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會爭寵,養了個棺材子也被搶走。
隻好躲進佛堂,不問世事。
寵妾鬥敗自戕,留下的長子求我庇護。
可我全靠家世苟活,實在不好出頭。
我輕捻佛珠,垂眸低語:「王爺不會允。」
十四歲的少年跪在地上,抬起幽潭一般的眼,濃密的睫毛扇了扇,像是在聽弦外之音。
拒絕沈錦是對的,因為當天王爺就來了我屋裡。
他一年未踏足,尷尬地套近乎:「你入府十載,該有個孩子了。」
1
我慢條斯理地抿了口茶:「王爺是要把昱兒還給我?」
沈蔚微微皺眉,語氣生硬地說:「昱兒想做绾绾的孩子。」
「你又何苦難為我?」
屋外突然雷聲大作,
傾盆的雨砸下來。
許是心虛,沈蔚語氣緩和許多:「月華,我們初見也是這樣的雨天。」
十年前我嫁入王府,人人都說我撞了大運。
王爺向青梅下聘,生了嫌隙。賭氣進了一街之隔的尚書府,求娶無法生育的我。
而大婚夜,有通房難產而亡,留下個棺材子,記在我名下。
我覺得有了盼頭,待昱兒如珍似寶。
王爺氣消後,負荊請罪迎青梅進門做側妃。
孩子懷了一個又一個,卻全夭折了。
側妃求高人指點,說昱兒能為她守住貴子。
一年前,王爺要帶走昱兒,我癱在地上哭得聲嘶力竭。
昱兒窩進沈蔚懷裡,怯生生地問:「母親瘋了嗎?」
我便不敢哭了。
我怕昱兒嫌棄,認別人做母親。
我得好好地。
可後宅爭鬥不休,勾欄出來的妾,爬床上位的通房,側妃收拾完一茬,又冒出一茬。
我家世好,側妃不能明目張膽作踐,便挑唆昱兒。
漸漸地,昱兒待我越發冷淡。
我買通他身旁的丫鬟,想與他解釋。
昱兒卻不肯見我。
後來,昱兒突發癔症。
我急匆匆地去探望,趕巧他發病。
「壞女人!」
「害S我生母,我要S了你。」
我又驚又怕又難過,僵在原地。
側妃摟著歇斯底裡的昱兒,哭得花枝亂顫:「夫人,求你放過我們母子。」
昱兒猛然掙脫,蹿過來咬住我的手指。
我疼得落淚,卻不舍得用力推他。
一顆慈母心到底冷了幾分。
可這孩子是我心裡生出來的,不是親生勝似親生。
我恍惚地看著手指的疤,被沈蔚的話拉回現實。
「月華,錦兒給你養好不好?」
2
「小姐,你已經養過一隻白眼狼了。難道還想再被咬嗎?」
綠珠是我的陪嫁丫鬟,家生子忠心耿耿。
昱兒在身邊時,她照顧得最多,也傷了心。
她急頭白臉地與我絮叨,細數利弊。
「錦公子雖說是王爺的第一個孩子,可他娘被栽贓了個通奸的罪名,恨屋及烏啊。」
「這府上攏共就兩位小爺,世子之爭躲不開。」
「小姐要是收養錦公子,那就真成了昱兒的敵人。」
「我知道小姐心裡還有昱兒。」
我摸了摸手上的疤,想起昨日雨後沈蔚離開時,
沈錦怯懦又渴盼地守在門外。
他渾身湿透,微微打顫,許是想與父親說句話。
沈蔚遲疑的瞬間,昱兒遠遠地跑來,甜甜地喊:「爹爹,娘親煲了你最愛喝的湯,好香的。」
沈錦眼裡的光頓時滅了,止住上前的腳步。
身為主母,我忍不住開口提醒:「昱兒,不要失了規矩,要叫父親。」
沈蔚俯下身,抱起昱兒,笑著對我說:「無妨,绾绾說這樣叫才像一家人。」
昱兒挑釁地看了我一眼,環住沈蔚的脖子,對沈錦喊:「大哥淋成落湯雞,像你娘一樣髒。」
沈錦垂下頭,雙手緊握,卻什麼也沒說。
我挑眉,語氣有些重:「昱兒,向哥哥道歉。」
昱兒撇了撇嘴,沈蔚輕咳一聲:「月華,別嚇孩子。」
唉!
