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有藏金庫的鑰匙，啊——！」逃跑的人順手往白芃婉肚子上捅了一刀，她捂著傷口，不可置信地跌坐在院門邊。
我著急地尋了剪刀給李洛風包扎傷口，隻瞥了她一眼就轉過頭。
白芃婉看著潰散的叛軍，又看看我們，突然尖聲大笑起來：「哈哈……陪我一起S吧！」
她從袖中掏出一個火折子，丟進門口蓋了許久的木箱子裡。
黑色的火藥瞬間炸起璀璨的火光。
「轟——！」
李洛風臉色劇變，一把攬住我的腰，用盡全力向庭院深處撲去。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在身後響起，氣浪裹挾著碎石席卷而來。
我隻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背上，喉嚨湧上一股腥甜，而護住我的李洛風身體猛地一震，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世界仿佛安靜了一瞬，隻有耳鳴嗡嗡作響。
在連續不斷的轟鳴聲裡，沈府前院變成一片廢墟。
白芃婉離爆炸點更近，更是悽慘，半邊身子都被染紅，她趴在地上，眼神渙散，卻SS地盯著我。
「李洛風！李洛風！」
我心底發慌，耳朵裡灌滿了嘈雜的聲響，聽不見李洛風的聲音。
他隻是躺在那裡，看著我，緩緩睜開眼，對著我說了一句話。
我聽不清。
「你說什麼？」我忍著哭腔，四下慌張地尋找，「你別說話了，我去找大夫。」
我感覺有什麼東西落在手背上，是血還是眼淚？
溫熱的手輕輕覆在我的手背上，
擦掉剛才掉落的。
我恍惚回過頭。
原來是眼淚。
李洛風躺在那裡，勾起唇笑了笑。
我這才看到他胸口凸起的一點寒光，在爆炸時，地上不知誰的斷劍，貫穿了他的胸膛，正慢慢地、慢慢地淌出血海。
我驚恐地捂住他的傷口：「李洛風！」
他又開口了。
這一次我聽清了。
「沒事的，我還年輕，不會S的。」
李洛風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是。
「燕辭盈，別怕。」
29.
我已經忘記那一天是怎麼過去的。
在天色徹底亮起來的時候，沈述帶和鎮京軍一同回了華京。
他策馬回到沈府，看到一地廢墟和滿地屍體，還有角落裡不知道何時咽氣的白芃婉。
沈述怔怔下馬，我看著他，眼淚就落下來。
「沈述，我止不住血，你救救他。」
「你救救他——」
我大哭起來：「你怎麼回來這麼晚啊！」
李洛風來遲了兩回，這一次他比沈述來得早。
早到連第一縷春風，都沒趕得上。
那一夜混亂後，六皇子和十二皇子皆S，十皇子雙腿被廢，隻剩下一個出身一般、才華一般、平日裡默默無聞的九皇子登上皇位。
新帝登基後的第七日，我見到了自北疆趕回華京的鎮北王。
正值壯年的他鬢角添了白絲，李洛風下葬後，他仿佛一瞬間徹底老去了。
我以為這位父親會痛罵我，新帝的撫恤和封賞無法抵得過喪子之痛。
但他沒有破口大罵，
隻是定定地看了我許久。
「洛風喜歡熱鬧，你若是得闲，便來陪他說說話吧。」
他的聲音輕輕：「……算了，他應當也不願你被他困在這裡。」
最後鎮北王走之前，留下一封李洛風曾想寄出又未來得及的信。
我站在李洛風的墓前，一字一句地讀那封信。
信很短，他想到哪兒寫到哪兒。
說北疆的風比華京大，把他的臉都要吹歪了。
說他發現之前被困在華京太久，原來外面的世界是這樣的。
最後他問，辭盈，你找到你想去的那片天地了嗎？
我怔怔地看著墓碑上不出聲的名字，突然肩上一沉，一件厚實溫熱的披風落在我肩上。
沈述扶住我的肩膀，聲音艱澀：「是我的錯，我回來晚了。
」
「我隻想著盡快徹底解決盧家的事……我應該先將你和燕相安頓好。」
我搖搖頭：「不，我隻是……覺得自己太弱小了。遇到危險的時候，總是要別人來保護。」
現在阿爹重新做回燕相，沈述在這一樁叛亂中功績了得，擢升兩級，成了當朝最炙手可熱的權臣。
所有人都羨慕我，不僅沒有一朝落魄，反而父親和未來夫婿都權勢滔天。
他們都在等我何時嫁入沈家，成為最幸福的女人。
我看著沈述惶惑的表情，輕輕抓住他的手：「沈述，我沒有怪你。你也隻是凡人，不可能算無遺策。」
「但你也比我好了許多。我前半生過得稀裡糊塗，成日玩鬧，始終沒找到自己想要什麼。」
白芃婉的事情源於我識人不清，
也源於離開沈述的保護後，我竟然毫無還手之力。
沈述愛我，阿爹也愛我，但我不想再閉著眼睛被愛了。
我從沈述那裡要回了聘書。
他抓著紅色的聘書，指關節用力到透著粉：「你不要我了嗎？」
我搖搖頭：「不，隻是我覺得，還不到時候。」
我喜歡沈述，但我覺得，如果我現在嫁給沈述，那活下來的，可能是沈夫人，而非燕辭盈。
我笑起來：「我想學醫，不知道現在是否來得及。」
「如果有機會，我還想去北疆看看。」
我想看看李洛風、沈述，還有阿爹他們眼中的、腳下的世界，與我前十八年看到過的，有什麼不同。
沈述沉默了很久，最後還是同意了。
他在我臨走前的馬車上系上一隻手帕。
那是燕州的習俗。
盼望平安，待君歸來，如石不移。
沈述說過，風月有餘，我心飄搖，皆源於我。
我踏上去路。
可我願辭風月，再逢天地。
30.
