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個尋常的午後,我吃完飯,跟丈夫提了離婚。


 


他難以置信:「為什麼?」


 


我也說不出具體的原因。


 


我隻知道,結婚這五年,我變得越來越自卑、敏感、焦慮、內耗……


 


我活成了我最討厭的樣子。


 


而從控制變量法的角度來看,這五年,隻有結婚這一個變量。


 


那就離婚吧。


 


01


 


一頓飯不歡而散。


 


李樾進了書房,將門摔得震天響。


 


桌上一片狼藉。


 


按往常,這時我應該收拾桌子、洗碗、掃地、拖地……


 


但今天,我什麼都沒幹。


 


我隻是沉默地坐了一會兒。


 


回到臥室,拿好證件,重重敲了幾下書房的門。


 


「走吧。」


 


門從內拉開。


 


李樾還是難以置信。


 


他SS盯著我,試圖從我臉上看出什麼。


 


開玩笑?耍性子?欲擒故縱?


 


然而,都沒有。


 


我隻是冷靜地看著他,又催了一遍:


 


「走吧?」


 


一向謙和有禮的李教授難得爆了句粗口。


 


「你別後悔。」


 


「不會的。」


 


我們一前一後走出大門。


 


李樾想去車庫,被我攔住。


 


「我已經打好車了,就在小區門口等著。」


 


「?」


 


身側的男人很明顯愣了下。


 


他扭頭看我,頰邊的肌肉不受控地抽動著。


 


但還是跟著我一起出了小區。


 


一路無言。


 


到了民政局門口,黃牛把號遞給我。


 


李樾震驚更甚。


 


他嘴唇翕動著,似乎有很多話想問我。


 


而我隻是皺眉催了聲。


 


他又像較勁般抿上唇,跟我一起在辦事窗口坐下。


 


很快,裡面遞來兩張回執單。


 


讓我們一個月後再來辦理離婚手續。


 


從民政局出來,我攔了輛車。


 


李樾也想坐進來,被我毫不猶豫地推開。


 


「還沒跟你說,我在外面租了房子,我現在要回那裡,你自己打車回家吧。」


 


李樾又怔住了。


 


路口風很大。


 


他出門時大概氣昏了頭,連外套都忘了穿。


 


而我也沒提醒他。


 


此刻,他就穿著一件單薄的襯衫,額前的黑發被風撕扯得凌亂。


 


向來最要體面的人,還是沒忍住,在街頭質問起來:


 


「徐芮靈,你到底在搞什麼?


 


「我一沒出軌,二沒家暴,一直在努力賺錢養家。


 


「我盡到了一個丈夫所有的責任,我不明白你到底有什麼不滿意的?!」


 


「師傅,走吧。」


 


我沒理他,直接升起了車窗。


 


車子揚長而去。


 


後視鏡裡,李樾憤憤踹了一腳空氣。


 


02


 


房子是我臨時起意租的。


 


東西還沒搬過來,裡面空蕩得厲害。


 


我坐在沙發上,給自己點了個小蛋糕,慶祝離婚。


 


想了想,我又拍下回執單,發了朋友圈。


 


很快,一堆消息湧了出來,問我到底怎麼回事。


 


我感覺我這輩子的問號都快在今天一天看完了。


 


閨蜜也打來電話,上來就問我:


 


「不是吧,徐芮靈,你跟李樾離婚了?」


 


「嗯。」


 


我勾起唇角。


 


想問她要不要過來,跟我一起慶祝一下。


 


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對面就跟倒豆子一樣,噼裡啪啦一陣輸出。


 


「我的天吶,你真是好日子過久過傻了。


 


「李樾年少有為,有車有房,還給你安排了高校裡的工作,朋友圈裡誰不羨慕你啊?


 


「這種男人你不SS抓在手上,居然離婚了?」


 


我默了默。


 


「可我不快樂。」


 


「什麼?」


 


「我覺得我像一根蠟燭,一直在為他燃燒自我,摧毀自我……」


 


「怎麼可能?」閨蜜脫口而出,

「明明李樾付出得更多,照顧你更多好吧?」


 


我沉默住。


 


其實這種話我聽過太多太多。


 


我以為我早就沒感覺了。


 


可連我最好的朋友都這麼說,一時間,我還是有種說不出的難過。


 


沉默片刻,我輕輕「嗯」了一聲。


 


「或許是我自己的問題吧。」


 


「肯定是你自己的問題啊。」


 


對面不假思索。


 


「幸好有離婚冷靜期,芮靈,你冷靜下來就趕緊去找李樾和好吧。


 


「這麼優質的男人,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


 


03


 


我當然不會找李樾和好。


 


我把房子裡裡外外打掃了一遍。


 


然後,特地挑了李樾有課的一天,

回去搬東西。


 


沒想到,門打開,李樾居然仰躺在客廳的沙發上。


 


茶幾上散落著幾個酒瓶。


 


兩個男人一左一右地坐在他身邊。


 


我認識他們,李樾的兩個朋友。


 


一個脾氣火爆,一點就炸。


 


另一個喜歡說教,一股爹味。


 


果然。


 


我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周呈一就霍地起身,滿臉不悅。


 


「你還知道回來啊,你知道阿樾這幾天有多難受嗎?