主母自顧不暇,
父親心有芥蒂,側妃視為眼中釘。
寵妾自戕已半年有餘,沈錦依舊住在S了母親的屋子。
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後宅,一個無依無靠的孩子早晚會被磋磨S。
可對上昱兒眼中的恨意,心裡剛冒頭的慈悲又沉了下去。
我撇開眼,不去看沈錦失魂落魄的模樣,轉身回院。
可立在檐下,心裡又不是滋味。
我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對綠珠說:「叫那孩子進來,準備碗姜湯,再給他換身幹爽的衣服。」
綠珠急得跳腳,口不擇言:「小姐,咱們自身都難保,護得了他一時護得了他一世嗎?」
我沉下臉,綠珠悻悻地閉嘴。
這時,門外響起少年濃重的鼻音:「母親。」
我有些怔愣,許久沒聽到這個稱呼了。
轉身,
沈錦站在門檻外,面色潮紅,湿衣裹出他的形銷骨立。
他不敢直視我的目光,半垂著眼怯怯地說:「父親說會將我記在你名下。」
說著,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脊梁骨卻挺得筆直:「母親,錦兒以後保護您。」
「求母親不要拒絕,錦兒會爭氣。」
闖堂風吹過,跪在門口的半大少年瑟縮了一下。
不知為何,我想起拒嫁時,跪在父親書房前的自己。
一旁的綠珠嘆了口氣,轉身往後廚去。
我走上前,伸手拉沈錦。
他沒有起身,恭恭敬敬地給我磕了個頭。
沈錦換了衣服,喝下姜湯,面色依舊不好。
我讓綠珠將昱兒的房間騰出來給沈錦用。
沈錦驚得眼珠亂轉,慌張地問:「母親,弟弟以後回來住哪兒?
」
我一邊兒用手探他額頭的溫度,一邊兒隨口說:「他不回來了。」
聽我這般說,沈錦仰起頭,堆上笑臉試探:「弟弟還記在您名下呢。」
我沒說話,皺了皺眉。
沈錦頓時白了臉,緊張地道歉:「母親,對不起,我多嘴了。」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你發燒了,得吃藥。」
沈錦眨眨眼,討好地扯了扯我的袖子:「母親不必費心,我睡一覺就好了。」
喝湯藥時,沈錦畏苦,怕我厭煩不敢聲張,隻是面目猙獰。
我拿出一顆糖,放進他嘴裡,心頭湧上物傷其類的悲涼。
沈錦受寵若驚,抵抗著藥效與我東拉西扯。
我扶他躺下,掖好被子,微笑著聽他說話。
沈錦沉沉睡去,笑僵的臉浮出痛苦神色。
他生母雖為妾,
但據說是沈蔚的第一個女人,又誕下長子,很是受寵。
沈錦少年老成,王爺看重他。
可如今不聞不問,任由他自生自滅。
方才他陪著小心,討好的樣子如喪家之犬。
綠珠走過來,悶悶地說:「小姐,錦公子這般年歲是萬萬養不熟的。」
外頭又落起了雨,伴著電閃雷鳴。
我守著沈錦,不停用浸涼的額帕為他降溫。
後半夜,燒終於退了。
早上我起得遲,沈錦規規矩矩地候著。
他站在旁邊為我添筷加碗。
我擺擺手,拉他一同吃。
沈錦茫然無措,但還是聽話地坐下。
我一邊兒夾小菜放到他碗裡,一邊問:「這些時日功課可有落下?」
沈錦放下碗,恭順又自信地答:「母親,
錦兒從未懈怠。」
我不禁打量他,還有些稚嫩的臉竟顯出剛毅神色。
飯後,我有意無意地提了幾個問題。
沈錦對答如流。
倒是小瞧了這孩子。
沈錦忐忑地看著臉色,見我笑了,忙不迭地表忠心:「母親,錦兒會努力讀書,將來成為您的依靠。」
我不禁苦笑,心裡五味雜陳。
活到今日,六親無靠,夫子離心,還能指望一個半路塞來的孩子?
