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餞花會上,孟時砚為博心上人一笑。


 


命我頭頂青果作靶。


 


他溫聲道:


 


「青月她生性善良,箭術又極佳,必不會傷你。」


 


作為一個丫鬟,我無法拒絕主子的要求。


 


於是,我乖乖站在花樹下。


 


任由喬青月一箭射傷我的臉。


 


後來。


 


我攢夠銀錢,贖回身契那日。


 


孟時砚皺眉:


 


「就因為那個玩笑?」


 


我撫過臉上淡淡的疤痕,輕聲道:


 


「不是。」


 


是因為我已經拿到我想要的東西。


 


現在,該輪到你們去S了。


 


01


 


芒種這日,百花將辭。


 


按大周習俗,閨中女兒當祭花神。


 


相府的管事嬤嬤一早便差人送了六朵絹花來。


 


「秦嬤嬤特意吩咐,說給鸞姑娘戴著玩兒。」


 


我低聲道了謝。


 


待人走後,便將絹花丟進螺鈿匣子,又繼續坐在樹下打絡子。


 


晴光湛湛,落英繽紛。


 


花枝間,隱隱綽綽傳來幾聲清脆鳥鳴。


 


原是一派靜謐好景,偏有道不合時宜的聲音響起。


 


「你們快瞧瞧她那輕狂樣兒!原不過外院一個打雜的丫頭,倒跟我們拿起範了!」


 


說話的人,正是綠雲,府內的一等大丫鬟。


 


仗著自己是孟時砚乳母的女兒,十分囂張跋扈。


 


「綠雲姐姐,你小聲點罷!誰讓人家撞了大運,偏偏入了公子的眼。沒準以後啊,就是做主子的人了呢……」


 


旁邊的小丫鬟看似好心提醒,卻平添一把火。


 


孟時砚是當今丞相獨子,

在上京素有霜雪公子之稱。


 


文採韜略,無一不勝。


 


又生得俊美,端方雅正。


 


因此府中的丫鬟,都铆足了勁想去他院子裡伺候。


 


綠雲也不例外。


 


可孟時砚看似溫和,骨子裡卻孤高冷漠。


 


從不許人近身。


 


曾有丫鬟仗著美貌,故意等在他路過的清池邊,假裝落水。


 


可孟時砚徑直走過,連一個眼神都沒給。


 


後來,那個丫鬟再也沒出現過。


 


據說是被管事嬤嬤賣去了城外的窯子。


 


消息不知真假,反正自這件事後,府內的丫鬟都老實了許多。


 


綠雲也漸漸歇了心思。


 


直到三年前。


 


我在大昭寺替孟時砚擋了一刀,被破格提拔進內院。


 


不僅例銀翻了一倍,

還成了唯一能近身伺候孟時砚的婢女。


 


自那時起,綠雲便處處看我不順眼。


 


此刻聽了身邊丫鬟的拱火,更是冷笑道:


 


「我呸!下賤東西還真以為自己能攀上高枝了呢!我可聽說了,公子馬上就要與喬家姑娘定親了,等正經主母進了府,看這小娼婦還能這般得意?」


 


她口中的喬家姑娘,便是當今鎮遠將軍之女喬青月。


 


與孟時砚青梅竹馬,兩人感情甚篤。


 


定親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隻是……


 


我抬頭,望著滿臉挑釁的綠雲,柔聲道:


 


「聽姐姐這迫不及待的語氣,我還以為要當主母的,是綠雲姐姐你呢。」


 


「你!」


 


綠雲被我戳中心思,當即惱羞成怒,衝回來就要扇我巴掌。


 


就在這時。


 


孟時砚的隨身小廝明泉,急匆匆地來了。


 


「鸞姑娘,世子讓你隨他一起去喬府的餞花會。」


 


話音落下。


 


綠雲的臉色變得極為難堪。


 


而她身邊其餘幾個丫鬟或羨慕、或嫉妒的目光,也直直向我戳來。


 


「好。」


 


我溫聲應了,放好手中打了一半的絡子,朝外走去。


 


隻是在經過綠雲時。


 


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於是,原本隱在花間的鳥兒忽地振翅,在頭頂盤旋。


 


我腳步沒停。


 


即將穿過垂花門時,隻聽身後驚疑不定道:


 


「咦,這好好的天兒,怎麼忽然下雨了?」


 


「……綠雲姐姐,好像是鳥屎……」


 


「啊啊啊啊啊啊!


