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去哪了?我不是說讓你喚下人來找我嗎?怎麼自己偷偷回家還騎馬出去?」
「你不知道你現在很虛弱嗎?」
衛子衍抓著我的肩膀質問道,話語中是難得的怒意。
我呆站在原地,有點搞不明白衛子衍的怒意何在:「瑾玉公主是過敏之症,我聽太醫院的人說需要的草藥宮中沒有。」
「於是我特意先行出宮,為公主抓來了需要的幾味藥材。」
我從身後拿出了一捆草藥,放在衛子衍面前晃了晃。
我確實是出城辦了點私事,但也做了點順手的事。
衛子衍怒意更甚:「瑾玉公主不需要你去為他抓藥,林望已經在城中尋得能醫治的民醫了。」
我被衛子衍突如其來的責怪噎得說不出話。
不一會兒,
林望快馬加鞭也趕到了將軍府門口,接踵而至的還有瑾玉公主的步輦。
啊,或許衛子衍也不是在等我回府,我心中又是一陣釋然。
李瑾玉掀開簾子,探出腦袋來問我:
「平安,聽說你身子也不利索,怎的還騎馬亂跑?」
李瑾玉恢復得很快,看來已經是民間的郎中給她用過藥了。
我輕身行禮,應道:「見過公主殿下,我不過是些陳年頑疾罷了,並不礙事,公主殿下費心了。」
我與李瑾玉同為女生,縱使身份懸殊,她也因著衛子衍的緣故與我親近。
她見到我在此處,也立馬下了步輦,接著跑到我身邊牽起我的手。
我下意識地看著她還貼著膏藥的手,心中一陣酸澀。
衛子衍請他們二人去府中一坐,我自然是沒有意見的。
隻是我將牽馬的韁繩遞給下人的一瞬間,
疼痛再次襲來,一邊是公主的手,一邊是韁繩,我都松開了。
我站立不穩,摔倒在地,卻不知怎地拍了馬兒的腿,這馬竟然衝撞了李瑾玉。
誰能想到如此變故,李瑾玉被馬兒撞倒在地,雖無大礙,卻還是吃痛地叫了出來。
我坐在地上頭暈目眩,眼前的一切好像都在打轉,努力打起精神之後看到的是衛子衍和林望將李瑾玉扶了起來。
衛子衍眼神陰冷,看著我的目光好似帶了幾分敵意,像是在戰場上看敗軍一樣的目光。
「沈平安,你又做什麼?」
我顧不上身體上的疼痛,緩緩開口道:「我這兩天身體欠佳,你不是知道嗎?」
衛子衍欲言又止,想要指責我什麼,卻發現我說的也是事實。
林望和衛子衍恐怕都有所顧忌,先護著李瑾玉進了將軍府。
至於我,
是被侍女扶起來的。
我走進府邸,想去對李瑾玉道歉,還沒走近便聽到他們幾人的談話。
「子衍,平安她本來身體就不好,還為了給我抓藥折騰這麼久,你剛剛反應是不是過激了?」李瑾玉苦口婆心道。
衛子衍神情緊張,想起剛才的一幕還是內心翻湧,但還是安慰道:
「阿玉,這世間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這般善良,你自幼在宮中長大,更應該多做防備。」
我藏在門後,手放在門邊卻沒有勇氣推開,聽完他們的對話僵直在原地動彈不得。
當將軍夫人當久了,我都忘記我是惡毒女配了,他們一直都在擔心我會傷害李瑾玉。
剛剛我在他們眼中的刻意摔倒,引得李瑾玉受了傷,剛好符合他們心中對我的印象。
我收回欲要推開門的手,轉身去了衛子衍的書房。
當我拿起紙筆,親手寫下和離書時,心如刀割卻行雲流水。
等到衛子衍送李瑾玉和林望出府後,他在府內四處尋我卻尋不到我的身影,他才慌了神。
侍女說我最後去的書房,接著便出府了,衛子衍才匆忙趕到書房。
衛子衍看到書桌上平白無故多出來的紙張還有未幹的書墨,心底莫名慌張起來。
「與子別,願君平安福終身,遇實心相愛者復與之終身也。」
衛子衍倏爾攥緊了指尖,徹底沒有一絲穩重,衝出書房便吩咐了府內所有下人和侍衛去尋人。
長安城車水馬龍,百姓們見到街上多出了許多人馬也議論紛紛。
「將軍夫人失蹤了?怎麼會,將軍不是最寵著夫人了嗎?」
「這不一定,聽說將軍夫人最近身體欠佳,最近還經常見夫人她一個人在長安城中出沒,
誰知道呢。」
「對了!剛剛我從城外回來的時候,看到有位穿著不菲的夫人倒在路邊了,我看著臉色慘白恐怕命不久矣了,便沒多管闲事……」
府內侍衛聽到這消息也立馬傳遞給了衛子衍。
衛子衍聞言,在馬上怒罵一聲便駕馬轉身去了城郊。
街邊似乎傳來林望和李瑾玉的呼喊聲,可衛子衍卻像沒聽見一樣,繼續往城郊趕去。
彼時的城郊,人們口中說的暈倒女子身邊已經被圍滿了,見衛子衍本人至此,人們也自覺為他讓開了一條路。
衛子衍跳下了馬,接近了一看卻發現這人並不是沈平安。
「幸好不是……」
衛子衍緊張的同時也舒了一口氣,若是沈平安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事,他也不知道要怎麼面對自己了。
林望和李瑾玉趕到的時候,林望不解道:
「我從城中追了你一路,你連頭都不回。」
「這位姑娘不是沈平安,我們的人早已打探到了消息。」
衛子衍一愣,對自己的反應似乎也是感到不可思議,聲音嘶啞道:
「抱歉,我也是一時心急,才會讓你們白跑一趟。」
