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連我也不例外。
他的心上人落難求上門的那日,夫君攬過我的腰:
「我夫人是個醋壇子,我要是不知避嫌,她準跟我鬧脾氣。」
京中人人都羨慕我好福氣。
隻有我知道,他放在我腰間的手越來越用力。
官府通文出來那天,得知他的心上人被流放煙瘴之地。
他難得醉了酒,看著我的臉出神:
「十萬兩,去替她一陣。等你回來,謝夫人的位置還是你的。」
我點頭應下,卻悄悄拿走了賣身契。
謝夫人這個位置,我不要了。
1
謝贏洲成為內閣首輔那日,前來道賀的人踏破了門檻。
孫绾青就是這時候出現的。
她在人群中顯得有些狼狽,
卻依舊從容不迫地朝主位上的人下跪。
謝贏洲所有的逢迎假笑在她下跪的那瞬間,轟然倒塌。
他背過身,隻有離得最近的我看到了他臉上的憤怒和心疼。
孫绾青家族落難,得罪了皇親國戚,求上了謝贏洲。
所有人都知道,謝贏洲曾經為了她甘願去S。
大家都以為他會幫她。
可是,他攬過我的腰,語氣雲淡風輕:
「這個忙我恐怕幫不了你。我夫人是個醋壇子,我要是不知避嫌,她準跟我鬧脾氣。」
孫绾青紅著眼眶看我,憫然一笑:
「民女知道了。」
她從容不迫地起身,沒有一絲猶豫地離開。
席間賓客都說謝贏洲對我當真是情真意切。
謝贏洲卻緊緊盯著大門的方向,放在我腰間的手越來越用力。
直到我呼痛出聲,他才如夢初醒放開了手。
那天之後,他上朝時間越來越早,回來得越來越晚。
我去書房給他送吃食的時候,裡面隻有謝贏洲的冷笑聲:
「那麼,我隻能看著她去S,是嗎?」
低沉的質問下,滿屋子的人齊齊跪下。
孫绾青此案對方來頭很大,碰巧又是他的S對頭。
若是有牢獄之災,那麼她一定不會好過。
難怪他急成這樣。
屋子裡的人嚇得滾出來的時候,我推門進去。
他隨手抓了案板上的書,往我腳邊扔。
「滾!」
看見是我,他神色微愣,站起身摟過我的身子。
「手怎麼那麼涼?」
他把我的手放進手心裡,一直捂著。
隻是還沒捂熱,
下人就來通報。
官府的通文出來了。
孫府府上所有家眷,十日後,流放雲南。
謝贏洲喝了好幾壺酒,醉了一次又一次。
我最後一次勸住他的酒杯時,他看著我出神。
打翻了酒壺,直到一壺酒流盡。
他啞著聲音開口:
「十萬兩,你去替她一陣。等你回來,謝夫人的位置還是你的。你可願?」
謝贏洲是商人出身,任何人和事在他那裡都可以被明碼標價。
我這個謝夫人也不例外。
「聽大人的。」
他從酒壺間抬起頭,眼眸中幽深不定。
我若是不願,他自然有的是辦法讓我願。
我自己應了,日後或許還能有生路。
謝夫人這個位置,我不要了。
2
謝贏洲命人往我的院子裡抬了一箱又一箱珠寶。
十年來,但凡有求於我,他從不吝嗇給這些。
我的貼身侍女阿枝拿起珠寶瞪圓了眼睛,上蹦下跳。
「大人當真是疼愛夫人。」
我看著銅鏡中的人,沒有一點笑意。
謝贏洲如今最不缺的就是銀子。
我默默數了數,整整五箱。
「阿枝,將這些拿去換成銀票。」
「全部?」
我點了點頭。
孫绾青流放的地方在西邊,那裡瘴氣叢生。
此一去,定然危險重重。
若我性命無憂,這些銀票可以保我無後顧之憂。