 


02


 


相府外。


 


門口靜靜停著一輛翠蓋珠纓八寶車。


 


孟時砚一身月白錦袍,面如冠玉。


 


見到我,微微皺眉:


 


「宋小鸞,本公子沒少賞你東西吧,怎麼整日穿得這般寒酸?」


 


我討好一笑:


 


「公子賞的都是些貴重寶物,奴婢自然得妥善珍藏起來。」


 


開玩笑。


 


要是我真敢整日穿戴他送的那些東西招搖過市,怎麼S的都不知道。


 


孟時砚冷哼一聲。


 


「年紀輕輕就能把摳門說得這麼好聽,宋小鸞,你真是越來越有長進了!」


 


他緩步走近,抬手,將一支石榴玉珠釵插進我的發髻。


 


「若讓人瞧見你這破落戶模樣,還以為我孟府要倒了!」


 


我摸了摸那支玉釵,

溫潤生光。


 


託孟時砚的福,我現在也能一眼就辨出寶物價值幾何。


 


這根釵,貴得能將我打包賣十回都不止。


 


我喜滋滋道:


 


「謝公子賞!」


 


也許是我這副貪財的模樣取悅了孟時砚。


 


他勾了勾嘴角:


 


「沒出息!走吧,別給你家公子丟人。」


 


03


 


鎮遠將軍府。


 


彩繡招搖,百花爭豔。


 


京中公子貴女,幾乎聚在了此處。


 


「好箭法!」


 


前方園子裡突然傳來喝彩聲。


 


隻見喬青月身穿天水碧紗裙,手持弓箭,射落了梨樹上系著的彩球。


 


「喬將軍剛在北境打了勝仗,青月又在這餞花會上拔得頭籌,當真是虎父無犬女啊!」


 


「難怪人人都說,

這上京貴女中,喬姐姐是那顆最閃耀的皎皎明珠……」


 


面對旁人的吹捧。


 


喬青月卻揚了揚下巴,嗤道:


 


「別將我與那些尋常的閨閣女子放在一起作比,我可不稀罕!」


 


這番話,惹得一旁幾個貴女皆變了神色。


 


但沒人反駁。


 


甚至大多數人,都紛紛附和起來。


 


我看著,忍不住在心裡感嘆。


 


乖乖!這有權有勢就是豪橫!


 


「怎麼,羨慕了?」


 


孟時砚的聲音,低低響起,帶著明顯的打趣。


 


我內心翻了個白眼,面上卻恭順道:


 


「奴婢不敢。」


 


孟時砚不置可否。


 


恰在這時,喬青月的目光望了過來。


 


「阿砚哥哥!


 


喬青月推開身邊的人,拎著裙擺,像林間的小鹿般奔了過來。


 


她雙眸明亮,笑意盈盈。


 


卻在靠近時,瞥見我鬢間那支石榴玉珠釵,神色微微一滯。


 


但又很快恢復如常。


 


「阿砚哥哥,你怎麼來得這般晚?」


 


她生得俏麗,便是嗔怪,也隻顯得嬌憨。


 


旁人正忙著向孟時砚行禮。


 


聞言都愣了一下。


 


這京中誰不知道,孟相的公子一向深居簡出,很少參加宴會。


 


可現在。


 


他不僅屈尊來參加一個小小的餞花會,這喬大小姐居然還怪他來晚?


 


眾人一時都噤了聲。


 


畢竟兩方都是他們得罪不起的。


 


孟時砚卻沒有生氣,向來如霜清冷的面容,也漾起淺淺的笑意。


 


他搖頭,無奈道:


 


「還不是為你這個促狹鬼準備禮物,才耽擱了時辰。」


 


身後,明泉無需多餘的指示,便上前將手中的填漆紫檀木盒打開。


 


裡面靜靜躺著一把弓。


 


弓木是上好的牛角木,尾端還刻了一彎淺月。


 


喬青月眼神一亮。


 


孟時砚噙著笑意,問道:


 


「如何,喬大小姐能原諒在下了嗎?」


 


喬青月上前挽住他的胳膊,撒起了嬌。


 


「可時砚哥哥錯過我方才奪籌的模樣了,我不管,時砚哥哥必須補償我!」


 


「青月想要什麼補償?」


 


喬青月聞言,臉上笑意愈甚。


 


然後抬手,緩緩指向我:


 


「我想要時砚哥哥的婢女,作我的箭靶,可好?」


 


04


 


場面一時有些靜寂。


 


喬青月歪了歪頭,撅起嘴:


 


「時砚哥哥,可是舍不得了?」


 


孟時砚絲毫沒有猶豫,刮了刮她的鼻子,笑嘆:


 


「就你鬼主意多。不過區區一個婢女,若能讓你開心,有什麼舍不得的?」


 


然後,轉頭看向我,淡聲吩咐:「去吧,青月箭術極佳,必不會傷到你。」


 


作為一個奴婢,我自然無法拒絕主子的要求。


 


我垂首恭順道:「是。」


 


然後頂著一枚雞蛋大小的青果,乖乖站在樹下。


 


箭風呼嘯而來。


 


一共三箭。


 


第一箭,射穿了我的發髻。


 


