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昱如遭雷劈，視線落在江绾的孕肚上，若有所思。
錦兒緊張地往我身前站，像隻炸毛的小貓。
我拍了拍他的肩，低聲說:「別擔心。」
隔日，沈昱登門。
他堆上笑，語帶討好地說:「母親，昱兒知錯了。」
我抬眼，瞥見門邊露出一角衣袍。
是錦兒。
我暗自嘆氣:「你娘有孕在身，你莫叫我母親惹她生氣。」
沈昱轉了轉眼珠，壓低聲音說:「母親，我有辦法讓她升不了平妻，隻求您重新接納昱兒。」
我什麼也沒說，隻讓綠珠送客。
沈昱悻悻而去。
7
一晃眼便到了除夕，王府卻連個鞭炮都沒放。
因為，
江绾又小產了。
她年歲漸長，胎兒月份大，很是兇險。
我拿出府中唯一的千年老參給她吊命。
御醫們忙了一晝夜才堪堪把人救過來。
江绾醒轉，抱著沈蔚哭訴有人害她。
子嗣的事自然不能善罷甘休。
鬧騰到元宵佳節，沈蔚精疲力竭也沒查出什麼。
沈昱不小心說漏嘴，江绾得知落下的是男胎，又昏S過去。
御醫千叮嚀萬囑咐:「三年不可行房，否則會有性命之憂。」
沈蔚受不了她日日啼哭，便常來我院躲個眼不見為淨。
江绾的情緒愈發不穩定，時常遷怒沈昱。
錦兒在我的調教下，學著看賬本。
沒想到，他竟查到了江绾暗挪府庫的線索。
他興奮地指給我看那些疏漏，
眼神藏不住銳氣。
我便引著他深扒，到底還是驚動了江绾。
她帶著沈昱氣勢洶洶地闖進我的院子。
相處多年，虛假的表面和諧全靠我的退讓。
如今，我不需要忍了。
江绾落下病根兒，姿容不似從前嬌麗，可脾氣卻還是一貫的跋扈。
「姐姐，你得了掌家權還不夠，怎又惦記上我那仨瓜倆棗？」
我笑著拍了拍賬本:「妹妹，這是王爺的意思。」
江绾不屑一顧:「我交給你時，府上的賬房是核對過的。如今又來攀扯，算哪門子的正路？」
我挑眉，冷下臉:「妹妹慎言，恭王府家風磊落，斷不會行栽贓之事。」
一直沉默的沈昱趕忙打圓場:「母親，我娘斷無此意，隻是心急了些。」
不等我說話，江绾罵起來:「混賬東西，
哪個是你母親？」
沈昱胸膛劇烈起伏，哽了半晌，到底什麼也沒說。
這樣瞧著，曾經的母慈子孝倒成了笑話。
我摸了摸手指的疤，扭頭看錦兒:「绾娘娘說你冤枉他，如何自證？」
這是我給他出的最後一題。
我也想看他怎樣應對。
錦兒嘴角隱隱上揚，恭順一拜:「事關重大，還需父親見證。」
沈昱頓時變臉，輕輕拉了拉江绾的袖子。
江绾沒料到錦兒會反將一軍，竟語塞僵住。
誰承想，平日溫吞的錦兒變得雷厲風行。
他派丫鬟去請沈蔚，扭頭又叫小廝接人。
行雲流水，任誰看了都能猜到是有備而來。
沈昱反應過來，慌忙阻攔。
可錦兒卻鐵了心。
沈蔚先到，
錦兒剛把前因後果說完，三位白發老人便進了院。
江绾畏縮不前，我卻如遇甘霖。
因為，錦兒請來的是戶部退下的金算子。
他們能釐清天下賬，怎會看不穿那不入流的小伎倆。
老先生們金口玉言，江绾無力反駁。
沈蔚看在眼裡，氣在心上，卻又不好發作。
江绾指天發誓，為了給他疏通關系才挪用銀錢，絕無藏私。
錦兒妥善封口，沈蔚才稍稍安心。
他念在與江绾這些年的情分，到底沒深究。
隻是，恭王府的爛賬讓沈蔚心有芥蒂，借口讓江绾調養身體，不進她的院子了。
我先拿出自己的嫁妝應急，後又徵得沈蔚同意經營生意。
錦兒四處奔走，兩載才平了賬。
年關將至，我聚攏僕婦小廝，
發賞銀漲月例。
人人感恩戴德，頭磕得響亮，小嘴抹了蜜。
