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松開了我的手腕，面對著我，緩緩躬身。
我僵在原地，如同被無形的線釘住。
腦子裡一片空白，隻有一個聲音在瘋狂尖叫：這是假的！是夢！是長公主新的折磨人的把戲！
可他的氣息，他指尖的溫度，他方才引著我時那小心翼翼又無比堅定的力道……每一個細節都在嘶吼著真實。
周圍爆發出更熱烈的歡呼和祝福聲，浪潮般將我們淹沒。
於是，在滿堂賓客真心實意的祝禱聲中，在震耳欲聾的喧天鑼鼓和三聲「禮成——」的高喊裡。
我穿著夫子一針一線繡出的嫁衣，渾渾噩噩地，同我喜歡的夫郎，拜了天地，結了姻緣。
這該是頂頂歡喜的事啊。
蓋頭之下，我卻淚流滿面。
7
紅蓋頭被輕輕掀開一角，光線湧入，刺得我眯了眯眼。
映入眼簾的，是他近在咫尺的臉。
依舊清俊，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眼底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濃稠得化不開的情緒。
愧疚、悲痛、又像是孤注一擲的決絕。
他身上穿的，正是我日夜趕工繡制的那件大紅婚服。
周圍不再是冰冷的宮殿，而是在一輛顛簸前行的馬車裡。
窗外是飛速後退的夜色。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急促的喘息：「別怕，我們這就離開。」
他伸出手，指尖顫抖著，小心翼翼地替我取下沉重的珠冠。
又用袖子，極輕地擦拭我滿臉的淚痕和指尖幹涸的血汙。
他的動作那麼溫柔，仿佛我是易碎的琉璃，與他方才在殿上冰冷的嫌惡判若兩人。
巨大的荒謬和混亂席卷了我。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看著我懵然驚恐的樣子，眼底痛色更深，試圖將我擁入懷中：
「對不起……嚇到你了。」
「那些話……那些都不是真的，我隻是……」
我隻是想救你。
他的話未說完，便被馬車外驟然響起的尖銳呼嘯和厲聲呵斥打斷！
「站住！」
「逆賊陳清之！拐帶公主，罪同謀反！格S勿論！」
追兵來了！
火把的光芒將車窗映得忽明忽滅，密集的馬蹄聲如雷鳴般逼近。
他臉色驟變，猛地將我護在身後，撩開車簾一角向外望去。
箭矢嗖嗖地釘在車壁上，馬車因瘋狂的奔馳而劇烈搖晃，幾乎要散架。
他回頭對我喊，聲音在顛簸和喧囂中破碎。
「抱緊我！」
我卻像是被釘在了原地，隻是SS抓著他的衣袖，指甲幾乎嵌進他的皮肉裡。
混亂的思緒裡隻有一個念頭清晰得可怕：不能走！不能就這樣走！這是陷阱！他回去會S的！
眼看著追兵越來越近，包圍圈逐漸縮小，他眼中閃過一抹絕望的狠厲。
突然，他猛地捧住我的臉，冰涼的唇帶著決絕的力度，狠狠壓了下來。
那不是一個溫柔的吻，而是充斥著血腥氣、絕望和所有未竟之言的撕咬般的觸碰。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隻能感受到他劇烈的心跳和唇齒間鹹澀的淚水。
不知是我的，還是他的。
一吻之後，他喘息著抵著我的額頭，聲音喑啞破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溫柔：
