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醫館裡病人不多，老吳看見我，朝後院指了指。
我穩了穩心跳，往後院走過去。
院子裡有一個水池，江遇正盯著池子裡的魚發呆。
我輕輕喊他：「江遇。」
池子邊的背影沒有一點變化。
我走到他身邊：「江遇，你看我說話算話吧，我回來了。」
他還是盯著池子發呆。
我扯了扯他的袖子。
他終於有了反應，把我的手甩開。
氣性這麼大，我輕嘖，用力拽了他一下。
他的袖子刺啦一聲被我撕成兩截。
我盯著手上的碎布心虛，這力氣練得確實太大了。
江遇終於賞了我一眼，我悻悻開口：「扯平了哈。」
就當是為我那條褻褲報仇。
他：「你還舍得回來，
我以為你要S在江逢雲的溫柔鄉裡了。」
我：「還好還好，尚能幸存。」
我覺得我的回答挺幽默的，他的眼眶卻慢慢變紅：「這次回來還會走嗎？」
我也不確定。
江遇忽地抬起胳膊抱住我：「不要走。」
他的聲音帶著哽咽。
脆弱得不像他。
我僵硬地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他幾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我身上，就像一個溺水的人SS抱著一塊浮木。
「從來沒有人接受過我，所有人都不要我。」
我的思維停了一下。
他作為假少爺可是替江逢雲享了那麼多年福，哪怕江逢雲回來，江遇的地位都沒有被輕易撼動。
江遇緊抱著我，聲音宛如呢喃：「我不是我，我隻是一塊磨刀石，刀鋒利了，
石頭就沒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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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院裡又來了人。
江逢雲站在我身側，語氣淡淡：「是你自己不中用，給了機會都抓不住，怨不了別人。」
江遇的身子一僵，神情迅速戴上盔甲，譏諷地看著他：「是比不上你們江家冷血冷情，互相算計，不愧是血脈相連的一家人。」
江逢雲輕扯嘴角：「赝品，始終是赝品。」
一對給對方留後路又鬥得S去活來的假兄弟，見面就掐。
氣氛劍拔弩張，我尷尬地想要退出戰場。
手卻被江遇拉住，他垂眸看著我：「我也想知道我真正的名字，可我沒有擁有過。我的親生母親，也是我的乳母，為了不讓別人起疑心，對我從不親近。江家爹娘想把我培養成繼承人，可我……」
江逢雲：「資質愚鈍，
不堪大用。」
江遇咬牙，卻未反駁。
他接著對我說：
「我達不到他們的期望，從江逢雲回來的那一天起，我有了別的價值，他離開江家太久，欠缺太多，尋常的學習不足夠，所以爹娘給了我另一個任務，算作我享受江家養育的回報。」
「磨刀石？」
我問出這三個字，江遇點頭，他好似在祈求什麼，語氣微弱下來：「蘭念，我並非頑劣不堪，我可以同你好好生活，所以……不要丟下我。」
另一隻手腕被拽住，江逢雲將我拉過去：「別把自己說得那麼可憐，你的手段，念念都在我身邊親眼見過。」
江遇仿佛被按住了咽喉，看著我說不出話，過了一會兒質問江逢雲：「你又是什麼好東西？被人誇菩薩心腸，你就真把自己當成菩薩了嗎？
我沒有你會裝模作樣，你讓蘭念回去，是真的生病了嗎？」
江逢雲緊抿唇，胸口重重起伏。
這樣聽來，這兩個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喂喂喂！」
老吳在門口敲了敲門欄：「吵什麼吵，醫館是你們吵架的地方嗎？」
我們仨灰溜溜被罵了出來。
回到豆腐坊，收拾出三張椅子，一人一把坐著，安靜無言。
我坐當中，渾身像長滿了虱子，在他們兩個人的目光下，動來動去。
江遇先開口趕人：
「這麼晚了，江大少爺還不回家嗎？」
江逢雲沒看江遇一眼，輕描淡寫地回復：「我在這裡生活了十五年，這是我家。」
