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人總會被美麗的外表迷惑，忘了其過往是從怎樣的淤泥中爬出來。
「為質這麼多年，你下了盤好棋。」
我沒有力氣抬頭，眼界之處隻能看見那一擺紅裙。
江宛若抬起我的下巴，用簪子狠狠劃了一道血痕:「你們根本不懂我的痛苦。」
我難忍地叫出聲，她心滿意足地用帕子擦著手，讓下人抬了一個人進來。
是兄長。
隻是他的身軀早已被腐蝕得不成樣子，一眼過去……簡直難以入目。
「你對他做了什麼！」
我掙扎著，兄長痛苦的叫聲讓我心痛，恨不得將施刑者千刀萬剐。
「十年前敵國內亂，前禁軍統領林興攜妻逃入我國邊境，薛忌得到消息，設法讓先帝前去招安。」
江宛若忽地開了口，
我瞬間停了聲音。
「我與他裡應外合，救下一對兄妹，隻是當時我被迫和親，隻得帶著哥哥潛入敵國，妹妹則跟著他回了冷宮，經過暗無天日的訓練，成為一把S人利器。」
「而我，為了拿到禁軍令，帶著你那廢物兄長在那老色鬼底下賣身求生，歷經幾年才設法讓他進入軍中取得禁軍令，一舉拿下先帝項上人頭，為薛忌登基掃去了最大的隱患。」
我仍是不解:「我兄長幫了你，為何還要給他下毒？」
「為什麼？怪就怪你們兄妹兩個賤皮子，都對不該動心的人動心。」
江宛若不知從哪拿出一把劍，我看了半天才看清，竟是我十餘年來最稱手的那把。
她先是用劍面照了會臉，隨後迅速轉身插入林策心口，手腕發力，劍尖回挑，鮮血噴湧而出。
「不要——」
「兄長！
啊……」
我不知用哪來的力氣，硬生生把牆皮撕裂，拖著鐵鏈爬到林策身邊，抱著他流滿鮮血的身軀放聲大哭。
「大業之下，S幾個人沒什麼。」
江宛若陰森地用裙擺擦著劍，話音一轉:「不過看在他幫過我的份上，我可以放你們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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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相信江宛若，但此時也無可奈何。
我與兄長偽裝成宮人混出了宮，一路上暢通無阻，多年來的經驗讓我對此時的環境繃緊了神經。
太安靜了。
身邊隻有風雪的聲音，鵝毛似的雪花紛紛揚揚，模糊了前路，幾乎要把我們淹沒。
「再堅持一下，兄長……我們快要開始新的生活了。」
我用著最天真的話去安慰自己，
直到在護城河的邊緣，看見一隊舉著火把的禁軍。
薛忌面色不善地站在那裡，不知等了多久。
「阿洄，你又騙我。」
我大驚，連忙往旁邊跑去。
卻被追上來的禁軍逼到了河邊，河面雖結了冰，但近日來天氣明媚，恐怕冰面並不厚實。
薛忌這是要逼S我。
「阿洄，你回來，我不計較你騙我的事情。」
他面無表情地伸出一隻手，像地獄的閻羅，要我入十八層深淵。
林策此時終於清醒，擋在我身前:「陛下既已達成所願，念在我兄妹二人功勞一場，何不放我們離去，我保證我國從此與你交好，不再來犯。」
我緊張地盯著薛忌，果然在他臉上看見不屑。
「成王敗寇，你沒資格與朕談條件。」
隨後他一聲令下，
禁軍對我們發起了進攻。
我受傷多日，又有陳年舊疾壓身，長久下來不是對手，於是讓兄長先嘗試過河。
混亂間，我聽見薛忌問:
「阿洄，你愛我，就不能一直留在我身邊嗎？」
他對我從未以「朕」自稱，即便是認定我「背叛」了他。
我有一瞬間恍惚，緊接著被呼嘯而來的勁風打斷，那一瞬間天地眩暈，雪花靜止。
冰面之上，林策心口中箭，緊接著掉入開裂的河中。
我大抵也跟著下去了，世界定格，一顆心冰得徹底。
有什麼比希望破滅更心如S灰的嗎？
我不知道，所以我向兄長狂奔而去，隨之跳入冰冷的護城河之中。
身後薛忌撕心裂肺地狂叫，我聽不到。
如果可以重來，我寧願S在十年前的小山村。
至少以人的身份S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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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坊間總有傳聞:
太平的日子將到頭，馬上就要打仗了。
於一個夜幕低垂的夜晚，我帶著一隊人馬悄悄潛入鄰國。
收拾好一切後，我去了護城河。
此時正值春暖花開，冰雪融化之際。
我在水面上灑了些落花。
「姑娘好雅興，不知是否有幸到茶樓一敘？」
我回頭，見一鬥笠男子乘船飲酒。
我回道:「瞧公子心緒不佳，可有什麼煩心事？」
男子頓了頓，大抵是喝多了，竟真的解釋起來:「我在等人。」
「等誰？」
「……一個朋友。」
我咽下冷笑，慶幸自己今日戴了面紗，
不然被薛忌看到這張充滿了恨意的臉，會忍不住滅口。
三年前我在水下屏氣逃脫追捕，拿著林策S前偷偷塞給我的禁軍令逃入敵國。
世人隻知敵國皇帝病S他國，新上任的皇帝乃是皇室旁系。
卻不知，是我踏著血河S進朝堂，將昔日為難過兄長的舊黨屠S，一步步登上了那個位置。
我不在意浮華虛名，但做皇帝，可以復仇。
再次見到薛忌，我以為我會感到恍若隔世。
但看他那假惺惺的樣子，我卻隻覺時間太短，那恨意在心中此消彼長，快要將我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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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附近尋了個茶樓，薛忌照例點了壺酒。
他看起來真的頹廢多了，連胡茬都不曾清理幹淨。
我裝作無意問道:「瞧薛公子氣質非凡，不似尋常人家，倒頗有幾分皇室風範呢。
」
薛忌沒說話，我又道:「可已娶妻？」
他頓了一下，似乎並不想提及:「娶了兩個，一個瘋了，一個丟了。」