「聽話，好好活著……替我去看往後年年人間百態，四季花開……」
後頸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疼。
意識迅速模糊，最後映入眼簾的，是他深深望我的那一眼。
像是要把我的模樣刻進魂魄深處。
然後，他毅然決然地松開我，將我小心地放倒在鋪著軟墊的車廂角落，猛地掀開車簾，縱身躍入了車外刀劍轟鳴的夜色裡。
「夫子——！」
我嘶啞的哭喊被吞沒在黑暗裡。
……
不知過了多久，
我在劇烈的頭痛和心悸中掙扎醒來。
馬車已經停了，周遭S一般寂靜。我踉跄著撲到車窗邊，驚恐地向上望去——
湖水染著血紅，水面波光下，天色微熹，染著不詳的灰藍。
遠處高聳的城樓之上，懸掛著一具軀體。
大紅喜服被撕裂，染滿暗沉的血汙，在晨風中無力地飄蕩。
無數箭矢穿透了他的身體，將他釘在那裡，像一隻破碎的蝶。
萬箭穿心。
時間凝固了。
聲音消失了。
我的世界隻剩下那片城牆，和牆上那一點刺目的紅。
他說，要我好生活著，替他看人間百態。
他說，下次重逢，想聽我講人間的故事。
他可真是……這世上最傻最傻的夫子！
傻到以為這樣騙我，我就會信？
傻到以為用這樣的方式，就能換來我的生。
我望著那片城牆，望著那再也不會對我笑、對我皺眉、笨拙刷桶的身影，忽然很想告訴他。
我會活下來的。
不是因為我想活。
隻是因為，在他生命最後一刻，他笑著同我說。
活下來，替我再去看看世界的絢爛。
等下次相逢，我想你講給我聽。
我答應了。
可他沒有告訴我，若是迷了路，再也尋不到歸途，我該怎麼找他。
下次相逢，該去何處等他。
騙子！
這人間，再也沒有下次了。
8
很多年後。
鮫人與人類的戰爭最終以兩敗俱傷告終。
血染紅了近海，哀嚎聲日夜不息。
最終，在一場慘烈得讓雙方都無力再戰的戰役後。
終究換來了一片可供族人休養生息的淺海，以及明面上禁止捕獵鮫人、制作人魚燈的律令。
至於暗地裡的勾當，那無法根絕，但至少，給了弱小者一絲喘息之機。
長公主在她的宮殿裡瘋了。
有人說她是得知陳清之S訊時便失了心智，有人說她是被政敵幽禁。
總之，那座金碧輝煌的牢籠，最終成了她自己的埋骨之地。
這些，都與我無關了。
我獨自回到了那個早已荒蕪的小院。
推開吱呀作響的籬笆門，院子裡雜草齊腰深，那棵老槐樹卻依舊枝繁葉茂。
屋子積了厚厚的灰，蛛網遍布，唯有那張書桌，仿佛還殘留著一點舊日的輪廓。
我像他還活著那樣，開始掃灑庭除。清理蛛網，擦洗桌椅，將雜草一根根拔去。
動作笨拙而生疏，畢竟做魚的時候，這些活兒都是他幹的。
我甚至翻出了他擱置在牆角、蒙塵的戒尺和幾本蒙學書。
村裡經歷了戰火，孩子少了許多，但也還有幾個懵懂頑童。
我坐在槐樹下，學著當年他的樣子，磕磕絆絆地教他們認字。
孩子們起初怕我——畢竟我是「窮兇極惡」的鮫人。
但時日久了，或許覺得我並無惡意，也便怯生生地圍攏過來。
我念著他曾念過的詩，寫著他曾寫過的字。
陽光透過葉隙灑落，光影斑駁，恍惚間。
仿佛他依舊一襲青衫，就坐在我身旁，握著我的手，一筆一劃，耐心至極。
好像他以另一種方式，存在於這拂過院子的風裡，存在於孩童稚嫩的讀書聲中。
我以為這就是餘生了。守著一點回憶，平靜地，直到徹底化作枯骨。
直到一個雨天，我整理他那幾乎被搬空的書櫃時，不小心碰落了一個暗格。
裡面掉出一沓厚厚的、發黃的手稿。