若是不幸S了,全部給了阿枝也是極好的。
她跟了我那麼多年,我盼著她好。
我將得來的銀票一分為二。
一份給了S手組織,
要他們派人護住我的命。
另一份藏在穩妥的地方後,帶阿枝細細認了路。
要是我實在回不來,這錢給她我也是喜悅的。
我這一走,日後局面無法預知如何。
但是,謝府我是回不去了。
3
謝贏洲這幾天很忙,我鮮少見到他。
我將這些年的賬本一一整理好,給他送去。
當年他將我買來的時候,我還不認字。
他以手支頤,微微嘆氣:
「識字多,才能天地廣。」
自那以後,他教我讀書識禮。
我也決意,助他一臂之力。
後來,他將名下的商鋪、宅子,甚至府裡的一切都交給我打理。
他已經有好多年,不曾翻過賬本。
走之前,這些自然是要算清楚的。
下人告訴我,他在藏書閣。
謝贏洲不喜歡別人打擾,這裡平日裡也隻有我能進來。
他坐在案板前,一身月光披在身上,更顯肅冷。
別人都說他運氣好,順利入了仕途,更得皇上賞識。
隻有我知道,這十年來我們是怎麼過的。
多少次同生共S,患難與共。
我陪他從最低賤的商人走上權臣之位。
他說欣賞我,給我謝夫人的位置,尊享榮華富貴。
我承諾一心助他,至S無悔。
察覺我的到來,他從書中抬起頭。
「怎麼還沒休息?」
我將賬本放在案板上,他眉頭緊蹙。
「我要那東西做什麼。等你回來,這些自然還是要你管的。」
「孫小姐回來,自然是要給她的。
」
他起身看著窗外的樹影,輕輕嘆氣:
「你可是在怨我?」
我搖了搖頭。
是我混淆了界限,擺不清位置。
他隻是說給我謝夫人的位置,沒有說要愛我。
從始至終,我們隻是生意上的伙伴。
他給我銀子,我幫他做事。
「就算她回來,我當年的承諾一樣作數。謝夫人的位置永遠是你的。」
他欲將我攬進懷裡,我往後退了半步。
他望著空空的手心,有點出神。
「我想要賣身契。」
「你要那東西做什麼?」
幾乎是下意識的,他抓著我的手。
「阿枝與我情同姐妹,已到了婚配的年紀。我想還她自由身,讓她尋個好親事。」
「這些你做主就好。
」
我將賬本默默地放在案板上,將阿枝的賣身契拿了出來。
連同我的那張一起。
4
我去牢房看孫绾青的那日,是她絕食的第二天。
她說孫家蒙冤,寧S也不去那煙瘴之地。
她被單獨關在一個牢房,案板上擺放著書本和精致的點心。
臉上除了有些疲憊,並不見其他傷。
想必是謝贏洲打點過了。
可他不放心,非要我來看一看。
她不卑不亢地任我打量,對我行禮。
孫家當年還是大門大戶,而謝贏洲隻是個商人。
他們自然是看不上的。
見我一直不說話,她蹙著眉。
細細看,她長得當真是絕色。
謝贏洲總說我和她長得像,其實大概是輪廓像些。
她的氣質高傲清冷,與周遭格格不入。
我一直想替他問問:
「當年棄了他,你可有悔?」
「謝夫人想必不是來看我笑話的吧?」
「大人說,讓我和你換一換。」
「無需他管。」
我表明來意,她不曾有所動。
一連數日,謝贏洲急了。
最後一次,他直接跟在我身後,衝進了牢房。
孫绾青依舊對我行禮,對他卻視而不見。
謝贏洲氣壞了:
「你在怨我那天沒有幫你?」
孫绾青靜靜地看他:
「民女不敢。」
謝贏洲最終敗下陣來,低聲求她:
「別鬧了。」
「要是哪天,你後悔她來換我了,怎麼辦?