衛子衍攥緊了滿是冷汗的手掌,額頭上不斷冒出細汗。
幸虧不是沈平安出事。
李瑾玉站在衛子衍面前,神情凝重,頗有幾分公主的架勢質問道:
「你和沈平安怎麼回事?你找沈平安的消息已經傳遍了整個長安城,她今天不還是好好的?」
「回稟公主,我……」
衛子衍薄唇輕啟,開口想要解釋什麼,卻也不知道該辯解什麼。
李瑾玉怒意更甚,聲音都不自覺大了幾倍。
「坊間傳聞將軍與將軍夫人琴瑟和鳴,無人不羨,我不清楚你們二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但你也不應以貌取人。」
「無論是之前還是現在,沈平安是你的S士或是你的妻子,她都在不同時期對你無微不至,盡了應有的責任。」
「於我而言,她是我閨中密友,何時有害我的行為?」
李瑾玉的一字一句像銀針扎在衛子衍心中一樣,一陣一陣抽痛。
李瑾玉說得一點錯都沒有。
哪怕在話本裡,沈平安是惡毒女配,可從始至終,她沒有害過任何人,在任何朋友需要幫助的時候她也伸出援手。
對他而言,沈平安更是以命相救。
反過來看自己,一直沒有放下對沈平安的戒備,甚至還一度用最壞的心思懷疑她。
衛子衍微微頷首,陷入自責。
林望搖頭嘆氣,走到衛子衍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衛子衍,你口口聲聲說自己隻是虛情假意,自己將自己都騙過了。」
「不然你也不會如此失態,搞得長安城人盡皆知。」
「甚至我和瑾玉公主追了你一路,你連頭都來不及回。」
「還沒有發生的事情,我們無從確定,可這麼多年沈平安對你做的種種,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或許我們的少將軍也應該好好直視自己的內心。更何況,瑾玉公主身邊有我,我定會以命相護。」
林望嘴角上揚,寬慰著衛子衍緊繃的內心。
衛子衍眉頭緊鎖,甚至無法直視林望的雙眼,沉思片刻後點了點頭。
見開解似乎有些用,於是林望便牽著李瑾玉的手離開了。
衛子衍看著他們兩人的背影慢慢遠去,也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抬手看著手中捏得皺皺巴巴的和離書,心中五味雜陳。
跡是故人筆,故人無留跡。
沈平安也許早就知道了這一切,隻不過他太自以為是了。
那年在戰場上,為了讓沈平安信任自己、愛上自己,他冒著生命危險在敵軍手中救下了她。
但他自己的胳膊上也留下了抹不去的疤痕。
沈平安身為S士,從小到大在他面前都是冷漠無情的模樣,那天卻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帶雨,怎麼安撫都停不住淚。
她第一次抱著他哭,一遍又一遍道歉,說自己失責,可他滿心竟生出了心疼的念頭。
於是他隻能哄小貓一樣開玩笑道:「那你以後當我的左膀右臂吧。」
沈平安卻信以為真,
不僅盡了做S士的責任,又開始充當起他的侍女,開始照顧他的飲食起居。
回到長安城,滿城百姓為他打了勝仗回來而歡呼,可他回到將軍府就看到了沈平安負荊請罪。
他不顧父親母親的看法,將沈平安護在懷中,與她一同受罰。
瘦弱的小姑娘背上浸滿了鮮血,一動不動也不喊一聲痛,卻在被他擁入懷中的那一刻臉上掛滿了淚。
她一言不發,他卻感受到了她的脆弱。
那一刻,他心中的某處柔軟仿佛被什麼東西猛烈擊打,他發誓不能讓沈平安再做他的S士了。
或許歲月流逝得太快了,快到他都忘記了那片柔軟,最初他也是被沈平安熱忱的愛所觸動過的。
可後來是怎麼走到這步的呢?
或許是在他與李瑾玉久別重逢的那一刻,塵封已久的愛意噴湧而出,
他無法控制那份心動。
沈平安和李瑾玉,赤誠堅定的愛與久別重逢的心意,他無法直視自己的內心,夾在中間坐立難安。
可事到如今,衛子衍如夢初醒,才知道自己這麼多年來都在撒謊。
他所認為的深情,是對兩個人的不忠,更是辜負了沈平安太多太多。
回想起來,難怪沈平安最近的行為舉止如此奇怪,卻還是故作平常與他演戲。
沈平安,你一個人要逞強到什麼時候呢?
或許她曾經真的完全信任過他了,可期待越大失望越大。
衛子衍的心緒仿佛被一絲絲抽走,他甚至喘不過氣來。
衛子衍吩咐身邊的親衛,動用所有將軍府的人脈去尋沈平安的下落。
「沈平安……你要平安。」
4
我離開長安城後,
在附近的村落換了一身行頭,隱匿了行蹤回到提前置辦好的宅院中。
聽到了足以心S的話,感覺到了身體的日益衰退,我想也是時候該離開了。
在自己的小院子裡,我難得做回了自己,我不是任何人的附屬品,我是獨立的沈平安。
我看著掛在牆壁上落灰的刀槍棍棒,想要再次拿起這些兵器,卻沒了抬手的力氣。
以前在沙場上,看慣了太多人喪命,如今輪到自己面對這個結局,心中竟然也掀不起一絲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