「你將房契給了蘭念，這已經是她的家了。」
江逢雲聞言笑笑：「你也知道，
房契是念念的，這裡是她的家。」
江遇閃過難堪之色，轉頭看向我：「你會趕我走嗎？」
兩個人幹活比一個人輕松多了，沒有驢之前，基本是江遇在磨豆子。
我搖頭：「當然不會。」
江遇唇角微微勾起，江逢雲冷不丁冒出一句：「念念，你說過你心裡有我，六年不都是相依為命過來的嗎？」
我點頭：「是啊，要是沒有你，我指不定早就活不下去。」
江遇：「江家家主，事務繁忙，恐怕沒有什麼時間陪她。」
江逢雲：「在意一個人總是能擠出時間，好過兩個人黏在一起受苦。」
那兩個人較上勁，你一言我一語，針鋒相對。
我看了眼外面天色，月上枝頭。
我打了個哈欠，站了起來：「那你們接著聊，我去睡覺了。
」
不再管他們，我回了房間。
邊走邊苦惱，這兩個人非要讓我選，選了其中一個，另一個就心如S灰的樣子。
我這麼善良的人，哪裡選得出來？
我縮進被子裡，今天白天趕路，身子疲乏，很快就睡過去。
可是睡到一半，被悉悉索索的聲音吵醒。
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一道人影反鎖了門，走過來。
黑影俯身低頭，在我的額上落吻。
不是江逢雲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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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腦子瞬間清醒了過來。
被子被掀開，他鑽了進來，摟住我的腰，矮了我一截，頭靠在我的肩上。
「蘭念，我們兩個人生活在一起，不也很開心嗎？」
他低聲絮語，向我敞開他的心扉。
江遇一向是嘴上不饒人，
但是他脆弱一些。
「你經常挨我的罵還很開心？」
他悶悶點頭：「和你在一起做豆腐的日子，比我曾經的二十年都要開心。」
他抬起頭，在夜色裡靜靜望著我：「你是純粹的你，我也是純粹的我。」
門口忽然又傳來聲響。
有人推門，沒有推開。
我推了推江遇：「應該是少爺，你下去，我去開門。」
他卻仿佛沒有聽見，緊緊抱著我。
門外也沒了動靜。
床邊的窗子兀地吱呀一聲。
一個人利落地翻了進來。
房間內昏暗，江逢雲從床腳上來，爬到裡側，伸手想要把我攬進他的懷裡。
我沒敢吱聲。
我懷裡還抱著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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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逢雲的手落在我的小腹前。
卻沒擠進去。
江遇把我抱得嚴絲合縫。
「念念。」
這兩個字簡直是從江逢雲齒縫裡擠出來的。
江遇嗤笑：「蘭念，你看他，好兇啊。」
這一句不夠，他還要對江逢雲說：「這你就接受不了了？我給她洗過褻褲，做過飯，挑過水泡，你為她做過什麼？我能成全她回去找你，你呢？蘭念不過是和我親近些，你就質問她，你隻顧著滿足你自己，憑什麼讓她選你？」
江逢雲下床點了燈，把江遇扯下來。
「那你呢？你什麼都沒有，憑什麼讓她選你？」
江遇的衣裳松松垮垮，他渾不在意：「是啊，我孑然一身，無處可去，甚至連自己真正姓什麼都不知道，一無所有，確實沒有資格扒著別人可憐我。」
他頓了頓，視線空茫一會兒，
看向我：「蘭念，我不爭了，你好就行了。」
我沒點頭，怕一眨眼他就去房梁上蕩秋千。
江遇緩步向門走去，打開門闩。
我下床抓住他的手，轉頭對江逢雲說：「江遇做豆腐很厲害，他賣豆腐很快就能賣出去。」
江逢雲一怔，露出受傷的神色：「你為他說話？」
我受不了他這種眼神，下意識辯解：
「我不是否認你，但他……」
我無力地像個閹人。
「少爺你去哪裡？」
江逢雲打開了門。
