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因為窮,我每年都要寫助學申請。


 


學校裡人人都知道,高三五班有個叫時續的女同學。


 


她爸爸常年在外打工,家裡隻剩一個撿垃圾的奶奶。


 


有人好奇:「那她媽呢?」


 


嫌棄她生了個女孩,被奶奶和爸爸打跑了。


 


後來,我和年級第二的富二代徐司白鬧出了點緋聞,我奶奶知道了。


 


同學們都替我惋惜:「徐司白家裡那麼有錢,時續奶奶這一鬧,時續的人生全被毀了。」


 


1


 


老周是個很負責任的班主任。


 


看我的月考成績退步,趁著課間就把我叫到了辦公室,辦公桌上鋪開的是我本次月考的各科試卷。


 


「時續,這題對你來說應該是手拿把掐的,怎麼能做錯呢?好好的年級第一,就因為這道選擇題,變成了年級第二。」


 


「成績出來我查卷子,

我還以為是標準答案印錯了呢!」


 


「上上個月和上個月算你失誤,你不是保證這個月一定考年級第一嗎?」


 


一旁的老師氣笑了:「老周,年級第一不能總是你們班的,也要給別人點活路啊!」


 


「這事時續怎麼跟你保證啊?」


 


「再說了,不還是在你們夫妻的手裡,又沒跑別人家去。」


 


老周胸中有一股難以抒發的憋悶之感,嘆了口氣:「你不懂。」


 


那位老師不懂,我懂。


 


老周教五班,他媳婦王老師教六班。


 


高一和高二,我一直是年級第一。


 


高三的時候,六班轉來了一個同學,叫徐司白,傳聞在原來的學校也是年級第一。


 


學習好,家境好,長得好。


 


師母很高興,跟老周炫耀,可是老周瞧不上他,

覺得徐司白成績不可能超過我,果然,還是我考了第一。


 


於是嘚瑟的老周和媳婦打賭,要是她班裡的徐司白月考成績能超過我,那本月老周就不能再去釣魚。


 


後來,一語成谶,算上這個月,老周已經連續三個月沒有摸過魚竿了。


 


老周賭上的是自己的命。


 


我態度立即變得自責:


 


「這道題我粗心算錯了,又便宜徐司白那小子了!」


 


老周很無奈地嘆了口氣,揮了揮手讓我走了。


 


2


 


下了夜自習,我在教學樓後的小樹林裡等人。


 


月色透過樹葉,給來人鍍了一層斑斓的光。


 


徐司白從校服口袋裡摸出一個紅包,遞了過來。


 


我自然而然地接過來。


 


「收款碼拿出來,我給你轉賬。」


 


看著銀行卡上的到賬金額,

我笑得賊兮兮。


 


「徐少爺,合作愉快!」


 


沒錯,這一切隻是我和徐司白的合作。


 


高三的第二次月考之前,徐司白找到了我,他說他家裡爸爸管得嚴,要是沒有考到年級第一,他會很慘的,希望我下次考試放放水,讓他坐年級第一的位置。


 


他看起來高大又無助,讓人心生憐憫。


 


但完全沒得商量,因為月考的年級第一,學校會給五百塊錢的獎金。


 


我雖然很可憐他,這如何能讓?


 


「你的年級第一都是這麼來的嗎?」


 


徐司白笑了。


 


然後說出了一段天籟。


 


「若我能考年級第一,我爸會給我一筆獎金,十萬塊。到時候我分你一半。」


 


!!!


 


不早說!


 


害得我差點為了五百痛失五萬!