江家卻卷入貪腐案，侍郎多次上門，沈蔚避而不見。
江绾實在沒辦法，便讓沈昱來求我。
可沈昱卻向我邀功:「母親，我說過能讓她做不上平妻。」
「昱兒做到了，您可滿意？」
我淡淡地看著他，為江绾感到寒心。
他見我不似往日冷漠，繼續獻殷勤:「昱兒傷了母親的心，一直在將功補過。」
「說到底，我是您自小養大的孩子，總比旁人親近……」
我打斷他的話:「可你娘的孩子都成型了，怎麼忍心？」
沈昱皺眉，顧左右而言他:「她隻想借我的運，不配做娘。」
當真不能留他了。
哪怕沈昱有一絲的懺悔都還有救。
錦兒不知何時走了進來，親昵地說:「弟弟，別急。」
「這天下就沒有母親不愛孩子的。」
沈昱眨了眨眼，見我沒說話，又有了期待。
錦兒把他往外推:「給母親一點兒時間。」
趕巧，沈蔚拿奏折讓我潤色。
寫完，錦兒捧水為我淨手。
沈蔚攬住我們娘倆，甚是欣慰:「夫唱婦隨，母慈子孝，這才像一個家啊。」
「錦兒仁厚能幹，比昱兒更適合做世子。」
又半載，江府被抄家，舉族流放寧古塔。
江绾尋了個機會給沈蔚下歡藥，卻不知怎的沒掌握好量。
兩人苟合在一起分不開，隻能請御醫幫忙。
江绾血崩，沈蔚差點傷了根基。
這事還走漏了風聲，淪為清貴圈茶餘飯後的笑料。
沈蔚恨極，家法審問江绾，她耐不住便交代得一幹二淨。
戕害子嗣，毒S妾室，挪用中饋，卻獨獨不肯認下歡藥一事。
沈蔚親自動手，生生打S了江绾。
江绾的屍身前腳被扔去亂葬崗，沈昱後腳便來了我院。
他央求綠珠通融，如同當年我求他的丫鬟一般好話說盡。
「母親，昱兒被那毒婦蒙蔽，當真悔悟了。」
「您打也好罵也罷，隻求別不要昱兒。」
沈蔚看錯了，沈昱才像他，陰狠不擇手段。
我隔著門簾，沉默良久才輕聲嘆息:「王爺不會允。」
錦兒上前寬慰:「弟弟，母親心裡還是有你的。」
沈昱像抓住救命稻草般開心地說:「哥哥，那你幫我去求父親。」
可沈蔚卻下令將他逐出家門。
因為錦兒查出是沈昱下的歡藥。
沈蔚氣得吐血臥床，府中諸事皆交與我處理。
沈昱不肯走，扒著門框喊:「你養我沒經過我同意，便該護我一生。」
「沈錦都可以做你的小相公了，你居然恬不知恥地收他做兒子？」
其實，錦兒才像我。
為達目的，我們吃了許多苦。
認賊作父，委曲求全，卻不吝嗇自己所剩不多的溫情。
那夜錦兒哭問是不是從一開始就被放棄，我便當他是自己的親子了。
錦兒趕忙捂住我的耳朵:「娘，你別聽他胡言亂語。」
過了半年，沈蔚恢復元氣，立錦兒為世子，後宅又進新人。
「月華，王府子嗣太少，我有責任開枝散葉。」
錦兒不動聲色地問我:「娘，
都說老來子最得父母歡心，真的嗎？」
我點點頭，不置可否:「當今聖上不就想廢長立幼嗎？」
錦兒笑嘻嘻地說:「娘，我想孝敬父親美人兒，你可會生氣？」
我隻當他是說笑，無奈擺手。
可府裡真進了幾位秦淮河的歌姬。
沈蔚流連溫柔鄉，孩子沒生半個，倒漸漸出現虧損之兆。
御醫看診，說是花柳症。
錦兒細查，竟牽扯出沈昱來。
據說，沈昱買通府中採辦，故意將染病的花魁送上沈蔚的床。
沈昱被投入大牢，卻一直喊冤。
也是他命薄，府衙走水，沈昱被活活燒S了。
沈蔚病入膏肓，錦兒也到了弱冠之年，順理成章襲爵。
錦兒與東宮往來頻繁，奪嫡之爭立下大功。
新帝登基，
錦兒位極人臣。
他穿上官服說要實現我的願望。
一隊鐵甲浩浩蕩蕩地圍住了尚書府，我立在門前恍若隔世。
朱紅大門緩緩打開，曾經風流倜儻的男人已白發染霜，而他身後跟著的婦人亦不復曾經風華。