我抓住他，他用一種很冷的眼神望著我：「如果我一定要你選一個呢？」
我遲疑了幾秒。
江逢雲抽出了他的手：「念念，我沒辦法接受，一個人僅僅用了幾個月就追上我們六年的感情。
」
他失望地注視我，轉身趁著月色離開。
我追到門口，望著他的馬車遠行。
今晚上真冷啊，要冬天了嗎？
少爺，活不下去的一個人真的很可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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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屍體上復活，舉目無親，如果不是進了江家，不是遇到江逢雲，我活不下去。
除了餓S，心裡的恐慌和焦慮也足夠SS我。
這個地方對我來說太陌生了，我一直忘不掉當時的恐懼。
跟了江逢雲之後也時常餓肚子，下人的不上心，管事的冷漠，送到院子的吃食總是不夠的。
江遇幫過我，他也幫過江逢雲。
他總是不經意地讓我聽見他下一步打算怎麼對付江逢雲。
江遇不喜歡江逢雲，江遇也不喜歡他自己。
他給江逢雲下藥，
轉頭促使我去救場。
他對江逢雲使的手段，總是給我們留下一個脫身的退路。
他讓自己在江家聲名狼藉，不想做磨刀石，也早就想離開江家了。
江遇發燒昏迷的時候，我聽他喊了一夜的娘。
他賣出第一份豆腐的時候，小心翼翼地把錢放進錢袋裡,眼睛裡閃動著光芒。
這些都在我的腦子裡浮現，我不否認我跟江遇相處出了感情，聽到他上吊的時候，我在驚慌。
我做不到割舍,也不想看到江遇活不下去。
但……若論心之所向，我知道我心裡想的人是誰。
我整理思緒，寫了一封信寄到江家。
信寄出後的每一天,我的心都提得高高的。
豆腐坊重新開張，江遇很有幹勁,而我總在想著那封信,
和看那封信的人。
約莫過了五六天，江遇扔給了我一個包袱。
我接住包袱，詫異地看著他。
他不看我,望著正在圍著石磨轉的驢。
「你去找他吧。」
「那你.....」
江遇笑了笑,很是輕松似的：「明月曾照我,我已經被選擇過了，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就夠了。」
他看向我：「我是說真的,蘭念,我希望你開心,如果看不到江逢雲會讓你失魂落魄的話，那你就去見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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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他推到門口。
他把木門打開,側身而立：
「去見能讓你開⼼的人。」
我睜大眼睛，呆愣地看著站在⻔外的⼈。
「少.....」
門口,江逢雲就站在那裡。
他手裡捏著一封信,他先是臉⾊不善地掃了江遇一眼，接著看向我，舉起信封，另一隻手捏住邊緣,刺啦⼀聲。
第二下,第三下……
滿地碎紙。
我的心也好像隨著信紙碎成了一⽚⼀⽚。
這時，江逢雲說：
「我沒有拆開這封信,這封信是解釋也好,是要和我斷絕關系也罷,我來找你,是我自己想清楚了。」
我猛地抬頭。
他說：「念念,我對你的承諾永遠有效。」
紙屑被風吹起,我有些鼻酸。
這可是我用盡才華寫的一封情書，這人居然沒有拆開來看。
不過,碎掉的心被他撿起來，粘合了。
「少爺,我還是要經營豆腐坊的。」
江逢雲神⾊不動：「我知道，
這個鎮⼦雖落魄些，但我在這生活了十五年,再熟悉不過，完全可以遷居於此。」
江遇輕嘖：「怎麼哪都甩不掉你。」
江逢雲涼涼看他一眼：「你可以走,無人攔你。」
江遇則是看向我：「蘭念在這裡，我哪⼉也不去。」
江逢雲也將⽬光重新放回我⾝上。
我抱著包袱，露出會⼼的笑意：「我們三個把日子過好比什麼都重要。」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