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爺笑著點了點頭。
不是？到底聽見了沒？
徐司白請了三天假，再來的時候，小臉都瘦了一圈，本來就白皙的皮膚更白了。
嚴嬌捶桌板：「哇，稜角分明，更帥了！時續你吃得可真好！」
我：……
桌板：……
11
課間，一個幹涸又遍生溝壑的面孔出現在教室門口。
李珊然站在那人旁邊衝著教室大聲道：
「時續，你奶奶找你！」
同學們的目光唰地一下都看向我。
我奶奶到學校來看我了。
在走廊上數落我：
「聽說你在學校跟一個男生走得很近？你翅膀還沒硬呢就急著往懸崖跳？
」
「不好好學習成績也退步了，長大了要去飯店端盤子還是去掃大街撿垃圾？」
「別人家再有錢，那也是別人的，跟你沒有一毛錢關系。」
「別學你媽。」
我聽完隻是嗯了一聲。
關於我媽，聽說是個不折不扣的戀愛腦，當年成績還算不錯，考上了大學卻沒有去讀，因為我爸的一句話，跟他結婚生了我。
到最後，還被老公和婆婆不喜，最後落個離婚淨身出戶的下場。
其實，家裡這麼窮，不淨身出戶也沒有別的辦法。
數落完了，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零錢，皺皺巴巴的，用粗糙的手遞給我：「這麼久也不回家，在學校你喝西北風的？」
見我不接，她把錢塞在我校服的口袋裡，然後就走了。
我轉身回了教室，挺直胸膛。
我對奶奶的感情，就像是八寶粥一樣復雜。
撵走媽媽我是怨她的，有時候也很心疼她，但從來沒有因為她自卑過，更沒有嫌棄過她。
最後，八寶粥煮熟了，各種復雜的情緒混到一起，就連我自己也弄不明白了。
12
其實奶奶的擔心是多餘的，就像她說的，我現在跟人談戀愛無異於羽翼還沒豐滿的雛鳥往懸崖下跳。
這樣的時續怎麼敢談戀愛？
離上課還有幾分鍾，我聽見同學小聲討論。
「完了，時續改變命運的機會被她奶奶親手給斷送了。」
「可不是嗎？徐司白家裡那麼有錢，時續奶奶這一鬧，時續的人生全被毀了。」
被毀了嗎？我不這麼認為。
時續的命運，掌握在自己的手裡。
要說我唯一抵抗不了的誘惑，
就是金錢的誘惑。
我照常考年級第二，徐司白照常給我打錢，老周照常崩潰。
唯一的小插曲，是聽嚴嬌說李珊然去跟徐司白表白了。
當然，結果是失敗了。
嚴嬌仍然大罵：「小三。」
我：……
後來，徐司白借口嚇到了，拉我談心，又吃了我六十三塊錢的麻辣香鍋。
13
徐司白跟人打架了，被全校通報。
究其原因，兩個人卻都說不上來。
那男生言語訕訕，隻說自己正在跟人闲聊，不知怎麼回事，徐司白就衝了過來對他一頓胖揍。
徐司白也不肯說，隻是仰著頭，一臉倔強地說：「我就是看他不順眼。」
兩人雙雙被學校通報批評，並在學校的廣播室面向全體學生做檢討。
可是我根本聽不出徐司白那篇檢討裡的悔過之意。
李珊然站在我的課桌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憤憤地告訴我，徐司白是因為我才打人的。
在餐廳吃飯的時候，有個男生在跟人討論我，恰巧被路過的徐司白聽到了。
當即放下飯菜，就給了他一拳。
當然，那份飯菜最終也沒保住，被那男生全砸在了徐司白身上。
「時續，你一邊釣著他，還招惹別人，算什麼東西。」
我想起來了，跟他打架的那個男生，兩個月前曾經跟我告白過，我拒絕了他。
他走的時候臉色漲紅，說了很難聽的話。
我看著李珊然：
「你這次考試全校名次退步了三百多名，你還是先管好自己吧！」
我懶得理她。
至於徐司白，
