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兩個孩子走後我就直接走進主臥，把門反鎖了。
任憑陳久安在外面敲門，我都沒有應聲。
第二天一早，他開始叮叮當當地收拾東西。
隔壁老張的聲音已經傳來：「快點啊，老陳。馬上要趕不上早口了。」
陳久安埋怨了一句：「我還沒吃早飯呢，志雲在跟我生氣，早飯都不做了。」
老張調侃道：「是你自己釣魚，還要志雲給你做早餐，你多大一張臉哦？我都是做好了帶我家老太婆吃的。」
陳久安砸了一句嘴：「她本來就要做給兒子兒媳婦吃嘛？就是順帶給我留一口。」
老張道：「老陳啊，真不是我說你。你也太慣孩子了，早餐嘛，就自己做做，要不就出去吃。一天到晚讓志雲跟著你們後面忙活，中飯也要從家裡帶，志雲一天都忙到晚，要我說她退休還不如不退休呢。
」
「我嘛，太了解你了。一天到晚就出個嘴，好人都讓你做了，什麼事情都要人家志雲幹，人家肯定不樂意啊。擱我我也不樂意。」
陳久安還是犟嘴：「不都是順手的事兒嗎？她自己不要吃飯啊？」
老張笑道：「你就繼續犟吧，你這些魚桶難道是你自己洗的？人家幹什麼還得順手幫你洗裝備？別身在福中不知福嘍。快走吧，快走吧。」
我推開門直接說道：「桌子上的離婚協議拿走，這幾天我收不到你的回復我就去起訴。」
老張大吃了一驚，狠狠地拍了拍陳久安的肩膀：「我真是服了你這個老東西了，都鬧成這樣了還要去釣魚？我可不跟你釣了，我先走了。」
老張閃得很快，一眨眼的工夫人就不見了。
15、
陳久安大約是覺得沒面子。
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生了很久的悶氣。
我從房間裡走出來，準備問他離婚協議看好了沒。
他大概是起得太急了，一下子覺得天旋地轉，然後摔倒了。
我打了 120，把他送到了兒子所在的醫院，掉頭就去上班了。
等我晚上下班時，發現手機裡有兒子打的十幾個電話。
我回過去的時候他質問我：「媽，你怎麼能把爸放在醫院就跑了？我跟寧寧都要上班呢。」
我淡淡地說道：「我也在上班呢，我看他醒了才走的，也讓護士長給他找護工了。」
陳熙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崩潰：「你好好的怎麼又去上班了？我爸這是腦梗了，後面都要人照顧的。」
「那就請護工照顧，如果要回家的話就請保姆照顧。你爸一個月有一萬多的退休金，顧全他自己沒有問題。」
陳熙痛心疾首：「老媽，
少來夫妻老來伴。你跟爸風風雨雨過了這麼多年，不就是為了老的時候你能夠互相照顧嗎？」
「他現在剛一生病，你就撂手不管了，誰聽見了不寒心啊，你叫別人怎麼看你啊？」
「你是去原來的工廠上班了嗎？這麼大年紀了還去做體力活，確實不太合適了。你回來照顧爸，我每個月補貼你一點。」
我直接說道：「一個月六千。」
陳熙愣了一下：「什麼？」
「我在這裡的工資一個月六千，也比當護工要輕松很多。但既然咱們是一家人我就給個親情價，讓你爸付我六千我去照顧他。」
16、
兒子在電話裡嘟囔了一句：「你兒子最近真的是很不順，寧寧也不知道為什麼開始跟我鬧別扭，昨晚就回娘家了。媽，你是不是也想你兒子離婚呀？」
我有點好笑：「你們倆自由戀愛，
決定結婚的時候我是最後一個知道的，離婚自然我也管不著。」
陳熙見我態度堅定，語氣也軟了軟：「那行，就讓護工在那照顧我爸，你這下班了也過來看看他吧。小老頭一個人挺可憐的。」
這醫院我本來就是打算去的，於是我便應承下來了。
到達醫院的時候，床頭坐了個熟悉的人，正對著陳久安噓寒問暖。
陳久安笑得像朵花似的，滿臉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大哥，你這要在這裡住多久呀？我馬上也要在樓上化療，咱倆搞不好還能做個伴。」
鄭秀麗說道：「是的，先住下來全身體檢，後面就要開始化療了。」
我敲了敲門，陳久安見到我冷哼了一聲。
鄭秀麗倒是很客氣的，站了起來跟我打招呼：「嫂子，你來啦，好久不見。」
我朝她點了點頭，
然後對著陳久安說道：「離婚協議籤字了嗎？還有什麼地方不理解的需要我跟你詳細說明的嗎？」
陳久安的眼睛都瞪大了：「我暈倒了快一天，你不來照顧我也就算了，好不容易出現了都不問我到底怎麼了？」
「沒什麼好問的，我看你這不好好的？嘴不是還利索得很？」
陳久安氣急：「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什麼相好的了？天天把離婚掛嘴上。我就不離你能怎麼滴？」
我慢條斯理地說道：「不離也行，你現在這身子骨估計也撐不了太久。到時候我直接可以繼承遺產。」
17、
鄭秀麗趕緊過來打圓場：「嫂子，你就別再說氣話了。我哥這剛好一點，你別又給他氣出個好歹來。」
