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算起來……
這居然是我提離婚後,他第一次心平氣和地跟我交流。
「徐芮靈,你對我到底有什麼不滿?你說,我以後改行不行?」
問完又趕緊補充:
「你說具體點,列出一二三四這種,別拿什麼『控制變量』來敷衍我。」
我默了默:
「可是婚姻不是做實驗,能總結歸納出一二三四的答案,離婚肯定是一件一件小事、一點一點情緒積累導致。」
「那你就一件一件小事說,我今晚有的是時間。」
李樾認真咬字道。
也對。
我想了想。
他確實應該知道。
可是從哪兒開始說呢?
08
就從同居吧。
結婚後我們就理所當然地同居了。
李樾是高校教授,我是自由插畫師。
他出去上班,我在家工作。
聽起來很好,互不打擾。
然而,正是因為我在家。
李樾便理所當然地把所有家務丟給我做。
我的時間被佔用,空間被擠壓,靈感逐漸消失,收入隨即驟降。
而李樾那時剛好技術入股了一家科技公司,收入提高了十倍。
「你沒發現嗎,從那時起,你就喜歡有意無意地貶低我,說你早知道自由職業不穩定,知道畫畫沒前途。
「然後天天給我洗腦,讓我去你們學校當行政助理,體面穩定。
「其實我壓根不想去,可你一直說一直說,最後,我妥協了。」
我輕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情緒。
「但真去了以後,你又說我太清闲。
「然後越發理所當然地,把自己工作上的雜事也丟給我。
「我以前隻用在家裡圍著你轉,現在全天都要圍著你轉。
「我根本沒有一丁點自我了。」
我變得越來越低,越來越低,最後成了他腳下滋養他的泥土。
而他則越來越高,越來越高,然後俯身,理所當然地嘲笑我的低微和渺小。
「芮靈。」
李樾打斷我。
語氣有明顯的無奈和不贊成。
「我覺得你太敏感了。
「先不聊其他的,就畫畫這件事,我說不穩定,難道不是基於客觀事實分析嗎?怎麼就貶低你了?
「而且我讓你去搞行政也是為你好啊,你難道不想要一份穩定的工作嗎?其他人想去還去不了呢。
」
「是啊。」我苦笑,「你覺得你為我好,所有人都覺得你為我好。」
可我感知不到這個「好」。
就像所有人都覺得我應該幸福,可我就是不幸福。
我就像《灰姑娘》故事裡削足適履的惡毒繼姐。
為了穿上那隻所有人都稱贊的水晶鞋,一點點削掉了我的時間、空間、夢想……
走得鮮血淋漓。
「你真的太敏感了,芮靈。」
李樾又重復了一遍。
「可我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捂上眼。
好一會兒,才漸漸平靜下來。
李樾還想說什麼,可我已經不想跟他交流了。
在他學會與我平等對話前,我都不會再跟他交流了。
「好的婚姻應該能滋養彼此,
而不是你一個人,明天民政局見,別遲到了。」
說完,我直接掛了電話。
09
次日,出發前。
我穿上了以前最喜歡的風衣。
系了條李樾覺得浮誇、從不允許我戴到學校裡的手繪絲巾。
想了想,我把平底鞋也踢開了,換了一雙恨天高。
我就這樣高調地去打車。
司機是個大姐,跟我確認目的地後,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
「真好看啊,是去結婚嗎?」
「離婚。」
我話音落下,大姐整個人都不自然了。
「對不起……」
「沒關系。」我笑笑,「我很開心。」
「那就好,那就好!」
車子在民政局門口停下。
李樾已經到了,正站在路邊抽煙。
他穿了一件皺巴巴的西裝,沒打領帶,沒刮胡子。
我甚至覺得他可能沒洗臉,一腦門的晦氣。
我們一起走進大廳。
他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最後,還是嘆氣著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出去時,風揚起我的頭發。
李樾不知出於什麼,抬起了手。
發絲從他指縫裡穿過。
他的神情有種說不出的落寞。
「好久沒見你這麼容光煥發了,徐芮靈,離開我就讓你這麼快樂嗎?」