 


至此,我們達成了合作。


 


考試的時候,我就控控分,如此,連續三個月,我都是年級第二。


 


但徐司白這人很有原則,他說年級第一原本該是我的,所以每次都把五百塊給我。


 


來小樹林裡等他的時候,教學樓的燈還亮著,等達成了交易,燈已經熄了。


 


而我本人,有嚴重的夜盲症。


 


每次都要抓著徐司白的衣角,才能走出去。


 


這次也是一樣。


 


3


 


今日不幸,這一幕被徐司白班裡的一個同學看見了。


 


風言風語從六班傳出來。


 


有人說我這麼窮肯定是看上了徐司白家裡的錢。


 


也有人說徐司白肯定是看上了我年級第一的位置,想通過談戀愛讓我分心,自己背地裡猛猛學,這幾次月考排名就是最好的證明。


 


還有人說,我倆因為棋逢敵手,互相吸引。


 


總而言之,大家都覺得我倆談了。


 


對於這種事,我和徐司白都沒有放在心上。


 


五班六班一起上體育課,剛好遇上了徐司白,我突然想起這茬,順嘴說了兩句。


 


徐司白一手拿著籃球,一手揣在口袋裡,腳還踢著一顆小石子:「難道他們說得不對?」


 


我無言以對,我確實是看上了徐司白的錢,而徐司白確實是看上了我年級第一的位置。


 


有六班的同學大聲喊他去打球:「徐司白,快點,別聊了!」


 


徐司白回頭應了一聲:「來了!」


 


然後塞給我四五張零錢:「幫我買兩箱水,剩下的是跑腿費。」


 


我很樂意,顛顛地去買水去了。


 


又賺到了!


 


4


 


從音樂委員李珊然身旁路過的時候,

她一臉語重心長。


 


「時續,你怎麼能這樣呢?」


 


我怎樣了?


 


「我知道你窮,但你不能從同學身上賺錢啊!買兩箱水這種事,還收什麼跑腿費呀!」


 


哪裡丟的石佛,跑到這來了。


 


助人為樂,還有錢賺,到底是哪裡礙著她的慧眼了?


 


我從那把錢裡抽出兩張:「你不要跑腿費,那你去。」


 


「我去就我去。」


 


李珊然接過了錢,真的往小賣部走去。


 


我正好省得跑了,直接中間商賺差價。


 


我比李珊然更先到籃球場。


 


她跟在小賣部老板身後,指揮著他把水放到地上。


 


然後拿出水來,殷切地遞給打完一局的徐司白。


 


徐司白接過,轉手又遞給了一旁的同學,然後自己彎腰,

拿了兩瓶水走了過來。


 


「同學,我也要一瓶。」


 


李珊然守著兩箱水,一個接一個地發水,真是一個充滿愛心的好同學。


 


徐司白在我旁邊坐下,擰開遞給我一瓶水,然後自己也仰頭喝了起來。


 


很快,他就喝完了。


 


「給我。」


 


我順手接過他要扔的瓶子,踩扁再擰上蓋子,放到了自己提前準備好的袋子裡。


 


李珊然終於發完了水,淺淺地笑著走了過來,還是那副溫柔端方的樣子:「時續,咱們不能跟撿垃圾為生的老人搶飯碗,這是他們為數不多賴以生存的東西。」


 


然後又突然想起了什麼,一臉歉意:「對不起,我差點忘了,你家就是靠撿垃圾生活的。」


 


然後很熱心地號召同學們,不要亂扔空瓶子,把空瓶子都給我。


 


5


 


時續這個名字,

比窮字更能代表窮。


 


因為窮,我每年都要寫助學申請。


 


從小學寫到高中。


 


學校裡人人都知道,高三五班有個女同學。


 


她爸爸常年在外打工,奶奶是撿垃圾的。


 


她穿的襪子都帶著補丁。


 


家裡家徒四壁,連親戚都繞著走。


 


有她在,助學金一定是她的。


 


有人好奇:「那她媽呢?」


 


被奶奶打跑了,導火索是可笑的一隻雞。


 


我媽要吃,我奶奶罵她不讓,我爸也跟我奶奶統一戰線。


 


聽說我媽走的時候,傷透了心,很快另嫁他鄉,忘了我。


 


我爸也出門打工,很少回來,隻打錢回來。


 


其實不關雞的事,我從周圍人的闲言碎語中知道,我爸和我奶奶都對我媽不好。


 


那隻雞隻是碰巧背了鍋。


 


一個好好的家,就這樣散了。


 


思緒突然被拉了回來。


 


徐司白學著我的樣子,擰開瓶蓋,一腳踩扁瓶子,然後再擰上蓋子。


 


喉嚨裡的謝謝還沒出口,徐司白先開口了。


 


「時續,水是我出錢買的,瓶子自然也該歸我,你可不能跟我搶啊!」


 


我和李珊然都愣住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徐司白不是富二代嗎?


