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的東西很少，這幾年狡兔三窟，身邊帶不了太多東西。
我摘下頭上的木釵，它早就從毛毛躁躁變得圓潤光滑，可我卻沒有從前那樣喜歡它了。
那時候，夜寅說我頭上的玉簪不好看，就做了這根木簪換給了我。
他親手做的，唯一一次，不算貴重，我卻意外珍惜。
我總覺得，他對我是不一樣的。
可當我看到李清鈺頭上的玉簪才知道，不是玉簪不好看，是在他眼裡，我不配戴玉。
我把木簪折斷扔在了地上。
終歸是塊破木頭，雕刻上再精美的花紋，也是輕輕一折就斷成兩半。
我曾以為他親手做的東西彌足珍貴，可屋外的房頂還掛著他親手做的紙鳶，密室裡也擺著他親手畫的畫。
件件都比我的木釵好。
真心不值錢，
金子才值錢。
我戴上之前賞金換來的金釵，價值連城。
最後這幾天，有它，別的就都不需要了。
10
我從正院路過時，夜寅正在院子中間掛秋千，李清鈺蹲在一旁，捧著臉，笑意滿滿地望著他。
「姐姐你終於出來了，不氣了吧？我已經說過公子了，讓他給你道歉。快來，看他特意做的秋千，一會兒姐姐先試試。」
夜寅的手一頓，目不轉睛地盯著手裡的木板，冷冷地說了一句。
「試試吧。」
應該是對我說的？畢竟他不會對李清鈺用這樣冷淡的語調。
可我嘴裡有一股血腥味湧了上來，說不出話。
身子越來越不對勁了。
步子輕飄飄的，越是著急，越是走不穩。
竟直直地摔了下去，
衣裳粘上了塵，手掌也擦破了皮。
「大嫂。」
「大嫂。」
恍惚中，看見門口守衛的兄弟想來扶我，卻聽見一個冷冽的聲音響起。
「不許管她！」
「拙劣至極。」
我竟笑了，用袖子拭去嘴角的血漬，撐著地，撐著膝蓋，勉強站起身。
一步一步朝門外走去。
S也不要S在這裡。
11
「公子，你不去看看？」
「是啊老大，大嫂看起來不太好。」
身後傳來幾個焦急的聲音，但很快又被人冷聲打斷。
「我了解她，她好得很。」
「可官府到處找大嫂，她這麼出去……」
「行了，別廢話了，快把秋千掛好。
」
「她什麼都沒拿，能去哪？不過是做戲給我們看罷了，你越是容著她，她便越是折騰得沒完，讓她自己好好想想吧。」
我走得越遠，他的聲音也越小。
和他說的不同，我已經想好了，我也沒想折騰。
我為了攻略他來到這個世界裡，卻沒深沒淺地攻略了自己。
即便是通關也要留在這裡，明知是戲，偏要入局。
我忘了這裡的血是假的，淚也是假的。
這局走到了S路，卻也不是一無所獲。
至少我懂了，沒有回音的山谷，不值得縱身一躍。
或是重開一局，或是直接刪除，總之，我和夜寅，此生不復相見了。
12
離開夜寅的第三天，系統提示我，心脈已斷，活不過今日了。
此時的我，
正在花樓聽著曲，吃著我最愛的糕點。
最後的三天，我活得暢快。
僱了二十個高手在身邊，不怕官府，也不怕仇家。
隻可惜命不久矣，錢還沒花完。
這一生苦短，隻圍著夜寅轉了，想給朋友留些遺產，卻發現，我沒朋友。
彈曲的男倌，曲調婉轉悲苦，我聽了三天也不膩。
他說他從小被丟在這花樓，沒人養也沒人要，彈得一手好曲卻始終上不了臺面。
夢想是賺夠了贖身的錢，去京城拜師，成為一名真正的琴師。
別管真的假的，我喜歡他的故事。
索性，把剩下的銀票一股腦地都給了他。
他驚慌不已，把琴丟到一邊，先是跪下連連磕頭，卻見我沒什麼反應。
又腦袋一轉，急著脫衣服。
「我不是這個意思。
」
話音未落，他已抓著我的手撫在了他胸口。
他泛紅的眼眶滿是深情，聲音顫抖地跟我說道。
「我一輩子都是姑娘的人，此生定不負你。」
可下一秒，突來的飛箭瞬間穿過他的眉心。
他的淚，混著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我手上。
不等我反應，面前的人直直地倒了下去，哪怕我還握著他的手，哪怕他依然滿目深情地望著我。
我認出了，是夜寅的弓箭，一擊致命。
他是天下第一S手，來無影，去無蹤。
就像此刻，即便我僱了那麼多高手，卻還是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站在了我身後。我也不知道他為何還要來找我，S掉這個無辜的人。