紙張脆弱，墨跡卻依舊清晰。
我拾起來，隻一眼，便再無法移開視線。
那上面密密麻麻，畫的，寫的，全是我。
我趴在桶沿打盹的樣子、我甩著尾巴拍打水花的樣子、我偷用洋蔥燻眼睛時龇牙咧嘴的蠢樣、我窩在陽光下晾曬鱗片時懶洋洋的姿態……
每一幅畫旁邊，都綴著細細碎碎的小字。
「今又打翻粥碗，脾氣見長，需記得明日去碼頭看看有無新鮮小魚。
」
「偷親我，知否？非君子所為，然…心跳甚疾。」
「成年化腿，瑟縮道怕黑，明明是鮫人有了心上人化形，傻得可憐可愛，終是依了她，一夜未眠。」
「金鈴予她，此心亦付。望她永無搖響之日，一世平安喜樂。」
「人言可畏，傷她至深，吾之過也。」
「長公主以她性命相脅，不得已矣。見她絕望神色，心如刀割。」
「計劃將行，成敗在此一舉。若有不測，望她莫念，餘生皆歡。」
……
沒有一頁直言「喜歡」,沒有一句傾訴「愛意」。
隻有絮絮叨叨、沒完沒了的瑣碎記錄，像他往常那般磨嘰迂腐。
卻又在每一筆每一劃裡,滲著幾乎要溢出來的、隱忍而未曾言明分毫的珍重與情意。
通篇未提愛,卻字字皆是我。
我抱著那沓手稿,一頁一頁地翻看。
指尖拂過那些早已幹涸的墨跡,仿佛拂過他當年落筆時專注的眉眼。
雨聲淅瀝,敲打著窗棂。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在紙上寫下的一句詩。
那時我嫌拗口難懂,隻模糊記得讀音。
此刻,那句子卻清晰地浮現在腦海，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淋淋的重量。
我望著窗外灰蒙的天空,望著院中濺起的雨霧,喃喃地,將那句詩一字一字碾過幹澀的喉嚨：
「君埋泉下泥銷骨……」
聲音沙啞，幾乎不成調。
「……我寄人間雪滿頭。」
話音落下的瞬間，眼眶酸澀得厲害,
卻一滴淚也流不出來了。
早在很多年前，在那個掛著他人頭的城牆下，我的眼淚就仿佛已經流幹了。
隻有心口那片荒蕪的廢墟，在無聲地劇痛。
風從門縫吹進來，帶著雨水的涼意，吹動了案上的手稿。
⻚腳輕揚,仿佛他還在⾝邊，對我溫和地笑著。
可我知道，什麼都不剩了。
我的傻夫子啊,再不能覆著我的眼讓我莫哭了。
也驅不了花貓,做不成桂花糕,更不會在我假裝委屈時，⼿忙腳亂地哄我了。
腕間的⾦鈴早已不會響了。
那年烈夏,長公主將它扔進了池子⾥。
我後來在隆冬,忍著徹骨的寒痛和鞭傷舊疾的劇痛,砸開冰⾯,⼀遍遍潛⼊淤泥⾥摸索，才終於將它找回。
可它浸了水，裹了泥,
又被⾎汙鏽蝕了⾆簧。
⽆論我怎麼晃,再也發不出清脆的聲響。
就像那個承諾會循著鈴聲⽽來的人,永遠失約了。
我抬⼿，輕輕撫摸著那枚啞巴的⾦鈴。
冰涼的金屬觸感,是唯⼀的真實。
遠處似乎傳來孩童嬉鬧的歌聲，隱隱約約，聽不真切，隻捕捉到零星的詞句。
唱著……迷路了……回不來嘍……
恍惚間，我仿佛⼜變成了那個剛上岸什麼都不懂的⼩⼈魚,扯著他的⾐袖，蠻橫地討要遲遲未兌現的承諾。
「你騙人。」聲⾳輕得像嘆息，消散在雨聲⾥,「你說過你從不⻝⾔。」
「說好給我買的糖葫蘆……」
「我等到現在，
還沒有吃到呢。」
雨⼀直下,落在空寂的庭院，落在枯榮的野草上，落在無⼈⾛過的⻘石小徑。
世間再無回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