 


要空瓶子做什麼?


 


徐司白理所當然:


 


「賣了充當班費啊!」


 


他拎著袋子,在手裡掂了掂,像一隻護崽子的老母雞。


 


要不人家富呢,多會過日子啊!


 


6


 


周五晚上,老周喊我去吃魚。


 


這是班級第一名的獎勵。


 


但我害得他三個月不能去釣魚,

有點不好意思上門。


 


他咬牙切齒:「必須來,不僅要來,還要多吃點。」


 


我到了才知道。


 


師母也叫了徐司白。


 


餐桌上,有兩條魚,一條紅燒,一條水煮。


 


老周招呼我:「吃啊,專門給你做的。」


 


師母也招呼徐司白:「快吃,也是專門給你做的。」


 


真是誰的學生誰心疼。


 


老周心裡憋著氣,恨不得把魚都夾給我。


 


吃飯間,老周冷不丁一句:「你倆在一起了?」


 


我差點一根魚刺卡在嗓子裡,徐司白也是一聲輕咳。


 


「鴻門宴啊!」


 


老周哼哼:「沒良心,什麼鴻門宴。」


 


我下意識看了一眼徐司白,他也抬頭看我。


 


老周的視線在我倆臉上來回逡巡:「不許串供!


 


我吐出魚刺,有些無奈:


 


「沒有的事,要是談了,我第一個給你發糖!」


 


我倆最多算是勾結在一起狼狽為奸,一個圖財一個圖名而已。


 


再說了,我跟徐司白之間的家庭差距,就像是地球到月球那麼遠,我倆談得著嗎?


 


我在桌子下踢了徐司白。


 


他往後一靠,清了幾下嗓子:「確實沒談。」


 


7


 


老周要給我倆送回去,徐司白說他騎車來的,正好騎回去就當鍛煉身體了。


 


我也說不用了,老周家住的教師公寓,就在學校後頭,並且不到晚上八點,到處燈火輝煌的,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老周不放心,還是交代了徐司白給我平安送回寢室。


 


從老周家出來,徐司白騎上放在小區樓下的黑色自行車,然後用眼神示意我坐上去。


 


路上,我坐在徐司白自行車後座,忍不住感嘆:「老周也怪不容易的,不僅要抓學生的學習,還要抓學生的私生活。」


 


「咱倆這樣的好學生怎麼會談戀愛呢?真是亂操心。」


 


徐司白不搭理我,過了一小會兒,突然道:「小心,抓緊了。」


 


我下意識摟住了他的腰,隨之而來的是過減速帶的顛簸,差點把我摔下去。


 


屁股好疼!


 


但重點不是這個,重點是徐司白的嗓子,沙啞低沉。


 


「你卡魚刺了。」


 


徐司白簡單嗯了一聲。


 


「快,去醫院。」


 


「我跟你說,吃饅頭喝醋都沒用,到醫院醫生用小镊子一夾就出來了。」


 


「哦,你還挺有經驗?」


 


「那是,我很少吃魚,第一次在老周家吃魚就卡了刺,

聽說卡了魚刺吃饅頭喝醋,結果根本不管用,白疼了三天。」


 


「真可憐。」


 


學校醫務室已經關門了,好在離學校不遠的醫院有急診。


 


徐司白聽話地坐在椅子上,仰著頭,看起來有點緊張。


 


我安慰他:「不用怕,很快就好了。」


 


他伸出手來,修長的手指好像想要抓住什麼,看起來很無助。


 


我腦子一抽,就握住了他的手。


 


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抽不出來了,徐司白閉上了眼,或許是緊張,抓我的手抓得很緊。


 


我在心裡一遍遍默念,日行一善,我這是日行一善。


 


8


 


來大姨媽了,衛生巾快用完了,周六日忘了買,我很懊悔。


 


學校小賣部裡的衛生巾,一包十二塊,但學校外邊隻賣九塊。


 


差了三塊錢,

都夠我吃一頓早飯了。


 


