班都挺累的,難道回來還要看你陰陽怪氣的嗎?」


 


「如果你覺得有什麼不順心的就說出來,我們大家一起解決,我們是一家人,不是仇人。」


 


「我不認為我們這個家有什麼調和不了的矛盾,但我也受不了你什麼也不說,隻是一味地擺臉子。」


 


兒媳趕忙出來打圓場:「媽,

你是不是太累了?以後我們每個周末過來吃飯吧,平時的話我們自己解決。」


 


陳久安立刻道:「你這不是胡鬧嗎?當初買房子的時候就說讓他們買在樓上,大家也好互相照應。現在房子買了,你又在作什麼?你這樣親家怎麼看我們?」


 


其實我又何嘗不想跟兒子傾訴我遭受的不公?


 


可我發現,兒子真的很難共情一個母親。


 


我曾經不止一次地跟他說過,我夜裡失眠得厲害,早上想補個覺,讓他們自己買點早餐。


 


可是他卻說:「寧寧不喜歡家裡有油煙味,你就買點簡單的蒸物就好,早上起來上廁所的工夫就放在蒸箱裡就不用管了。」


 


還有一次我說,我想趁著他們孩子還沒有生出來去廠裡發揮下餘熱,讓他爸爸在家給他們做一段時間的飯。


 


兒子又說:「我爸不是每天要釣魚嗎?

他哪有空給我們做飯?而且他做飯確實也不好吃。」


 


10、


 


兒子這次又用那種難言的眼神看著我:「媽,你是不是不喜歡寧寧啊?我沒結婚之前我們一直都是這樣生活的,你半點怨言都沒有,現在家裡就多了她,你就開始這些奇怪的操作了。」


 


「怪不得人家說做了婆婆之後就會自動給自己抬咖,是覺得自己多年媳婦熬成婆了,就必須要磋磨兒媳婦嗎?」


 


「老媽,我一直跟別人說,你一定是一個不同凡響的婆婆,肯定不會很難相處。你這變得我都有點不認識了。」


 


隻是因為一天沒做飯。


 


我難以想象我兒子說出這麼多難聽的話,隻是因為我今天沒有做飯。


 


幾十年的付出在頃刻間就可以付諸東流,隻要你有一天沒有做飯。


 


我對寧寧說道:「你嫁到我們家這一兩年,

我是怎麼對待你的,媽相信你有自己的判斷。」


 


兒媳婦趕緊點了點頭:「大家都在氣頭上,說話有點口不擇言了。媽,你要是當我是自己家孩子,有什麼話就直接說。」


 


我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張墓穴的單子,放在桌子上。


 


兒子看了一眼立刻道:「這不是你們昨天一起去買的墓穴嗎?媽,你是覺得這件事情很晦氣嗎?」


 


「我是覺得選的位置很晦氣,跟你爸挨得太近了,所以我把它退了。」


 


兒子陳熙有點納悶:「你們倆靠得近點不好嗎?將來也能一起做個伴兒。而且不是聽爸說,那個位置他看了很久,還請了風水大師去算過,是個絕佳方位。」


 


不知道為何,聽到方位這個詞,我一下子有點應激了。


 


我大聲質問他:「我的好兒子,你來告訴我什麼叫作絕佳方位?我第一次聽說夫妻不同穴也能有絕佳方位的。


 


陳熙道:「老爸不是說現在很多人都這樣嗎?膩膩歪歪了一輩子,臨了了想清靜清靜。我覺得也不是沒有道理。」


 


我本來以為他對擋西北風這個說法毫不知情。


 


沒想到他下一句就是:「竟然讓你們都清靜清靜,也能給我們後輩一個好的念想,讓我們活在世上的人能有個平平安安的兆頭,何樂而不為呢?」


 


11、


 


我沒想到陳熙竟然知道。


 


我這個用心血供養出來的高才生兒子,他居然知道這個方位的說法。


 


我不可置信地問他:「所以讓我替你爸以及你們後代擋西北風,你也是贊同的?」


 


「隻是一種說法罷了,媽你知道的,我是無神論者。這些東西隻是寄託人們的一種美好願景罷了。」


 


美好願景居然是以母親的身後事作為代價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所以你的願景是要寄託在你母親S後要去喝西北風上嗎?」


 


他的表情很震驚:「媽,你怎麼能這麼曲解我呢?你跟我都知道這事情根本不是真的呀,你不是一直跟我說,你根本不相信這些嗎?」


 


「如果你根本就不相信這個,為何不用來寬慰一下相信這些的人呢?」


 