五年裡，我的腳步從北疆踏到南域,見到了漫天飛雪蓋住黃沙，也見過赤溪淌過小山坳。
我發覺我讀書比不上沈述，練舞比不上李洛風，但我似乎在醫術一道上還有些天分。
我在隴西的一處縣城落腳後，就照例給阿爹和沈述寄去報平安的信件。
在這裡義診的三日裡,我發覺這裡的地方官和富商沆瀣一氣，貧民百姓苦不堪言。
我忍著心底的氣，給頭上被打破的男人裹上傷藥和紗布。
男人吃痛地抽抽，而一旁的弟弟憤怒地說：「我去弄S那個狗東西！」
「回來！
」男人怒喝一聲，「王家的女兒是縣令的九姨娘,你要是真動手了，我怎麼去牢裡撈你？！」
弟弟使勁兒昂頭：「我聽說隴西來了一位欽天大臣,年少有為，手段了得！我就不信沒有王法了。」
男人嘆了口氣：「自古官官相護,咱們忍一忍，聽話。」
我心底一動,輕聲反問：「華京來的大官？」
「嗯。」弟弟點點頭,「燕大夫,您想問什麼？」
我思忖片刻：「一般欽天大臣隻會落腳在州府,不會下來縣城，但我有一計，可以試試把人引過來。到時候你們再攔轎告狀,應當可行。」
兩個人的眼睛亮起來。
計策很簡單，我調制了一味藥丸，服下就能顯出出疹和發熱的症狀,像極了瘟疫。
但實則兩日就消,對身體並無影響。
我讓這對兄弟服下藥丸,
用此地可能有瘟疫的消息引那位大臣來,再糾集當地被縣令和富商欺壓的百姓一同攔轎告狀。
如果大官真的心系百姓，自然會為了可能的瘟疫而來這兒。
如果隻是個自私自利的官,那隻會將兄弟二人遠遠趕⾛，也並無後患。
兄弟二⼈迅速動起來。
受傷的哥哥在街坊間勸告遊說一同攔轎的百姓,弟弟去州府引人過來。
第二⽇還沒過午時,我就聽見外面熱鬧起來。
有剛進來的病⼈笑著說：「那位大人看起來冷面肅厲，對百姓卻是溫柔和善,想來這次定有人主持公道。」
⼈群簇擁著大臣一路向縣衙走去。
不過半⽇,到傍晚我收起義診攤⼦時,就聽聞縣令被罰，要當庭杖責。
我饒有興趣地跟著⼈流⼀同湧到縣衙外。
原本的縣令被扒了官服,
按在行刑凳上挨打,連連嚎哭求饒。
旁觀的一片叫好聲，連天上飄起細雨都未曾讓⼈們的興奮褪去。
我搖搖頭，從⼈群中退出來。
雨過總會天晴。
這時我突然覺得頭頂的雨消失了。
一把紙傘輕輕擋在我的頭上，執傘的手⻣節分明,用力到指尖泛白。
視線再向上，是朱紅的官袍袖口,最終撞進一雙沉穩如深淵的眼眸裡。
雨珠順著傘骨滑落,在心底炸開「嗶啵」聲。
如⻅天地。
「沈⼤⼈！」⼀旁有侍從輕喊。
但他仿若未聞。
「燕辭盈。」他突兀住口，隔了幾個瞬息後說,「這次是你保護了這裡的百姓。」
眼前仿佛被雨霧浸湿，我咬咬唇：「你隻想說這個？」
沈述搖搖頭，
驀然勾起唇。
「恐晚間風急雨大——」
「我來接你回家。」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