我有校外小賣部老板娘的微信。


 


於是我毫不猶豫給她發了消息。


 


我們約定好下夜自習後在北門的第三個欄杆交易。


 


接頭很順利,我拎著一個黑色的塑料袋蒼白著臉往宿舍走。


 


沒想到遇到了從北門回家的徐司白,他堵住了我。


 


「好餓,給我分點。」


 


我攥緊了袋子:「不是吃的。」


 


他不信,伸手來搶:「小氣!」


 


我看見他身後騎著電動車的身影,迅速松開了手,扭頭就跑。


 


學校嚴禁住校生買外頭的東西,按照副校長的話來說,學校裡什麼都有,安全也有保障。


 


但是貴啊!


 


大家還是偷著買,副校長每到晚上,就騎著他那輛破電動車查。


 


被抓到了不僅會沒收東西,

還要全校通報。


 


回到宿舍,我心怦怦直跳。


 


為了省三塊錢,搭進去九塊錢。


 


糾結半晌,我給徐司白發了一條消息:「怎樣,被抓住了嗎?」


 


徐司白:「沒有,我跑得快。」


 


「那……」


 


「東西明早還你。」


 


室友問我:「時續,你生病了?臉怎麼這麼紅?」


 


9


 


這麼私密的東西在別人手上,晚上我一夜噩夢。


 


早讀的時候,同桌嚴嬌用一種地下接頭的方式問我:「能不能讓徐司白也幫我從學校外邊帶點東西。」


 


她指了指我的抽屜:「今天我來得早,正好看見徐司白往你的抽屜裡放了東西。」


 


我打開抽屜一看,除了黑色的袋子,還有一盒紅糖姜茶和一盒止痛藥。


 


觸及這些,我的指尖有些發燙。


 


沒想到徐司白還是關心同學的細心好青年。


 


「親愛的,其實你可以直接去問徐司白能不能直接幫你帶。」


 


她猛搖頭:「那怎麼行,他是你男朋友,我直接去讓他給我帶東西,我不成綠茶了?」


 


我:「他不是我男朋友。」


 


嚴嬌:「你去跟他說說,我明早想要一個雞蛋灌餅。」


 


我:……


 


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


 


10


 


請徐司白吃飯是早就說好的。


 


但是我拿不準,不知道有錢人一頓飯要吃多少錢,怕他宰我一頓,所以這件事就一直拖著。


 


現在終於拖不下去了。


 


因為他說要是再不請他吃飯,他就直接從轉給我的錢裡扣。


 


這樣就變主動為被動,花多少我的血汗錢就不是我能掌握的了。


 


於是我跟他約了周六晚上請他吃飯。


 


徐司白黑褲黑衣,跨坐在自行車上在校門口等我。


 


我看了一眼旁邊的共享單車。


 


「上來,騎共享單車不要錢啊!」


 


我想了想也是。


 


我給徐司白指路,自行車停在一家麻辣燙前。


 


我偷偷看了看徐司白的臉色。


 


很好,沒什麼變化。


 


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


 


隻花了四十五塊錢,所以我很高興。


 


而徐司白邊吃邊感嘆:「這東西比我家裡的飯好吃多了。」


 


嘴巴都被辣得紅彤彤,額角都出了汗,吃得也很高興。


 


但當晚,徐司白就給我發了消息。


 


「時續,

你還好嗎?」


 


原來徐司白吃了麻辣燙,一天跑了幾十趟廁所,都快拉脫水了。


 


而我,除了有點渴之外,並沒有什麼異常。


 


得知徐司白去醫院輸液,我又搭了兩斤蘋果去醫院看他。


 


怕他讓我賠他醫藥費,關心了他兩句,我忍不住替自己開脫。


 


「咱倆吃得差不多,多從自己身上找找原因,是不是你的腸胃太弱了,以後多吃點就好了。」


 


徐司白哼了一聲,隻是一味指使我。


 


一會兒渴了,一會兒餓了。


 


一旁老眼昏花的大爺笑眯眯:「小夫妻感情可真好。」


 


我覺得有必要解釋一下:「我不是他媳婦兒。」


 


大爺:「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