十六載，有人老去，有人正當年。
8
宅院布局大變，母親種下的梧桐沒了蹤跡。
我坐在堂前，眼睛卻看向那被圈禁的四方天空。
小秦氏滿臉懼色，語帶討好:「月華，回家怎麼還帶兵啊？」
我略過她，靜靜地看著父親。
目光短兵相接，早無溫情。
良久，他終於垂眸，壓抑怒氣:「你想如何？」
你瞧，他什麼都知道。
我輕笑:「小秦氏謀害主母，過公堂。」
那鳩佔鵲巢之人頓時癱在椅子上:「老爺，
你不能放任她害我啊。」
錦兒招手，兵士撥開阻攔的僕婦，粗魯地將人往外拖。
屋裡頓時大呼小叫，亂成一鍋粥。
尚書大人胡子亂顫，拍桌怒喝:「放肆！」
我向錦兒遞了一個眼色。
他讓士兵將闲雜人等帶下，順手關上門。
我們父女終於能安靜地說些體己話了。
「月華，我將來會與你母親合葬，小秦氏終歸還是妾。」
「當年，你外祖觸怒龍顏，我得為蘇家考慮。」
「你讓小秦氏無所出，我不也沒追究嗎？」
他不想髒了自己的手，便讓女人們自相殘S。
好在,我早早看穿，將計就計。
我笑笑，看著手指的疤問道:「所以,你把我塞進那吃人的王府，想要借刀S人？」
我的好父親愣了下，
慌忙解釋:「彼時，沈蔚急需文臣的支持,他怎會害你？」
「那通房肚子裡的孩子便是為你準備的。可江家買通府醫下了催產藥，故意讓你在大婚夜蒙羞。」
我怎會不知？
沈蔚泄漏風聲給江绾,不過是想尋個由頭娶我罷了。
可到底還需借母族之勢，便任由江绾的手伸進後宅,以此賠罪。
我嘆了口氣，捅破最後一層窗戶紙:「可恭王府日漸興盛，您出入頻繁卻從不往內院看望，不就是默許她們的欺壓嗎？」
尚書大人終於回過味兒來，顫聲發問:「這一切皆在你的算計之中，對不對？」
圖窮匕見，好生無趣。
我起身，淡淡地說:「您該致仕了。」
尚書大人噴出一口血，指著我說不出話。
沒有什麼比蠅營狗苟之輩失去權勢更為殘酷。
錦兒手腕鐵血，我母親沉冤得雪，前尚書忍辱籤下與亡妻的和離書。
生不是他的人,S亦不做他的鬼。
我進了趟S牢，捏著小秦氏的下巴灌入鸩毒。
她流著血淚詛咒:「蘇月華，你會不得好S,會下十八層地獄。」
我細細擦手,淡然一笑:「好,那我就去地獄再S你十八次。」
小秦氏驚恐地瞪圓雙眼，咽了氣。
快意恩仇的日子總是過得飛快。
一晃又是除夕,錦兒陪著我用過年夜飯後闲聊。
我有意無意地提醒他該成家了。
錦兒卻直截了當地拒絕:「母親回來後,我再娶妻。」
我怔愣半晌,還真是知母莫若⼦。
錦兒竟猜到我要⾛。
我隻好繼續勸:「此去不知歸期,
娘為你操辦完再遠⾏。」
錦⼉狡黠一笑:「您沒了牽掛，還會回來嗎？」
我哽住，良久才嗔道:「你這孩子,怎麼越⼤越黏人了？」
錦兒的眸⼦閃出異樣的光，看得我心神不寧。
我撇開臉,推脫說乏了。
春暖花開時，我終於要動身了。
錦⼉扶我上⻢⻋時,低語:「母親，我已派⼈去揚州接外祖⼀家來京團聚。」
「你不要流連太久。」
「我會⼀直等你。」
柳絮隨⻛飄舞，如初雪。
我拍掉他肩頭的白絨,無奈地說:「翅膀硬了，敢威脅⺟親了？」
錦⼉竟哽咽起來:「你不能不要我。」
我酸楚⼜好笑:「怎麼，王爺還要當街哭鼻⼦不成？」
錦兒強壓下眼淚，扯出⼀絲難看的笑。
馬⻋⻜馳,綠珠挑簾回望,說錦⼉依舊在張望。
剛出城⻔，不知從何處⻜來一隻鷹,久久盤旋於⻋頂。
我抱著⺟親的⻣灰壇，聆聽悲壯的嘹歌。
這一生終於徐徐展開，舊夢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