後來我問過他，為什麼打那個男生。
他還是那句話：「老子看他不順眼。」
14
臨近高考，老周越發暴躁。
他神秘兮兮：「時續，哪有人總是在簡單的題上栽跟頭，肯定有髒東西。這樣，我打聽到一個廟，很靈，不如我帶你去拜拜。」
……
我心裡有些愧疚，我這個不肖學生，把老師都逼成啥樣了。
我不去，我跟老周保證：「老師，你放心，這次我一定奪回年級第一。」
老周將信將疑：「真的？」
我伸出三根手指：「真的。」
徐司白除了語文，其他每科成績都跟我不分上下或者比我好點，但綜合起來，就不如我了。
還是徐司白找的我，他說要跟我堂堂正正地比一場，
誰贏了請另一個人吃飯。
我不同意，我說：「誰輸了誰請。」
15
高考成績出來了，我全省排名十三，徐司白排名十四。
老周揚眉吐氣，自掏腰包請五班六班的同學吃散伙飯，桌上照常一道紅燒魚。
畢業季也是表白季，兩班成了四對。
老周跟我闲聊：
「徐司白那小子，其實也不錯。」
「聽說他爸爸是某個集團的總裁，自己本身也肯努力學習，也算湊合。」
這種條件配我算是湊合，我不知道老周哪裡來的自信，我覺得汗顏，畢竟人家徐司白從來也沒說過喜歡我呀！
老周誇著誇著話頭突然一轉：「但人貴自立，現在看他很好，將來你未必不能達到他那個高度。」
「你個聰明的孩子，自是不用老師多說。
」
我點點頭：「老師，我暫時不會考慮戀愛的事。」
時續還不具備愛人的資格。
扭頭就看見了門口剛到的徐司白，正好聽到了這句話。
離別作祟，很多同學都哭了。
徐司白隨口問我準備去哪個學校。
有好幾個學校聯系我，我決定去清北。
徐司白一笑：「那我們還是同學。」
16
這個人生當中最輕松的暑假，家裡雞飛狗跳。
我常年在外打工的爸回來了，不僅自己回來了，還帶回一個女人，三口之家又變成了四口之家。
他要跟那個女人結婚。
我倒是沒有意見，奶奶也沒有意見。
但關鍵是那個女人結婚的條件是讓我爸給她買個大金镯子。
我爸錢不夠，
問我奶奶要，我奶奶說沒有。
家裡整天吵鬧不堪。
從他們的爭吵中，我知道爸爸這些年竟然從來沒有打過一分錢回來。
我從小到大的花費，都是靠奶奶撿拾垃圾。
她就這麼一個瓶子一個紙箱地把我養大了。
我爸罵道：「別以為我不知道，當初是你撺掇支持周雯去找什麼自我，不然，我隻是打了她幾回，她也不可能跟我離婚。」
我心裡的城牆塌了。
我以為奶奶趕走了媽媽，嫌棄她生的是個女孩，周圍的人也是這麼認為，結果我奶奶竟然割斷了捆綁她的繩索，讓她飛出泥潭。
不，不止救了媽媽，還救了我。
她一個大字不識幾個的人整天與垃圾為伍，我才能坐在教室裡。
我瞬間變得後悔，後悔在心裡對奶奶的諸多埋怨。
好在，一切都還來得及。
就這樣鬧騰了幾天，那女人看我爸實在拿不出錢來，趁著我爸不在家，跑了。
17
徐司白給我發信息，說親戚家的小孩明年上初二，語文學得一塌糊塗，想要找個家教。
有錢不賺是傻子。
我立刻答應了下來。
他怕我第一天去找不到地方，來接我，正好遇上了在路邊光著膀子打牌的我爸，我爸叫住了我。
我隻好跟我爸介紹徐司白。
「同學，幫我找了份工作。」
我爸來了點興趣：「幹什麼的，能賺多少錢，賺錢了借爸爸用用。」
我冷冷道：「家教，一個月兩千，剛好夠讀大學一學期的學費。」
我爸罵我：「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賺的還沒我打牌多呢！
還不如早點嫁人得好。」
一旁的牌友打量著徐司白，起哄：「快了快了，時續這麼漂亮，你還怕當不上老丈人？到時候就有人孝敬你了。」
我反唇相譏：「不上學，跟你一樣，混吃等S嗎？」
