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隻因賞花宴上,永安侯誇贊她的雙眼燦若明珠。
他們說,首輔獨女最是善妒,怎能容未婚夫被美色引誘。
阿姐S後,我收拾行李下了山。
一個月後,永安侯府多了一個貌美的婢女。
1
阿姐頭七那天,我推開慈雲寺藏經閣的門,踢醒了正抱著酒壇酣睡的不妄。
把攢的所有銀子都給了他,讓他給我重塑骨相。
不妄是住持的師兄,守著藏經閣四十年,平日喝酒吃肉,百無禁忌。
寺裡都說他是怪人,很少有人知道,他有重塑骨相、讓人改頭換面的本事。
不妄掂了掂銀子:「重塑骨相會氣血倒逆,過程九S一生。上一個找我的,不過半個時辰就S在了臺上,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當然,銀子不退。」
我問:「再上一個呢?」
不妄咧嘴一笑:「再上一個,現在在皇陵裡躺著呢。」
他說的是英年早逝的先帝。
我點頭:「那就試試吧。」
試試我會不會有先帝一樣的運氣。
三個時辰後,我從臺上栽落在地,滿頭冷汗,臉色白得像鬼。
隻是原本與阿姐一樣的臉已經不見,換成了一張更為豔麗傾城的皮囊。
不妄嘖了一聲:「你小丫頭命大,還真成了。」
他邊收拾東西邊問:「你走了,那小子怎麼辦?別說你不知道他喜歡你。」
我抬頭看了看窗外,低聲說:「就當我欠他的,下輩子再還吧。」
我要走,他又叫住我:「你可還記得我當年跟你說的話?」
推門的手一頓,
我沒回頭:「記得,你說我日柱逢衝又天生反骨,是禍國早S的命。」
不妄沉默了一會,說:「別S了。」
我沒說話,在臉上貼了一張猙獰醜陋的疤痕貼,推門而去。
十四年未曾下山,第一次下山,我要為阿姐報仇。
2
我和阿姐是雙生子。
雙生不祥,剛一出生父母便把我送去慈雲寺,對外說次女難產而亡。
我在山上一住就是十四年。
父母忌諱,從不來看我,隻有阿姐怕我孤單,總以祈福的名義來陪我。
她美貌揚名,又常往慈雲寺跑,便有人傳她是佛前蓮花轉世,否則怎會如此貌美,又一身仙氣?
阿姐把這事當笑話講時,我正吃著她偷偷給我帶來的燒雞。
她對我極好,每次來都會給我帶寺裡不讓吃的吃食,
還講京城的趣事給我聽。
那日阿姐說要去賞花宴,見我一臉憧憬,她神色忽然暗淡下去:
「要不我不去了,來山上陪你……」
我趕忙攔住:「別別別,這賞花宴是皇後娘娘辦的,阿姐不去不合適。」
阿姐欲言又止:「阿梨,你會不會怪我?」
明明容貌一致,又同時出生,她是戶部侍郎府上金尊玉貴的千金,我卻隻能隱居山中寺廟,見不得光。
阿姐對我是有愧疚的,所以盡可能對我好,即使我從未怨過她。
我傲嬌地揚了下頭:「當然怪你了,哼!」
阿姐臉上愧色更重,我又說:「你偷偷帶幾塊賞花宴上的點心回來給我吃,我就原諒你。」
阿姐反應過來我在逗她,氣惱地抓我的痒,我哈哈笑著滾在床上,
不住求饒。
那是阿姐最後一次去山上看我。
當時我無憂無慮,全然不知幾日後的厄運。
早知如此,我就不要什麼點心了。
世間萬物,都抵不過我阿姐重要。
3
阿姐去了賞花宴,可當日沒有回家。
第二日,她被人發現在家門口。