沈錦看出了我的心思,急急地說:「母親與我有恩,錦兒拼上性命也會護您周全。」
我不想傷他的心,裝作欣慰地點點頭。
沈錦沉默半晌,第一次直視我:「母親,您收了錦兒便是不想再退。」
我沒想到他的心思如此敏銳,也許比沈蔚更適合做王爺。
過了半月,
沈蔚竟又來了。
我正在書房教沈錦功課,手上染了墨也沒在意。
沈錦咬著筆杆,眉頭緊皺。
我輕敲書案,沈錦泄氣地嘟囔問題太難。
轉瞬又拉著我衣袖,眼巴巴地求解答。
我莞爾,奪過他的筆,在紙上龍飛鳳舞地寫下一行字。
清風吹進靜室,書頁哗啦啦地翻飛,掀出墨香陣陣。
「母親比夫子還要有學問。」
我戳了一下沈錦的額頭,轉身去尋典籍,卻看見沈蔚立在窗前,滿面驚喜。
他從未將心思放在我身上,此番情景怕是出乎意料。
大權在握的王爺見慣了鶯鶯燕燕,一身書墨的閨秀倒也別有風情。
我恭順作揖,順勢將染墨的手掩進袖中。
沈蔚走上前,掃了眼沈錦的功課,最後將目光定格在我的行書。
我拿帕子拭墨,任他看了又看。
沈錦心領神會,語帶驕傲:「母親可是才女呢。」
沈蔚拉過我的手,細細摩挲:「月華,娶你做主母,果然沒錯。」
當夜,沈蔚留宿。
3
晨起一身酸痛,綠珠笑盈盈地為我掐腰按背。
沈蔚留下話,要昱兒也來溫書。
我靠在窗前,看天空自由飛翔的鳥。
日上三竿,昱兒才帶著一群花枝招展的丫鬟吵吵鬧鬧地進屋。
我冷眼瞧著,丫鬟們慢慢噤了聲。
昱兒不滿地瞪我,轉頭安撫:「別怕,我娘才是正經主子。」
丫鬟們互相遞了個眼神兒,齊刷刷地看我,不懷好意。
我並不在意,隻柔聲規勸:「昱兒,你雖小卻不可耽於內宅。」
昱兒不屑一顧,
搶白:「你守不住父親,就嫉妒其他女子,虛偽。」
綠珠剛要發作,在裡間溫書的沈錦走出來。
「弟弟,母親是為你好。」
昱兒斜了一眼,猛地抄起茶杯,狠狠地砸向沈錦:「你是個什麼東西,也配教訓我?」
那茶杯的沿口磕在沈錦的眉框上,隻差毫釐便戳進眼睛裡,頓時血糊了半邊臉。
我的心一下子揪起來,手忙腳亂地上前捂住,大喊叫醫生。
昱兒沒想到我如此緊張沈錦,氣呼呼地喊:「還真當自己是她娘了?」
起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沈錦的傷口看著嚇人,倒無大礙。
我摸著他額上的藥布,語帶愧疚:「昱兒被我寵壞了。」
沈錦的眸子暗了暗,努力扯出一絲笑:「母親,弟弟出生便沒了娘,您心善才多疼些。
我這點兒傷,無妨。」
這份寄人籬下的隱忍讓我心疼。
他也不過是個孩子。
我叮囑綠珠,飲食注意滋補,衣物須潔淨保暖。
沈錦靜靜地聽著,等屋裡沒了人,才卑微又討好地說:「母親,以後可不可以叫我錦兒。」
「母親若不想,也沒關系。」
想,我可太想了!
其實,我入府便留心過這孩子。
若不是有親娘在,比起昱兒我更想收他。
我拉起他的手,摸著他因緊張而僵硬的臉:「錦兒,娘知道你一直都是個好孩子。」
沈錦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吸了吸鼻子:「母親,您……真的這麼想的嗎?」
「怎麼,不相信娘?」
沈錦使勁兒搖頭,滿臉通紅卻說不出話。
我笑了,將他攬入懷中。
「傻孩子,逗你呢。」
「娘喜歡錦兒。」
小小少年使勁兒環住我的腰,嚎啕聲悶在我的胸口,悽厲又克制地湿了我的前襟兒。
我摩挲著他顫抖不止的背,輕聲說:「錦兒受委屈了。」
他哭得更大聲,哽咽含糊道:「錦兒……會永遠聽話……保護您。」
我不禁想起昱兒也說過一樣的話,卻依舊柔聲說:「好。」
4
沈蔚不知怎的得了消息,趕過來看錦兒。
剛問起事情的經過,側妃的嬤嬤興高採烈地跑來道喜:「王爺,夫人有孕了。」
沈蔚連燈都沒顧上挑,踏著月色匆匆而去。
我拿起錦兒的功課,
就著燭光仔細查看。
錦兒坐在旁邊,窺著我的臉色怯怯地問:「母親,您傷心嗎?」
我圈出幾個錯字,又細細寫下批注,才笑著說:「王府添丁是好事,我高興著呢。」
「錦兒你要記住,這世間有比情愛更珍貴的東西,亦有比這後宅更遼闊的天地。」
錦兒身子一震,眸子閃出驚豔的光,他看了我良久才開口:「母親,給我看看你的手書,好不好?」
「好。」
晨起,我翻箱倒櫃挑出些隨筆,放在錦兒的書桌上。
錦兒吃過飯,便端坐著如飢似渴地讀起來。
幾日後,學堂的夫子要小考。
錦兒雄赳赳地出了門,卻慘白著臉回來。
見了我,「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發顫:「母親,錦兒闖禍了,您請家法吧。」
這是鬧哪樣?
我正一頭霧水,昱兒闖進來,笑得不懷好意:「爹爹查功課,大哥將你的胡言亂語給他瞧了,夫子說你有違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