 


「我見過斷崖式分手的,還沒見過斷崖式離婚的,你這人也是夠離譜,一臉老實樣,居然是個渣女!」


 


我不想爭辯什麼。


 


理都沒理他,繞過沙發,徑直往臥室走。


 


然而,丁獻又追過來,攔住我道:


 


「芮靈,我也要說你兩句了。


 


「你看看你,真有點身在福中不知福了,外面多少女人想嫁給阿樾呀,你倒好,金子當石頭一樣扔掉,我都替你感到可惜。


 


「你跟哥說實話——」


 


他聲音壓低了些,湊近我。


 


「你最近是不是認識什麼不三不四的人,被人給慫恿了?」


 


路就這麼寬,全被他堵住了。


 


我過不去,隻能回答他:


 


「不是,是我自己認真思考後的決定。」


 


「怎麼會?」


 


丁獻眉心皺起,看了沙發上的李樾一眼。


 


隨即將我拉遠了幾步,聲音有些含糊:


 


「芮靈啊,你是不是在學校看見什麼了?」


 


我掀起眼皮看他。


 


我不說話,他就以為我默認了。


 


嘆了口氣,

頗為苦口婆心地解釋:


 


「外語學院的楊老師是阿樾新項目聘請的翻譯,都是因為工作,才會一起吃個飯什麼的。


 


「而且楊老師剛從國外回來,你也知道,人國外的禮儀跟我這兒不太一樣,可能比較外放。


 


「你就算真看到什麼,也別多想。」


 


我還是沉默。


 


他又斟酌著補充:


 


「楊老師收到的禮物也是走團隊經費,不是阿樾私人送的哈。」


 


我默了默。


 


「我根本不知道什麼羊老師馬老師。」


 


「……」


 


丁獻哽住,隨即有些尷尬。


 


周呈一見狀,又不耐煩了。


 


「哥,別跟她說這麼多廢話,說不定就是我猜對了。」


 


他走到我面前,S盯著我。


 


「徐芮靈,你自己說,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才這麼著急離婚?」


 


04


 


我微微側目。


 


李樾還在沙發上躺著。


 


隻不過,顯然是裝醉。


 


聽見朋友替他問這句話,耳朵都支了起來。


 


我瞬間一陣惡心,冷笑道:


 


「因為自己做了這種事,所以就戴著有色眼鏡揣測我嗎?可惜我不是這種人。」


 


「那你為什麼要離婚?總得有個原因吧?」


 


周呈一追問。


 


我沉默了一下,反問他:


 


「你對我的印象是什麼?」


 


我冷不丁這麼問,周呈一有些意外。


 


不過很快,他就將雙臂橫在胸前,上下打量著我,挑剔道:


 


「有點土,有點憔悴,有點遲鈍,還有點喪。


 


我點頭。


 


推開他,進了臥室。


 


「你幹什麼?」他追過來,「你讓我說的,你還生氣了?」


 


「不是。」我重新走出來,「隻是拿點東西。」


 


我把剛找到的作品集丟給他。


 


裡面裝訂了我學生時代以及剛畢業時最滿意的一部分作品,還有幾張我為了個人展覽拍的藝術照。


 


「從這些東西裡,你覺得……」我頓了頓,「覺得她是個怎樣的人?」


 


男人隨手翻著。


 


「是她自己畫的嗎?我覺得挺有靈氣,照片看起來也蠻自信漂亮的,這些搞藝術的人好像都比較時尚——


 


「不是,你幹嗎這個表情看著我,我說錯了嗎?」


 


他果然沒認出我。


 


其實有時,

我都快認不出自己了。


 


「照片上是我,這些是我的作品。」


 


我話音落下,周呈一下巴都快掉下來。


 


「不是吧,那你怎麼變成現在這樣了?」


 


「我也想知道,我怎麼變成現在這樣了。」


 


「等等——」周呈一回神,「你說這些跟你離婚又有什麼關系?」


 


「控制變量。」


 


我輕聲道。


 


他不明所以。


 


這話隻有李樾能聽懂。


 


他終於裝不下去了,猛地坐起來。


 


「什麼控制變量!


 


「徐芮靈,你憑什麼把自己走下坡路的原因歸咎在我身上?