「哭了？」
「不過是拿來氣我的人罷了，難不成還動了真感情？」
我聽見他的聲音，
聞到了他身上的涼味，卻並未回頭。
緩緩地蹲在男倌的身旁，幫他合上了眼。
他長得好看，賣藝不賣身，刻苦練琴，手指頭都是破的，並未做過一件錯事，隻是倒霉，遇上了我。
從未去過京城，也再去不上京城了。
13
夜寅S人，不看賞金、不看僱主，隻看人該不該S。
我不明白，這男倌為何該S。
他一把扯過我的身子。
「你還敢碰他？」
我盯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心底隻剩下厭惡。
按住袖口的暗器，毫不留情地插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是他傷口還未愈合的地方，一定很疼。
他瞪著眼，眼底血紅，滿目的不可置信，和當時被官兵按在地上的我，大概差不多的表情。
「你為了他，
傷我？」
我冷笑一聲：「若不是知道你有護心牌，就插在你心上了。」
他的眼神好像很受傷，眼底透著我看不懂的心緒。
他會打我嗎？或者S了我？
沒關系，我什麼都不怕。
可結局是，我被綁住了手腳，蒙上眼睛，毫無尊嚴地被他扛回了那個屋頂落著紙鳶的院子。
兜兜轉轉，我竟還是要S在這裡。
花那麼多錢僱的高手，還不敵他一人。
「你這三日不是吃喝玩樂，好不快活，怎麼還瘦成這個樣子？」
「你葬了他嗎？」我沒理會他說的話，自顧自地問道。
「你再提他，我把他挫骨揚灰了。」
「挺好的，我S了，你記得把我也揚了。」
「你非要這麼說話嗎？我已經不計前嫌地把你接回來了，
你還要跟我過不去？」
怎麼成了我跟他過不去？我早就過去了啊。
他捂著肩膀，不上藥，不包扎，任著血流過指縫。
見我沒反應，又嘆起了氣，話鋒一轉。
「算了，別鬧了，之前是我對不住你，別氣了。」
「以後，你不用再過東躲西藏的日子了，官府把你的畫像都撤下來了，我們，可以好好過日子了。」
我疑惑地看著他，還不等開口，門口跑來傳話的人。
「老大，刑部李大人來了。」
夜寅站起身，著急地朝門外走。
「夜寅。」
他停下，卻沒有回頭。
「你被招安了？」
「嗯，你不是一直想過普通人的日子嗎？」
「別氣了，下次，我定護著你，我們好好過日子。
」
這是他跟我說過最軟的話了，可我真的不需要。
14
李清鈺特意過來告訴我，是他爹許諾給夜寅官職，連著院裡的這些兄弟，以後都是官府的人。
原因是，自己的姑爺，總要有個像樣的身份。
「你總想著感化這些江湖草莽，讓他們金盆洗手過上安穩日子，還是抵不過我一句話，以後，他們不需要你來善後了，我才是救他們的人。」
「對了，我還是他們的大嫂。」
他們兩個，下個月成親。
我不生氣，甚至覺得他們挺般配的，唯一的不解，就是夜寅為什麼把我綁回來，我不在不是更好嗎？
想不明白，也不想再想了。
夜深了，我還沒S，望著天上的月亮發呆。
腦海裡，是那個男倌。
都叫他青慕，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名。
害他一條命，如果回去重開遊戲，我早早地來找他，把身上的錢都給他。
系統像是聽到了我的心聲，難得開口。
「主人，就算你重開，現在的這個遊戲世界也已經這樣了，重開的話，就是另一個世界了。」
哦，那我明白了。
我永遠沒辦法補償這個世界的青慕了。
李清鈺氣衝衝地跑進我的屋子，扇了我一嘴巴。
「你到底做了什麼？為什麼他又不同意娶我了！」
我袖口還剩一個暗器，正好射在她身上，可惜力道不穩，偏了。
「你敢傷我？」
她說完，捂著傷口，大喊著救命，聲音悽厲，夜寅很快就來了。
在他進門前，李清鈺猙獰地望著我。
「你算什麼東西，
跟我比？若不是藥蟲生效，你早就被丟進亂墳崗了。信不信，寅哥哥這次還是會護著我。」
說完，她一腳踢翻了我身邊的火盆。
我房裡東西不多，但我離開時，翻箱倒櫃地丟了一地的東西。
大火瞬間著了起來，伴著李清鈺的哭喊聲。
「主人，你達成了結局，葬身火海，即將退出遊戲。」
夜寅衝進來的時候，與我目光相對。