」
謝贏洲下意識看向我,抓著孫绾青的手SS不願意放開。
我慌忙下跪,生怕他們又折騰:
「大人對孫小姐從一而終。他之所以買我,就是因為這張臉像您。我不敢逾越,您才是名正言順的謝夫人,謝府的當家主母。」
「大人於我有救命之恩,有如再生父母。此去西邊流放,得以報恩。我不悔。」
謝贏洲的臉不知為何沉了下去。
回去的時候,他一直走在我前面。
我小跑著,還是追不上。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又生氣了。
5
孫绾青給了我一本厚厚的手冊。
人員的增減、臥房的裝飾,府裡每一處細節,她都重新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一一按照她的吩咐去做。
孫绾青的父親在太醫院任職,
她也愛研究醫術。
院子裡種上了各種各樣的草藥。
先前種在院子裡的山茶花被連根拔起。
那是當年謝贏洲特意從南方運過來的。
人人都說山茶花離了江南的暖湿水土,是萬萬活不成的。
可是因為我說喜歡,謝贏洲日夜小心照看了一年又一年。
自此,紅豔的山茶花一開就是十年。
如今拔掉了,隻是可惜那些開得生機勃勃的花沒有機會自己凋零。
謝贏洲回來的時候,山茶花剛好被移走。
他SS盯住下人手中的山茶花:
「當年,掉了一朵花都要在那裡傷神半天。現在怎麼舍得全拔了?」
「當年很喜歡。」
「那現在呢?」
「不喜歡了。」
他抓著我的手,
指節發白。
「你......」
他的眼睛瞬時瞪得很大,臉上沒有一絲表情,而後是鋪天蓋地的慌亂。
「周錦溪!」
我想問他為何如此,後背卻突然一陣鑽心的痛。
府裡進刺客了。
這樣的場景,發生過無數次。
大多數時候,刀劍都是他替我擋下的。
那時候他說,一點都不疼。
可是為什麼我感覺那麼疼。
他抱著我,耳邊是數不盡的刀劍聲。
他站的位置越高,敵人射過來的箭越狠。
昏昏沉沉中,我聽到阿枝湊了過來,又是哭又是憤憤不平。
「夫人怎麼舍得那棵山茶花!那些都是孫小姐的意思。」
謝贏洲眉頭緊蹙,腳步越來越快。
「你怎麼那麼聽話了,
她那麼說你就那麼做?」
他能感受到他的慌張,甚至有一瞬間的錯覺。
會不會,他也害怕我S掉。
如果他當時問我,我說了不願。
是不是,我就不用去替孫绾青流放了。
那瞬間,想知道這個答案的想法越來越強烈。
迷迷糊糊間,我睜開眼。
「謝贏洲,我不想替她去。我想活……」
他停下腳步,深深地看我一眼:
「我不會讓你有事。」
6
醫師給我換了一盆又一盆的水。
我討厭血腥味。
謝贏洲坐在我身側,撫平我的眉:
「你別氣了,他們都S了。」
我能聽到外面的哀嚎聲,也能猜到發生了什麼。
謝府定然血流成河。
謝贏洲S了很多人。
是了。
孫绾青就要回來了。
她的畫像掉在地上,他都要心疼地撿起來擦了又擦。
他怎麼會舍得讓她置身在危險中。
原本還忌諱著時機成熟再除掉的人,一下全部滅口。
想除掉他的人越來越多,奈何不是謝贏洲的對手。
隻能拿孫绾青的事,時不時來惡心他一下。
我醒來的時候,已經過了五天。
阿枝端著一碗粥正準備喂我。
謝贏洲就是這時候進來的。
阿枝的手抖得厲害,碗一下掉在地上。
「大人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
臥房裡的其他婢女也跪了一地。
謝贏洲冷著臉,
正要發怒。
我張嘴想說話,嗓子啞得厲害。
「阿枝,再去倒一碗就是了。」
她瞥了好幾眼謝贏洲,看他沒有動靜後,急忙再端來一碗。
謝贏洲小口小口地喂我喝粥。
「三日之內,夫人的病能不能好?」
是了。
還有三日,孫绾青就要流放了。
我若不好,誰去替她呢?
醫師嚇得一直磕頭,磕磕絆絆地說:
「能,能好。」
我覺得身上還是痛得不行。
不過醫師說能好,便也不會再嚴重下去吧。
明日就要去替孫绾青了,臨睡前我叫來了阿枝。
我沒有辦法跟她解釋那麼多。
連夜送她出府,將賣身契給了她,囑咐她好好的。
7
第二天我早早起了床,
卻遲遲等不到謝贏洲。
原本他說會親自送我過去的。
我到牢房裡的時候,發現他站在昏暗的角落裡,不知在想什麼。
孫绾青病了,病得很重。
醫師說,要是不馬上治療會沒命。
我自覺地脫下身上華麗的外衣,內裡是早已換上的囚服。
「救人要緊。」
官差將重重的枷鎖架在我脖子上,謝贏洲看了他一眼,不怒自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