衣不蔽體,雙眼被挖,渾身都是血痕,明顯遭到了非人的N待。
圍觀的人竊竊私語,唏噓阿姐可憐,更多的是瞧熱鬧,京城貴女失了貞,到哪都是個大談資。
母親當場暈倒,父親也落了淚,顫抖地用披風裹住阿姐的身體,正要把她抱回府中,薛心月的馬車恰好路過。
車簾掀開,露出一張得意的臉。
她瞥了阿姐一眼,面露譏諷:「喜歡勾引男人,就該料到會有這樣的下場,
活該!」
父親臉色鐵青,堂堂戶部侍郎卻不敢反駁一句。
薛心月是首輔獨女,不是他得罪得起的。
前一日賞花宴上,永安侯喝了兩杯酒後,誇贊阿姐國色天香,尤其那雙眼睛,燦若明珠,讓人見之忘魂。
這等輕浮的言語,已和調戲無異。
更何況眾所周知,他雖和薛心月還未有婚約,但已是板上釘釘的事。
阿姐垂眸,淡淡地說一句自己不及薛姑娘萬一,便要離席。
沒人想到,永安侯會追上去,醉眼朦朧地攔住阿姐的路,一連說了好幾聲可惜。
在他身後,薛心月冷聲問:「允哥哥在可惜什麼?」
涼風吹過,永安侯終於醒了酒,他走到薛心月身邊,牽起她的手,又成了翩翩君子的模樣:「自是可惜旁人縱有容貌,氣質卻遠不及心月。
」
阿姐的臉色驟然變白。
縱然她對永安侯無心,可永安侯當眾這般調戲又貶低她,她在京城的名聲會大大折損,會成為所有人的笑話。
她明明什麼都沒做,什麼都沒說,卻白白要挨這一盆洗不掉的髒水。
薛心月被哄好了,挽著永安侯又去賞花,可阿姐的馬車還是沒能回家。
一群流寇擄走了她。
絕望中,阿姐想咬舌自盡,卻被人先一步卸了下巴。
幾雙骯髒粗粝的大手盡情撕扯著她的衣衫,汙言穢語中夾著一句嘲諷:
「得罪誰不好,偏偏要得罪永安侯府未來的主母。」
4
永安侯府落魄多年,李允幼時便父母雙亡,他早早繼承了永安侯爵位,卻沒能把侯府支撐起來。
一個落魄戶,偏偏是個侯爺,
嫉恨的大有人在。
那日瓢潑大雨中,無數腳印落在李允身上,他掙扎著抬起頭,露出蒼白脆弱又俊朗無雙的臉。
薛心月恰好見到,一見鍾情。
從此以後她就纏上了李允,替他教訓欺負他的人,還把他引薦給自己的父親。
首輔薛琛老謀深算,見李允聰慧好學,自己的女兒也傾心於他,便有意收為己用。
但他要李允一個明確的態度。
他對李允說:「你爵位在身,隻要跟著我專心做事,以後前途無量,和心月也能成一段佳話,可惜呀。」
可惜什麼沒說,但李允心知肚明。
李允母親知道侯府會落魄,撐著病體給李允挑了個正直人家的女兒,在S前定了婚約。
門戶雖低,但那閨秀聰慧端莊,以後嫁進侯府,必能把府中諸事料理妥帖。
李允對薛琛深鞠一躬:「學生知道該怎麼做。
」
沒過幾日,他那未婚妻就落了水,被一個馬奴救了上來。
夏日衣衫薄,水中攬腰,就是失了清白。
李允順理成章地退了婚,從此以後成了薛琛的心腹。
喜歡李允的不止薛心月一個。
可向李允示過好的閨秀,不久後都會慘遭意外,輕則馬車失控摔斷腿,重則被賊人擄走失身。
薛心月嬌縱跋扈。
更善妒。
李允從不敢出言阻止,沒有薛心月的傾心,他什麼都不是。
況且薛心月越是善妒,他就越可憐,他越可憐,仕途就會走得越順——
出於安撫,薛琛會給他更多的好處。
所以賞花宴上他言語輕薄羞辱阿姐,從未曾想過後果。
或許他知道後果,但是壓根不在意。
阿姐是第一美人又如何?