眾人見我頭頂羽箭,鬢發散亂的模樣,笑出了聲。


 


第二箭,射傷了我的臉頰。


 


鮮血緩緩滴落,濺紅了在地上的花泥,

惹得眾人淺淺驚呼。


 


第三箭,終於射中那枚青果。


 


眾人紛紛喝彩。


 


無人再去在意一個被毀了容貌的婢女。


 


就連孟時砚的眼神,也繾綣地落在喬青月如花一般嬌豔的臉龐。


 


我垂眸。


 


拭去臉上溫熱的血。


 


明泉走了過來,低聲道:


 


「公子吩咐,讓我差人先送姑娘回去。」


 


容貌有損的婢女,是不能再隨身侍奉的,會丟了主子的顏面。


 


「好。」


 


我點了點頭。


 


轉身。


 


一陣風起,傳來孟時砚帶著笑意的輕嘆。


 


「青月,你的箭法確實進益了不少。」


 


05


 


回到相府。


 


已是黃昏時分,紅日西沉。


 


小院寂寂無聲,

一隻玄雀靜靜停在窗前。


 


我關上門,嘴唇無聲翕動。


 


【北境有異】


 


玄鳥歪了歪頭,看著我,發出「啾啾」兩聲。


 


我抬手,摸了摸它的羽毛。


 


很快,玄雀便飛走了。


 


而我坐在銅鏡前,看著臉上那道不算淺的斑駁血痕。


 


輕嘖了一聲。


 


「晦氣!」


 


簡單地塗完藥膏後,我便躺在床上,靜靜盯著那頂青羅帳子。


 


不知過了多久,意識開始模糊。


 


大抵是受了傷的緣故,我又做了那個很久沒再想起的夢。


 


悽厲的火光中,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一隻手將我推進雜草掩映的洞口,低聲道:


 


「小鸞!快跑!」


 


……


 


我猛地驚醒。


 


映入眼簾的,卻不是熟悉的青羅帳。


 


燭火幽幽搖曳。


 


我看著那面素白如雪的牆壁,立時反應過來這是孟時砚的書房。


 


這一刻,我無比慶幸,我沒有說夢話的習慣。


 


我坐起身。


 


隻見床邊放了一壺茶,和一瓶玉容膏。


 


我愣了一下。


 


這玉容膏極為名貴,據說不僅能修復疤痕,還能使人重返青春。


 


因此極為難得。


 


一小瓶便價逾千金。


 


就在我感嘆孟時砚這人還算大方時。


 


外間的說話聲,也透過屏風傳了進來。


 


「公子,張道長已經進宮了。這次的丹藥聖上服用後,便賜了張道長『元妙真君』的封號,看來效用不錯。」


 


「嗯,知道了。」


 


「公子,

還有一事,景王的人,似乎已經查到了北境……」


 


孟時砚聞言,冷笑道:「看來我們這位景王殿下,富貴闲人快裝不下去了,那便給他找點事做吧。」


 


「是,公子!」


 


……


 


我默默給自己倒了杯水。


 


直到外間聲音逐漸淡去,孟時砚走了進來。


 


「為什麼回來沒叫府醫?」


 


我捧著茶盞,輕聲道:「不過一點小傷而已,不好搞得太興師動眾了。」


 


一個奴婢把自己當主子看,就是取S之道。


 


這個道理,我還是明白的。


 


尤其是在相府,要格外明白。


 


「小鸞,你生氣了。」


 


孟時砚看著我,目光幽深。


 


我眨了眨眼,

誠實道:


 


「一開始是有點生氣,可後來想到生氣也沒用,我就又不生氣了。」


 


孟時砚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說,怔了怔。


 


片刻後,才輕聲道:


 


「有用的,宋小鸞,至少對我而言,是有用的。」他不知從哪變出一袋松子糖,放進我的掌心。


 


「朱雀西街那家的松子糖,你最喜歡吃的,權先當作我的賠禮,好不好?」


 


孟時砚這個人很奇怪。


 


難道此刻,我有說不好的權利嗎?


 


因此,我也沒再糾結,捻起一顆松子糖丟進嘴裡。


 


「小鸞,你是聰明人,日後別去招惹青月,記住了嗎?」


 


我「唔」了一聲。


 


算是應了。


 


誰知孟時砚見我這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又不高興了。


 


他咬牙:「……松子糖就這麼好吃?


 


我點頭。


 


孟時砚:「我不信。」


 


隨後,便俯身吻住了我。


 


燭火搖搖晃晃,松子糖的香甜氣息纏繞回蕩。


 


一夜將傾。


 


06


 


等我再次醒來時。


 


天光已大亮。


 


床畔空無一人。


 


我披衣起身,走到外間,打量著這間書房。


 


從前進這書房,不是給孟時砚送些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