他遲疑了一剎，便抱起了一旁的李清鈺。
「她不會武功，你不一樣，這不是置氣的時候，快出來。」
其實他不用多說的，我本來就沒有期待。
雖然他上午才對我說過，他定會護著我。
李清鈺的臉從他的頸間探出，對著我，露出了耐人尋味的笑。
房間不大，火勢也不大。
竟足夠他第二次進來救人。
可還是晚了，我已經S了。
我終於S了。
15
夜寅遲遲不見姜虞出來，漸漸皺起了眉。
她何時變得這般任性，這般執拗。
他重新回去，卻被李清鈺抓住了衣袖。
「別去，我好疼。」
他猶豫了片刻，對著來救火的兄弟說。
「你們去把姜虞給我拉出來。」
轉身便抱著李清鈺去找了先生。
系統宣布「玩家 GY067 已登出」的提示音，在夜寅耳邊連續響了三次。
他不明所以，警惕地看著四周，卻發現什麼都沒有。
直到，身後傳來一聲哀嚎。
「大嫂！大嫂！」
他回過頭，姜虞如同布匹般柔軟，被人橫抱著，毫無生機。
他的手一顫，
李清鈺跌在了地上，但他卻顧不得，飛奔到姜虞的身邊。
「怎麼回事？！」
「我進去的時候，大嫂就已經咽氣了，嘴裡都是血。」
「不可能！這不可能！姜虞，你起來，你別再胡鬧了！趕緊給我起來！」
「姜虞！」
夜寅嘶吼著去堵她唇角湧出的血，指縫卻越堵越湧，溫熱的腥甜順著腕子灌進袖口，一路燙到心口。
她身子軟得不像話，像一截被火燒透的枯木，輕輕一碰就碎。
「怎麼會這樣？哪來的這麼多血！」
「先生！快叫先生來！」
他緊緊抱著姜虞，顫抖著吼道，李清鈺跌跌撞撞地跑到他的身邊。
面色驚恐，像是中了邪般地自言自語。
「不可能，不可能，她怎麼S了？藥蟲不是能起S回生嗎？
我才剛吃的藥，她不能S啊！」
他一把握住李清鈺的脖子「你說什麼？什麼藥蟲？什麼起S回生？」
16
朝廷的招安聖旨到了第三回，夜寅才接。
條件隻有一個：
「我要查所有『起S回生』禁藥的卷宗，我要知道姜虞被我拋下那三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坐在積灰的案卷裡，一頁頁翻，手指割破了也不停。
斷骨、接骨、刀割、縫合……
他每看一行字，心就揪緊了一分。
若是他再早一天來救她,若是他根本沒有把她拋下。
她經歷這些苦痛折磨時,自己卻在家裡耽擱了足足三日，就因為李清鈺的示弱和祈求。
他才知道,原來姜虞從來都不是置氣,她說她不會飛是真的，
說她活不長也是真的。
可他都做了什麼？
為了讓她認錯,讓她和李清鈺好好相處,竟讓她飛到屋頂去取紙鳶,還不給她飯菜,逼她來道歉。
就連最後，在那場並不大的火勢裡,他竟又拋棄了她一次。
大婚那日,喜堂紅綢高掛，百官來賀。
夜寅看著這滿目荒唐，隻想起他與姜虞成親那日，屋子還在漏雨,他連張婚書都不曾給她。
洞房裡，他把劍搭在李清鈺的脖子上。
她卻笑著哭了：「你不用動手，我也吃了毒蟲，我活不長的。」
說著她又環上他的腰。
「夜寅,你就當騙騙我，對我好點行嗎？我知道錯了。」
夜寅是天下第一S手，他取人性命，隻需⼀劍。
可那天，他用了十二劍,他第一次,虐S一個人。
這次,他沒有逃。
隻是落下⼀⾏淚,喃喃自語。
「再也沒人替我善後了。」
審訊、酷刑、斬⾸的聖旨,⼀一下來。
他始終沒哼⼀聲。
斬⾸前，他求劊子手。
「我S後,與姜虞同穴,棺內留位，碑上刻：」
【夜寅之妻姜虞之夫】
可刀落前，他⼜聽⻅了那個奇怪的聲⾳。
「玩家 GY067 重新登⼊,領取回歸獎勵,更改結局。」
隨後,劊子手放下了斷頭刀，拿起了⼀把小刀。
搖頭說道：「朝廷要凌遲,⼫⻣⽆存,哪還有碑？」
17
我更改完夜寅的結局後，注銷了賬號,也卸載了遊戲。
作為這款遊戲的測試官，制作⽅根據我的遊戲表現給了我巨額獎金。
可我卻給這款遊戲打了 0 分。
最後,這款遊戲發⾏失敗。
我拿著獎金，開了家夢寐以求的⼩花店。
撒籽、澆⽔、剪枝，看它們⼀年年⾃己開,⾃己落。
清明，我帶上一束剛剪的花上⼭。
⻛掠過,裙擺沾泥。
夕陽把影⼦拉得很長，像有人遠遠伸手，卻再觸不到我。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