薛心月不會讓他納妾,得不到的美人,不如毀了去。
這些都是阿姐的婢女青禾告訴我的。
我沒能等到阿姐帶著點心來找我。
青禾說,阿姐不僅容貌盡毀,手腳也被折斷了。
回家當天夜裡,她拼著全力,觸牆而亡。
「大小姐給二小姐留了句話,她說,『天山雪蓮,阿梨替我去看看吧。』」
一同留給我的,還有我親手為她雕的蓮花簪。
傳聞天山雪蓮百年一開,今年恰好是盛開期。
天山在塞外,一去一回不知要多少年,阿姐是不想我去替她報仇。
她隻想我平安。
我閉了閉眼,問:「父親母親呢?」
青禾垂著頭,好半天後才說:「老爺怕首輔報復,
前幾日便辭官回了老家。他說,他說大小姐就是和二小姐您走得太近,才沾了這樣的晦事……」
所以走時匆匆,誰都沒想來把我一同帶走。
我被視為不祥災禍,他們巴不得拋下我。
我平靜地接受,起身往外走。
青禾慌亂地抱住我的腿:「二小姐,今天是大小姐頭七,她在天之靈肯定不希望您出事,您不要衝動啊!」
我低頭看她。
青禾七歲時就跟在阿姐身邊,忠心耿耿,辦事妥帖,阿姐待她一直如家人一般。
我問:「父親母親怎麼沒帶走你?」
青禾一僵,臉上露出一絲苦笑:「老爺怕夫人傷心,把大小姐院裡所有人都散了,青禾無處可去,才來找二小姐……」
什麼怕夫人傷心,
八成是怕薛琛以為他心有怨恨,便主動和阿姐撇清關系,把她院中下人都逐了出去。
父親那日落淚是真,事後的膽小也是真。
我靜默了一會兒,拍了拍青禾的頭:「你就住在這,等我的消息。」
說完,我提步去找不妄,抹除了我這張和阿姐一樣的臉。
頭也不回地下了山。
6
到了京城,我分文不收,免費把自己賣給了牙婆子。
牙婆子本想拒絕,畢竟頂著這樣一張疤痕遍生的臉,一般人家是不會要的,她收了我也是虧錢。
可我說,我隻去永安侯府。
牙婆子想了想,同意了。
薛心月人未嫁過去,已經插手侯府大小事,尤其府中奴僕,她都是親自挑選的。
貌美的奴婢她不會允許進侯府,我這種樣貌醜陋的,
倒是有機會。
一個月後,一個珠光寶氣的美人進了院子,身後跟著兩個相貌平平卻隱隱帶著傲氣的婢女。
牙婆子趕緊迎上去:「薛姑娘,您怎麼來了?」
原來這就是薛心月。
我垂下眸,將眼中恨意盡數隱藏。
薛心月說永安侯府原來在後廚做事的丫鬟犯錯被發賣了,讓牙婆子再挑一個補過去。
這幾日我從其他人口中聽了不少傳聞。
比如永安侯府發賣的丫鬟,基本不是犯錯,而是樣貌出眾被薛心月忌憚,才隨便扣了個罪名處理的。
牙婆子一把將我推過去:「這丫鬟別看樣貌醜陋,以前卻是在大戶人家做過事的,手藝一等一的好,您選她準不會出錯!」
薛心月眯眼看了看我,視線落在我臉上的疤時當即皺了眉,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厭惡。
她走到我面前,一隻染著鮮紅丹蔻的手掐上了我的臉。
端詳半晌,她捂住我猙獰的那半張臉:「我果然沒看錯,若是沒有這疤,倒是個美人胚子。」
她丟過來一隻簪子:「另一半臉也劃傷,本姑娘就讓你去侯府做事。」
我毫不猶豫地在臉上劃了一道口子。
任由鮮血淋漓,我跪了下去:「謝姑娘收留。」
薛心月滿意地擦了擦手。
於是,我成了永安侯府的婢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