「這麼熱的天，你在這打牌，我奶奶頂著烈日在垃圾堆裡刨食，你也打得下去！」
我爸作勢要打我：「我再怎樣也是老子，輪得到你一個小丫頭片子教訓我？」
場面一度很混亂，他被牌友拉住了，我也被徐司白拽走了。
走出去不遠，徐司白掏出手機：「喂，110 嗎？這裡有人聚眾賭博。」
18
僱主是徐司白的小姨，一個很溫和的女人。
她問徐司白：「怎麼不和夏夏一起出國玩呢？你媽媽說那女孩人不錯，人家女生都這麼主動了，你也要給點回應才行啊。
」
「不想去。」
「哦，懂了，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徐司白親戚家的小孩叫付餘，是個性格很好的小孩，就是坐不住。
但我發現，他好像很怕徐司白，隻要他在，付餘就乖乖地聽我講。
一整個夏天，徐司白都在。
他小姨笑得意味深長：「早知道你這麼喜歡吃小姨做的酸梅湯，不如就讓你來教小餘了，還能給小姨省下一筆錢。隻需要每天一壺酸梅湯就行了。」
徐司白攤手：
「小姨你忘了，我語文最差了。」
「你呀！」他小姨搖頭。
19
開學前，奶奶趁爸爸不在家，偷偷塞給我一張存折。
我打開一看，存款日期持續了將近十年，一共是四萬八千二百三十四塊。
廢紙箱一斤五毛，
空瓶子十個一毛，這得撿多少才能攢這麼多。
我眼圈發熱，鼻尖泛酸。
「不要，我有錢。」
奶奶非要塞給我：「拿著，你有是你的，奶奶能給你的，也隻有這麼多了，別嫌少。」
「也別告訴你爸，自己藏好了。」
晚上睡覺，枕頭湿了一大片。
出發前一天，我爸又帶了個女人回來，那女人嫌棄他有一個老娘，說想要結婚，就讓老娘搬出去，整天在家裡作天作地。
我爸估計也是這麼想的，因為他任由那個女人摔摔打打。
我決定帶奶奶走，我本以為要說服她很困難，誰知她很快就同意了。
「奶奶年紀大了，你一走，怕見不了幾回了。」
「我手腳還算利索，聽說大城市賺錢機會多，肯定比撿垃圾賺得多。」
我本來就要哭了，
又被她逗笑了。
幫她買票的時候，我才知道了她的名字，遠華，衛遠華。
我一直以為她叫園花。
20
大學裡，跟我表白的男生不在少數。
我說校門口賣麻辣燙的是我奶奶，家裡隻剩我倆相依為命，以後我去哪奶奶也要去哪的。
是的，我爸早在大一那年喝多了酒，嘔吐物堵住了，窒息S了。
那女的跟他隻是搭伙過日子，沒有領證，哭了兩聲，也就搬走了。
我沒有追究跟他一同喝酒的那些人的責任，也沒有流淚，出錢把他火化了。
都不用拒絕，幾乎所有人聽我這麼一說，就再也沒有下文。
我開始創業，致力於生物基可降解材料方面的研發。
大三那年，申請了專利，還創辦了一個回收網站。
從沒上過學的奶奶感嘆：「以後連垃圾都沒得撿了，
可見一定要好好學習。」
至於我奶奶，賣麻辣燙的生意也不錯。
21
徐司白經常來我奶奶的攤位前吃東西，但這次臉色鬱鬱，不同於以往話多。
我問了半天，他也不肯開口。
弄得奶奶都擔心不已：「這孩子，怎麼了？遇到什麼困難了，說出來我給你出出主意。」
徐司白一臉犯惡心的樣子，終於開始吐露。
原來他拒絕了諸多想跟他進一步發展的美女後，系裡都在傳他喜歡男的，傳著傳著，就有男的跟他表白了。
還被那人趁機摸了一把臀部。
他來之前渾身上下洗了八遍，皮都快搓爛了。
奶奶認真道：「這是真愛，他不介意你的性別，隻是愛上了你的靈魂。現在不挺流行這種的嗎？」
徐司白一臉豬肝色。
「奶奶，您的思想也太先進了！」
我笑得嘴都酸了。
我奶奶對徐司白有敵意我是知道的，別人來吃麻辣燙，她多多少少都要再免費添點，我觀察了下，隻有徐司白那碗，同樣的價格，永遠比別人少。