「你不相信所以無所謂,爸相信那就由著他來,我覺得在這件事情的處理上沒有什麼大問題。媽,是你太計較了。」


 


我冷笑一聲對他說:「幸好你是無神論者,不然你的信仰一定會懲罰你。」


 


兒媳婦似乎對這件事情毫不知情,她震驚的同時又拉著兒子的手說道:「陳熙,你的話說得太過了。無論媽相不相信這件事,你們都應該跟她商量。媽生氣的是,爸這麼相信這件事,卻還是選擇這麼做。


 


寧寧這句話讓我有些醍醐灌頂。


 


我在想,自始至終傷害到我的確實是隱瞞。


 


其實如果一開始有人告訴我,這樣做可以保佑子孫平安,我未嘗不會答應?


 


人都S了,又何必在意這一些。


 


我在意的隻是自己的付出不被肯定,連S後都要不被尊重。


 


12、


 


陳久安一直低著頭坐在那,這一切因他而起的紛爭仿佛跟他沒有什麼太大的關系。


 


陳熙被他媳婦這麼一說,反倒顯示出了一些不好意思。


 


他低聲對我說了一句:「媽,是我話說得不妥,你大人有大量,別跟兒子生氣。」


 


他又回身望了一眼他爸:「老爸你也真是的,這種事你跟我商量有什麼用?你應該先跟媽商量。你跟他說難道她會不答應?」


 


陳久安嘆了一口氣道:「行了,

都別再吵了,就這麼點小事有必要在這裡上綱上線的嗎?你不喜歡就退了吧,不行咱倆就合葬。合葬總沒問題了吧?」


 


「一開始我提出要送你墓穴的時候,你不就說了要合葬嗎?現在就如你所願吧。」


 


「這件事情就這麼說定了,明天我去把手續辦了。以後就別再提了。」


 


兒子很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問我:「媽,這下總行了吧?你跟爸和和美美的,我跟寧寧也高興。」


 


我直接打斷他接下來還要說的話:「我不同意,陳久安,我跟你這一輩子都已經過得夠夠的了,S了真的不想再看見你了。」


 


「我已經定了另外一邊的公墓,在紅山那邊,兩邊大概有四五十公裡的距離,從今天以後大家就互不幹擾了。」


 


我從口袋裡掏出來剛剛從打印店拿回來的路上離婚協議拍在了桌上:「陳久安,

我們離婚吧,離婚協議看好了籤字。」


 


13、


 


那父子倆的表情都凝固住了。


 


隻有兒媳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陳久安氣急了,怒斥了一句:「胡鬧!你我都這麼大年紀了,還要折騰什麼?」


 


我一臉淡定地說道:「你不用管我折騰什麼,反正你是有人陪的。你的小表妹馬上就要回來了,是讓她為你擋西北風還是跟你同穴合歡,你就自己做決定吧。」


 


「你替她買墓穴的錢是我們的夫妻共同財產,麻煩我們財產分配的時候你注意區分一下。」


 


陳熙問道:「我表姑要回來了?是那個一輩子都沒有結婚的表姑嗎?」


 


陳久安一臉痛心疾首:「你這個人真的太狹隘了,這一輩子都這麼沒有格局。秀麗沒有孩子,在居住地有兩套房,現在又得了癌症。她跟我說過,

將來等她去世了,這房子就留給陳熙。」


 


「人家都這麼說了,你不感恩戴德就算了,還要計較這十來萬的墓穴錢?」


 


「退一萬步說,我沒從你口袋裡掏吧?這都是我的退休金和積蓄。」


 


我笑了笑:「我倒也不是個文盲,夫妻共同財產怎麼定義的,就不需要我告訴你這個高才生了吧?」


 


他被我噎了一下,吐槽了一句你可真是好樣的。


 


我們倆互相嗆了幾句,兒子陳熙好像才從這場變故中回過神來。


 


他皺著眉頭問我:「表姑孤身一人,咱爸照應一點也是應該的,你們倆退休金如果不夠用,我給你們補一部分,別為了這種小事傷了和氣。」


 


兒媳比他有眼力見得多,她拉著兒子的手說道:「爸媽的私事還是讓他們自己解決吧,咱們小輩兒的就不摻和了。」


 


她轉頭道:「老爸老媽,

今天也實在有點太晚了,明天我跟陳熙還要上班,那我們就先回去休息了。」


 


說完這句還有點不放心地叮囑道:「你們老兩口有話好好說,不要帶有太大的情緒,如果真的有調和不了的矛盾,再打電話給我和陳熙。咱們都是一家人。」


 


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