「是的。」
我毫不猶豫。
他似乎呵笑了一聲,又似乎沒有。
「後悔了可以回來找我,如果那時我身邊沒有其他女人,也許能考慮再給你一次機會。
」
「放心。」
我戴上墨鏡,頭也不回地上了一輛出租車。
「不會後悔。」
10
我又重新回歸了一個人的生活。
沒有做不完的家務。
沒有人指點我的工作。
每天醒來,我就坐在書房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畫畫。
風拂過,樹搖曳。
入眼一片綠色。
我感到了一陣久違的、輕盈的活力。
心情好了,我的靈感和創作欲也回來了。
產出又多又快,恨不得像個毛巾一樣,把自己擰幹。
哦,我還心血來潮地參加了某頂流新劇的海報徵集活動。
像大學時一樣,不吃不喝地連肝了三天,終於在 DDL 到來前把作品提交了。
隨即大睡一整天。
沒想到,睡醒後,後臺全是私信。
我的作品被選中了。
我很意外地小火了一把。
又順勢接了頂流工作室的周邊產品繪制。
生活變得更加忙碌,但我隻覺得開心。
而且,沾了頂流的光,周邊賣得很好。
我的後臺又接到了好幾個明星工作室和品牌的合作邀約。
算了算,接下來半年的檔期都被排滿了。
我的生活變得異常規律。
畫圖。
兩眼一睜就是畫圖。
不過這些圖都是為了恰飯,根本排遣不了我壓制了好幾年的創作欲。
於是,工作間隙,我時不時會摸魚,畫點自己喜歡的東西調和一下。
然後,發到社交媒體上,跟大家一起分享。
沒想到居然被營銷號盯上,
發視頻,戲稱我是把睡眠進化掉的八爪魚。
這條視頻大爆,我的賬號漲粉十來萬。
在最火的時候,我接到了 A 大藝術學院的講座邀約。
11
時隔大半年,我又見到了李樾。
他坐在教室的第一排。
穿著一件熨帖的淺灰色襯衫,頭發顯然精心打理過。
人模狗樣,引得周圍的學生頻頻看去。
而他……
則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我們的目光在空中猝然相接。
他微微點頭。
我皺了皺眉。
隨即面無表情地移開了視線。
直到講座結束,我都沒再多看他一眼。
今晚負責跟我對接的也是藝術學院的老師。
講座結束後,
他把我請到辦公室喝茶。
男人十分健談,不停地問我各種問題。
我以為他對我的作品很感興趣,一直耐心回答。
然而,就在這時,他話鋒一轉,略帶腼腆地問我:
「徐小姐現在還是單身嗎?」
我愣了下,瞬間反應過來。
他哪裡是對作品感興趣,分明是對我感興趣。
額角跳動了兩下,我剛想回答,門口傳來輕扣。
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
「魏老師,她是我前妻。」
兩人顯然認識。
魏老師的臉登時紅了。
他垂下頭,手忙腳亂地拿起杯子。
「茶葉沒了,我去別的辦公室借一下哈!」
說完奪門而出。
偌大的辦公室,頃刻隻剩我和李樾兩人。
像是永遠不會消失的沉默在我們之間蔓延著。
許久,久到我都有些不耐煩了,魏老師還是沒回來。
我拎起包,準備走人,卻被李樾攔住。
「以前沒見你這麼穿過。」
他冷不丁道。
辦公室裡有面鏡子。
我側目看了過去。
鏡子裡的人穿了件及地的印花長裙,色彩張揚濃烈。
12
「沒這麼穿過嗎?」
我嘲諷地勾勾唇。
「那你記性真夠差的,我們結婚前,我一直這麼穿。」
是婚後,他說我太浮誇,我才收起了這些喜歡的裙子,變得越來越灰撲撲。
我這麼一說,李樾似乎也陷入了回憶。
但他顯然想不起來了。
也是。
太久遠了。
有時我自己想想,都覺得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我繞過李樾,繼續往外走。
沒想到,他居然直接伸手,關上了門。
「這大半年,我給你發消息,你為什麼從來不回……不是說隻要我答應離婚,我們就還能做朋友嗎?」
「是嗎?我說過嗎?」
「你說過。」
男人的眼神異常認真。
我隻能敷衍地回答:
「可能我以為是群發,就沒細看,所以沒回。」
「有指名道姓的群發嗎?」李樾咬字很重,「徐芮靈,你是不是把我屏蔽了?」
屏蔽就屏蔽,他有什麼資格質問我?