我都有些心疼徐司白了。
22
畢業之後，我留在了這個城市，買了一套大房子，和奶奶搬了進去。
徐司白說：「正好，咱們還是鄰居。」
一晃又是六年，公司從最開始的三個人，逐漸到兩百人的規模。
這年，我三十歲，身邊再也沒了惡意。
奶奶終於允許自己闲了下來，平常沒事就看小區裡的同齡人用拖把在地上寫書法。
看著看著，自己也開始寫了起來。
說來也怪，這兩年，我奶奶對徐司白的態度好了不少。
做了什麼好吃的，也會喊他過來一起吃。
合作的趙總誇我年輕有為，說他有個侄子，人也很優秀，跟我還是校友，年齡相當，很般配，有意撮合我倆。
我想了想，決定見一見。
23
約會地點是對方選的，是一個燈光昏暗的酒吧。
我到了之後，一個小孩正在撩人：「姐姐，我請你喝酒啊！」
我扭頭就走，卻被眼尖的小孩叫住：「時姐姐，你怎麼在這？」
我深吸一口氣：「來相親。」
付餘驚訝道：「好巧，我也是。」
「不對，今天本來是我哥相親,但是他不想來，正好我剛回國，也沒朋友玩，就來了。」
說完他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原來你要跟我哥相親！」
他壞笑地掏出手機：「來,
咱們拍張照，我要發到相親相愛一家人群裡。」
不過二十分鍾，徐司白就到了。
「哥,你不是說你今天要跟人談合作沒空嗎？」
徐司白喘著氣：「我記錯了，不是今天。」
然後一隻手把付餘拎了過去。
付餘大喊：「嫂子救我,哥,你要這樣，到時候我可不給你滾床！」
番外：
聚餐。
徐媽媽拉著自家妹子的手，眼淚都差點掉下來。
「你說司白這孩子,該不會不喜歡女人吧！」
「眼瞅三十了,一個女孩子都沒有帶回來過,」
「上學那會兒，我和他爸怕他早戀,把零花錢減少成了十萬。」
「你說,我們當初是不是做錯了？」
徐司白的小姨給姐姐遞了張紙巾：「那不能。
」
為了寬慰姐姐,她便將那年暑假發生的事講給了姐姐聽。
徐司白的媽媽將信將疑,追問徐司白。
徐司白坦然：「嗯，是有喜歡的人。」
徐媽媽說：「那可真是太好了,你們什麼時候結婚？」
徐司白：「我還沒表白。」
徐媽媽：……
徐媽媽：「這麼多年了，你在等什麼？那一張嘴是用來出氣的？」
徐司白：「再等等。」
徐媽媽又哭著去找妹妹訴苦了。
老周番外：
老周收到了一封請柬,還有一袋很精致的糖果。
這樣的請柬,這個國慶假期他早就收到了五封，這是第六封。
有辦公室總偷他筆的趙大嘴巴，還有他和媳婦的同事家的孩子，
老婆娘家那邊的親戚的。
看見紅彤彤的請柬,老周並不替他們⾼興,隻覺得頭都大了。
「又是誰結婚？」
這個⽉的工資都不夠隨禮的了，屋漏偏逢連陰雨,他的⻥竿折了,還打算留點錢換個好點的呢！
這下還換個屁！
吃完飯,批完卷子,他才想起來拆。
老周媳婦正在客廳追劇,隻聽書房裡傳來一陣大笑。
「這⽼頭,該不會是缺零花錢買魚竿瘋魔了吧！」
他學生給他寄的魚竿，聽說還挺貴,寶⻉得跟什麼似的舍不得用，整天偷摸攢錢買魚竿,就不給他錢！
⽼周拿著請柬，從書房⾥出來：「快看，年級第⼀和年級第二結婚了。」
他媳婦接過請柬,眯起眼來。
一瞬間就想起當年那個瘦瘦弱弱的女孩。
那是老周執教生涯裡的驕傲。
還有她那個很爭氣的學生，導致⽼周將近⼀年沒有釣魚。
在婚宴上,她幾乎沒有認出來，新娘是當年那個老周帶到家裡衣服洗到褪色發白的⼩⼥孩。
不會喝酒的⽼周喝得臉⾊酡紅：「我就知道這小子當年不是不想談，而是沒談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