哦，江宛若瘋了？
「在下不才，會一些巫神之術，薛夫人的瘋病或許我能治好，薛兄不妨讓在下一試？」
聽說這三年來薛忌一直痴迷於此虛幻之術，今日碰巧遇見他，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
哪知他一反常態，竟是不顧禮數地拉住我的手:「你會治病，可會尋人？」
我反應過來:「自是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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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聞三年前江皇後無故得了失心瘋，薛忌尋遍名醫都診治無果。
「請皇上回避，待在下診治後娘娘便可恢復如初。」
薛忌心不在焉地擺擺手:「知道了。」
與三年前相比，
這鳳儀宮真是蕭條了不少。進門後白綾撲面，空氣中飄著若有若無的腐肉氣味。
江宛若縮在床角，披頭散發，神色恍惚，像遭受了很大的刺激一般。
「不要……不要……薛郎你醒醒！」
「阿泗已經S了，她不會回來了……」
聽見自己的名字，我饒有興趣地不動聲色蹲下來:「娘娘，我來給你治病了。」
「不要這樣對我……」
我摘下面紗，露出淺笑:「不知看到這張臉，娘娘的瘋病可好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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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宛若的視線瞬間變得僵直，半天才找回聲音:「阿洄？」
她一把推開我:「你竟然沒S！」
「你不也在裝瘋嗎？
」
我憐惜似的撫過她的臉:「沒想到這三年你過得比我想象中還要不好，這麼一想，我的心也覺得痛快不少。」
江宛若冷道:「你不也是，不人不鬼，身後空無一人很難受吧？被人當作S人暗器的滋味怎麼樣，是不是有意思極了？哈哈哈哈……」
我甩了一個巴掌:「你不用在這冷嘲熱諷，如今這風儀宮內隻你我二人，我想對你做什麼都不會有人知道。」
她終於變了神色:「不可能，薛郎不會讓我S的，是我獻身讓他坐上了皇位，他是愛我的……他隻是一時鬼迷心竅……」
「你真可悲。」
不等她回答，我拿出藏在暗袖中的彎刀，先割了她的舌頭，然後向江宛若的耳邊伸去。
「對於我來說，
你這張臉是僅剩的價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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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的瘋病已無大礙，陛下要不要進去看看？」
屏風後，「江宛若」靜靜地坐在床邊，看起來真的正常了不少。
薛忌隻看了一眼，便急切地將我叫過去:「我要怎麼才能找到她？」
特意安插在皇宮中的棋子沒用上，我還有些惋惜地看了幾眼。
真正的江宛若早已被我拔舌剝皮，讓暗信丟進了冷宮後山，此刻的江皇後,乃是我的棋子假扮。
這薛忌近些年越發瘋癲愚蠢了,竟一點也未察覺出不對，而是相信這些虛幻之術。
「皇上的故人從東面離去,想要故人回家,就要開家門迎接。」
我宛然一笑:「隻需要皇上下旨，令全城百姓打開房門，開宮門、放城門,我再施法，那位故人就會回來了。」
薛忌立馬讓人傳了命令,
約莫一個時辰後，全城上下全部開了門。
遠方硝煙滾滾,我知時候已到，便開始咿咿呀呀地亂說些胡話。
「不好了皇上！敵國軍隊攻打進城了！」
「他們！他們控制了百姓,已經壓到皇宮了，要陛下出去一見！」
我勾唇,在薛忌震驚的目光下飛上屋檐。
風起雲湧，面紗頃刻而落。
「阿洄……」
薛忌沒去管那宮人，竟是跌跌撞撞要來拉我。
我厭惡地看著他,毫不留情地向宮門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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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忌,你降不降！」
我率領千軍萬馬立於宮門下,薛忌慘白著臉遙遙而立，視線SS落在我的臉上。
「你回來找我了……」
我順其自然接過話:「對,
我回來了，送給你的禮物喜歡嗎？」
此情此景，總讓我想起三年前。
隻是時光荏苒,物是人⾮。
⿈昏之下，薛忌的⾝影顯得幾分落寞。
「阿洄，⾃從我手刃⽣父後就時常在想,這世界上還有什麼值得我們留下。」
「大仇得報後,總覺得世事皆空，我不敢承認那份感情,怕⾃己的命運被⼈掌控,怕此生被愛恨左右，再⽆⾃由。」
「我承認三年前曾無數次想S了你，但真的看你掉入護城河，我卻感覺⼼痛難當。」
「這三年中我無數次想再見到你，想到去信虛幻之⾔……不過還好,S前這⼀天還能與你相伴。」
我猛地抬起頭,咬牙道:「你早就知道……」
薛忌有些⽆奈:「你是我的暗衛,
我怎麼可能不知道？」
⼸箭⼿早已拉好了弩，隻等我⼀聲令下。
這些年，⽣S相伴,隻在這⼀句話了。
「我這一輩子機關算盡，唯獨沒算過⾃己的心。」
薛忌仰望天空，這是第一次，將他最致命的弱點暴露在我的面前。
我抽出身邊⼿下的⼸,毫不猶豫地射了出去。
一箭封喉。
我不⽋你的,薛忌。
他⾃宮牆上掉落，濺起的鮮⾎好像很遠很遠。
遠到我的眼前異常模糊,那年血月之下，他將我撿回冷宮。
此後，我的重生；
是他S亡的開始。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