我眯起眼,有些不耐煩。
正想開口,門又被推開了。
我以為是魏老師去而復返,快速低頭,調整了一下表情。
沒想到,來的居然又是個老熟人。
楊老師依舊光彩照人,親昵地挽住李樾的胳膊。
「阿樾,什麼時候去吃飯,我都快餓S了。」
宣誓主權的意味太明顯。
我隻覺得荒謬可笑。
這不都有新人了嗎,還跟我這個舊人拉拉扯扯,李樾自己不覺得打臉嗎?
我懷疑我沒忍住,溢出了一絲輕嗤。
李樾就像被刺到一樣,近乎慌亂地抽開手,解釋道:
「不是我們兩個單獨吃,是整個項目組一起吃。」
「不用跟我解釋。」
我低頭,給魏老師發消息,說茶我就不喝了。
然後推門,徑直離開。
13
又一周來臨時,
有人聯系我,說要給我辦畫展。
我剛畢業時就辦過一次,跟他也算老熟人了。
挑了幾幅最滿意的,很快發給了他。
對面回了好幾個感嘆號。
「芮靈哦,你好幾年沒新作品了,我以為你已經不畫了呢。
「沒想到是偷偷進步,厚積薄發啊。
「技巧什麼的先不說,你現在的畫面真的更有情緒表達了。」
是嗎?
我挑挑眉。
那這麼說,我失敗的婚姻也不是毫無用處。
畫展那天,我也去了現場。
很意外的,居然又碰見了老熟人。
李樾跟周呈一、丁獻站在一塊,聊著什麼,神色悶悶。
看見我,眼神似乎亮了一刻。
「芮靈。」
他跟我打招呼。
周呈一跟著看過來,震驚壞了。
「不是?你們又聯系上了?什麼情況啊,都約著一起看畫展了?」
「沒有。」李樾斂眸,似有遺憾,「這是她的展。」
「什麼???」
周呈一眼珠子都快掉出來。
丁獻儼然比他穩重多了,很快就想清楚關竅。
「我說你一個理工直男,怎麼忽然對藝術感興趣了,非要來這裡,原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他拍了拍李樾的肩膀,意味深長。
然後趕緊拽著尚在震驚的周呈一離開了。
「芮靈……」
剛剩我們兩人,李樾又開口喊我。
我不想理他,徑直擠過去,進了展廳。
隻是不知何時,他又跟了過來。
我正抬頭看著自己的畫,就聽身後有人冷不丁問:
「你短期內畫了這麼多,不覺得累嗎?」
「沒有做家務累。」
我頭也不回,再次跟他拉開距離。
隻是這次還沒走出兩步,就被一個小姑娘紅著臉叫住。
「姐姐,我是你粉絲,喜歡你好久了。」
女孩眼睛亮晶晶的。
拿出一個漂亮的本子,讓我籤名。
然後小心翼翼道:
「姐姐結婚後,就不怎麼畫了,本來我覺得好可惜,但看有人說,痛苦才是創作的溫床,你不繼續畫了,肯定是婚後生活很幸福。
「我一下就想開了,不畫就不畫,隻要姐姐幸福就好。
「但沒想到,還能看見姐姐這麼多新作品……
「我不知道姐姐在經歷什麼,
但真的希望,你能一直開心。」
心口有酸澀的泉水流過。
我看著女孩的眼睛,認真地說了句「謝謝」。
她這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女孩走後,李樾就再也沒跟上來。
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14
直到,我踩空一節樓梯,崴斷了鞋跟。
他才趕緊衝過來,扶住我。
「沒事吧?」
我掙開他的手,低頭查看情況。
李樾則慌忙脫了自己的鞋,擺在我面前。
「你穿我的。」
來往都是人。
向來最要面子的李教授隻穿了一雙襪子,站在地上,卻毫無窘迫神色。
這會兒他倒是不在意別人的看法了。
可是——
我古怪地看著他。
他憑什麼覺得我會穿他的臭鞋啊?
我撐著牆站起來,赤腳走在地上。
直接進了旁邊的專櫃,買了一雙新的。
李樾一直跟在我身邊,幫我留意著地面。
見我又買了一雙幾乎一模一樣的鞋。
他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最後還是沒忍住:
「高跟鞋太危險了,還是少穿比較好。」
「不要。」我面無表情,「我喜歡。」
我就是要浮誇。
要張揚。
而且。
「不穿高跟鞋穿什麼?平底鞋嗎?那會讓我想起自己過得灰頭土臉,難受得睡不著覺的時候。」
「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