我笑著看著他：「不是有你在嗎？年輕的時候沒能相守，老了不是給你們機會嗎？陳久安，
你到底怎麼說？」
「離！誰不離誰是孫子，我倒要看看是誰離不開誰？」
正巧此時我手機響了，是老家那邊的房屋中介。
他在電話裡問我：「大媽，房子找到一個挺好的買主，去看了房子也挺滿意的。您什麼時候回來我們談談價格？」
我有點不好意思道：「忘記跟你說了，這棟房子我不賣了，我準備回去自己養老了。不好意思啊，小伙子。我給你發個紅包喝杯奶茶吧，辛苦了。」
對方還挺驚訝：「您之前不是說急賣嗎？說看上一輛新的房車要送給您先生來著。」
「現在不急著賣了，我準備離婚了，他應該也用不上我給他買的房車了。」
小伙子特識趣地道了個歉，然後掛了電話。
我對陳久安說道：「我老家的那個房子，本來準備賣了給你買房車的，
幸好沒買，不然我還真沒地方去。」
「你剛剛說離婚的事別忘了，等你出院的時候，我們去預約一下。我明天還上班就先走了，有什麼事兒給你兒子打電話吧。」
我從病房走出來的時候，心裡有一種輕快的感覺。
我太喜歡這種雲淡風輕的感覺了。
感覺自己都要飄起來了。
原來不在意一個人的時候，心情就像踩在雲端上。
一步一步地，越走越亢奮。
快到住院部門口的時候，正好碰到下班過來的兒子。
他有點驚訝道：「老媽，這麼晚你幹什麼去？待會要查房了，還是不要亂走動了。」
「我回家去,明天還得上班。」
他哎呦了一聲問我：「媽，你準備鬧到什麼時候呀？你看我爸這裡像能離得了人的樣子嗎？」
「表姑在那邊肯定也是暫時的，
她過兩天就要去樓上做化療了,到時候誰照應誰真不好說。」
我輕笑了一聲：「那我就更不能留在這了，到時候照顧一個還是照顧兩個真不好說。」
18、
跟陳久安離婚後，我搬回了老房子。
兒子經常給我打電話訴說他工作上的不順利，以及兒媳總是莫名其妙地跟他冷戰。
電話的最後總是會問我：什麼時候回家去？
我知道這一句才是重點。
但我也懶得拆穿他。
反正無聊的日子還是需要一些人來打發時間。
過了大概半年左右，兒子的車忽然停在了我院子門口。
他急匆匆地跑下來對我說：「我爸摔跤了，這次摔到了腰,可能要做手術。可他又鬧著要見你。」
我本來想說，那就讓他鬧唄。
可兒子接著又說道：「你就去看看他吧，
你們倆都這麼大年紀了，誰知道人生什麼時候就是最後一面了呢？」
「他這半年身體越來越差,出行都要靠輪椅了，我表姑身體也不好，聽說賣房子的錢都不夠她看病的。兩個人整天坐在一起就是唉聲嘆氣。負能量都要爆棚了。」
「就去這一次,之後無論什麼事情我都電話通知你，不再強人所難了。」
我見他說得還算真誠,也有幾分道理。
於是便轉身回去換了身衣服,跟著他一起去了醫院。
在路上談及寧寧,我才知道他倆也離婚了。
我有點吃驚地問：「為了什麼呀？你倆之前不是好得合穿一條褲子似的。」
陳熙嘆了一口氣：「她本來一直覺得咱們家氛圍挺好的,就那幾次你和我爸吵架，我跟我爸的態度讓她覺得很難接受。」
「她說覺得我很可怕,
居然把你那麼多年的付出當成理所當然。她覺得透過你看到了她以後的生活,那不是她想要的。」
「媽，確實是兒子欠你一聲對不起，這麼多年你辛苦了。」
19、
聽到他的道歉，我以為自己會很觸動。
其實完全沒有。
尊重和道歉這種東西，對我而言是有時效性的。
過了那個點，它也沒什麼意義了。
隻是我沒想到寧寧居然是個這麼清醒的女孩子。
說到底，是時代局限了我,也是我自己困住了我。
快到醫院的時候，陳熙接到了電話。
「你人怎麼不在醫院？你爸爸和你表姑在住院部吵得人仰馬翻,聽說還動起了手。你過來看看吧。」
「這倆人的身體怎麼這麼能折騰,是不是都不想活了？你好好給他們倆做思想工作，
再這麼幹擾正常治療,那就全都接回家去吧。」
打電話的人是陳熙的主任。
他又嘆了一口氣：「今年評職稱估計又要懸了,表姑已經在醫院鬧過一次了,⾮要說住院醫生給她開的藥太貴了又沒什麼效果。」
「已經給她開比較便宜的藥了,用量上也斟酌了許久，也被認為是最優的⽅案了。她還要一直鬧,今天居然還跑到病房跟我爸打架。我真的服了。」
「這些人真的，⽣怕我過得好。」
臨下車時他說了一句：「媽,我好想你,你站在這⼉我也覺得很想你。」
快進醫院的時候,我突然反悔了。
我對陳熙說了一句：「算了吧，我跟你爸這輩子還是不要再⻅了。」
他有點怔愣地回過頭：「什麼？」
「緣分既然已經盡了，以後就不要再⻅了。
幫我帶⼀句好吧。我以後要過自己的生活了。」
我轉身叫了一輛出租⻋⾛了。
車開得很快，兒⼦的⾝影瞬間消失在街角。
⽆論是什麼樣的關系,人和人都是講究緣分的。
⼤概這一輩⼦，我和他們父子都是沒有緣分的。
有些東西是不必強求的。
⽽我的院子⾥，新開的花和剛收養的⼩貓都在等我。
新的緣分不期而至。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