 


「我看你就是女權毒雞湯喝多了!」


 


05


 


又是一次不歡而散。


 


好在,

李樾這人要面子。


 


僅僅是見面時發泄幾句,並沒有發消息、打電話轟炸我。


 


為了不跟他見面,我又特地挑了他有課的下午,去學校辦離職。


 


辦公室主任的女兒跟我年齡差不多大。


 


主任平時就喜歡指點我,這會兒更是長籲短嘆:


 


「芮靈啊,你也不年輕了,做事情不要這麼莽撞。


 


「李教授又沒犯什麼原則性的錯誤,你幹嗎非要和他離婚呢?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在學校裡有多受歡迎,你今天跟他離婚,他都不用等到明天就能找到新人。


 


「你栽樹,別人乘涼,你舍得嗎?」


 


「舍得呀。」


 


我在離職申請上籤好字,催著主任蓋章。


 


後者恨鐵不成鋼地看著我。


 


好一會兒,才「啪」地扣了章。


 


同事一場,幾個老師非要給我辦歡送會。


 


我拗不過他們,隻能跟他們一起去了附近的飯店。


 


命運有時真的很喜歡捉弄人。


 


那些你越是不想見到的人,越是被推著,一次次地、反復地出現在你面前。


 


是的。


 


剛進去,我就看見了李樾。


 


還有他身邊,一個高挑漂亮的年輕女人。


 


主任「嘖」了一聲,邊捅我邊道:


 


「怎麼樣,我說什麼來著?」


 


李樾也看見我們了。


 


在外人面前,他向來溫和從容,彬彬有禮。


 


哪怕我就站在這兒,他依舊笑著走過來,跟一眾老師打招呼。


 


然後問道:


 


「碰到就是緣分,不如我們拼個桌?」


 


「好呀。」


 


主任連連點頭。


 


06


 


落座時,她還想把我往李樾那兒推。


 


但我卻故意坐得很遠,跟李樾隔開天塹。


 


不過,距離是遠了。


 


抬頭,倒更能清楚地看見他了。


 


男人今天就跟喝了假酒一樣。


 


明明平時最會裝穩重自持,這會兒居然跟個愣頭青似的,對身側的楊老師異常關懷親近。


 


有人給楊老師倒酒,李樾直接替她喝了,轉頭讓服務員上一瓶果汁。


 


楊老師跟他說話,他便側頭聽著,表情寵溺,時不時替她抓住一縷作亂的發絲。


 


楊老師要吃蝦,但美甲太長,他便耐心地剝了一整碗。


 


其他人一直在偷覷著我的臉色。


 


漸漸地,我也有些煩了。


 


借口去衛生間,出門躲躲。


 


沒想到,

洗完手出來,李樾就站在走廊上。


 


他喝得有點多,雙眼猩紅。


 


扶著欄杆,像一棵被夜風搖動的樹。


 


「徐芮靈。」他喊我,「看見了嗎?我也不是非你不可。」


 


「是。」我點頭,「沒有誰非誰不可。」


 


他噎住。


 


「讓我過去。」


 


我推了他一把。


 


沒推動。


 


「徐芮靈。」


 


他又喊我,隻是這次沒有看我。


 


「你信不信,你就是工作不夠飽和,才會胡思亂想,跟我離婚。


 


「但凡你像我這麼忙,絕對沒闲心想那麼多亂七八糟的。」


 


我一陣無力,連反駁的欲望都沒了。


 


李樾卻又自顧自道:


 


「現在也是趕上好時候了,有離婚冷靜期,你就趁這個時間好好冷靜一下吧。


 


「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要是反悔了,隨時聯系我。」


 


07


 


自然是不會聯系的。


 


時間一晃而過。


 


很快到了冷靜期的最後一天。


 


我正在看漫畫,手機忽然彈出一串熟悉的號碼。


 


我從沒給這個號碼備注過。


 


但我知道是誰。


 


猶豫了幾秒,我還是接了起來。


 


對面憋著不說話。


 


我便也不說。


 


聽筒裡隻有清淺的呼吸聲。


 


半分鍾後,還是李樾率先忍不住,有些別扭地問我:


 


「我那條褐色格紋領帶被你放哪兒了?」


 


「臥室的衣櫃裡,最左側,第二層抽屜。」


 


我頓了頓。


 


「我建議你重新找個收納師整理,

下次,我不會再回答這種問題。」


 


李樾噎了下。


 


隨即長長地嘆了口氣。


 


「一定要這樣嗎?」


 


我幾乎能想象出他揉著眉心,無可奈何的表情。


 


「嗯。」


 


又是漫長的沉默。


 


「行了行了,我認輸行嗎?」


 


李樾大概覺得自己讓步了很多,語氣有種割地賠款般的屈辱。


 


他說他對楊老師獻殷勤,純屬做戲,隻是為了讓我有危機感。


 


說他還是很在乎我的。


 


說 30 天了,他就沒睡過一個好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