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誰做的，是沈若嗎？我S了她！」
我沒說話，靜靜盯著窗外的枝丫。
前日一場雨打落所有花苞，如今光禿禿的，好生蕭條。
「老夫觀夫人雙手傷勢，應當是常年接觸蟾毒，反復潰爛所致……」
大夫話沒說完，春杏就哽咽著開口。
「少爺難道沒發覺，您現在走路已經不跛腳了嗎？」
「您這十年用的藥膏，都是姑娘親手所制，其中加入一味特殊藥材，叫蟾酥，治跛足有奇效。」
「姑娘每次制藥後，雙手的皮膚都會潰爛脫落，根本沾不得水。」
「可您大冬天還讓姑娘去採雪，給那幾位好友煮茶……」
蕭破一臉不可置信，
被身後凳子絆倒，帶翻桌子，茶具碎了一地。
他好像才回過神，迅速爬到床邊。
也沒注意瓷片劃傷了雙腿，帶出一地血痕。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蕭破想拉我的手，又生怕弄疼我。
最後隻緊緊捏住我的被角，眼眶越來越紅。
「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我疲憊地拉回視線，看著蕭破。
這十年，他變了很多很多。
當年在邊關意氣風發的少年，其實早就消失不見。
有時我都分不清，對他到底喜歡還是愧疚多些。
亦或者隻是單純的自我懲罰。
其實來京城不久，我就跟蕭破說過會讓他的腿好起來。
隻不過他不信，還大加諷刺我一番。
不過，都過去了。
我轉過身，將一切丟在身後。
「蕭破，你的恩我還完了。」
「從此我們兩不相欠。」
8
老大夫說我體內毒素必須盡快清除。
否則在這次小產傷害下，我以後再難有自己的孩子。
蕭破一聽就急了，為盡快把缺少的藥抓齊，連夜騎馬回京。
他前腳剛走，我就讓春杏找大夫抄下藥方，收拾行李繼續趕路。
我撩起車簾，最後看了眼立於旅店前面的沈若。
若非她支開蕭破的隨從，我也不能這般順利離開。
隻是，她眸中陰翳，讓我有些不安。
「姑娘，京城一點都不好！」
「我們再也不回京城了！」
「我可是聽說臨清那邊多美男子，
姑娘有錢，直接招贅個姑爺，讓他往東他不敢往西，讓他喝湯他不敢夾菜。」
「再僱他十個八個護院，誰也不能欺負姑娘！」
放下車簾，我看著憤憤不平啃著幹糧的春杏，啞然失笑。
京城也不是不好。
這大饞丫頭，就因為幾碗甜水，鐵了心要跟著我。
至於那些理不清、剪不斷的，幹脆付之一炬。
我都想好了。
等到臨清安頓下來，我就開間鋪子，繼續賣娘親傳下來的藥膏。
若在臨清待煩了，還可以下江南。
去看看爹生前常常掛在嘴邊的陽春三月。
有機會還要把爹娘的墳遷過去，也算全了他們生前一樁心事。
我們這一行，隻有四五人。
不怕蕭破追來。
加上我剛小產身子弱，
馬車行得緩慢。
眼看出了天津，不日就能到達滄州，車夫忽然警覺起來。
「姑娘，後面有人跟著我們一路了。」
「再往前三十裡，正鬧匪患，B險起見我們最好繞道，以防有人渾水摸魚。」
車夫跟押送財物那隊人馬一樣，出自京城鏢局，自然不會無的放矢。
我們走的是官道，行人來來往往本就繁忙。
一開始車夫隻以為對方是同行的路人。
可我們走得很慢，不管是行商亦或旅人，早早就該超了過去。
對方卻始終不遠不近跟在後面。
我蜷起手指，轉瞬又放開，冷笑一聲。
原來沈若在這等著我。
除掉我，她才能坐穩蕭少夫人的位置，才能把她想要的一切穩穩抓在手心。
春杏緊張地看著我，
顯然也聽出事態嚴重性。
我命車夫繼續走，隨即衝春杏安慰地笑笑。
「別怕。」
當晚，官兵收到消息前來剿匪。
現場除去屍身累累，就隻剩下一架燃盡的馬車。
而車上兩具殘骸，再難辨認身份。
姍姍來遲的蕭破在車架前跪了整夜，不讓任何人靠近。
天不亮，他一人一劍S進匪窩。
也不知問出什麼，蕭破騎馬消失在北向的官道，杳無音信。
9
到臨清數月，轉眼入了秋。
我買下的小院裡有棵百年桂花樹，十裡飄香。
不過比起花香，春杏更饞一口吃的。
「桂花糕、糖露、蜜漬桂花，姑娘我都想吃。」
「臨清這桂花怎麼落得這麼慢，不像在京城的時候……」
春杏拖著腮坐在樹下，
無意間提起京城。
我翻過書頁，神情雖然未變，心思卻飛遠了。
住在京城蕭府時，我窗前的桂花總是一夜飄落。
春杏起床見了喜不自勝，全部收起來留著做吃的。
「姑娘再也不用爬樹去摘桂花了，去年摔下來，腿上還留著印子呢！」
春杏睡得S，我半夜卻被窗外的動靜驚醒過。
分明看到是蕭破爬上樹，將桂花全部搖下。
他累得滿頭大汗，但眼睛裡有光，全無白日裡的頹廢與自棄。
等翌日醒來，再對上蕭破的冷言冷語。
又恍覺昨夜不過一場夢。
此時書本攤開在膝上，耳邊是春杏喋喋不休，我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再醒來，春杏一臉解氣和我說起了沈若。
我這小院一面臨街，開了間膏藥鋪子。
沒想到生意不錯，連京城和江南都有人聞名而來。
沈若的爹之前被下獄又流放，在沈若和他的學生努力下，近日終於平反回到江南。
可洗塵宴上卻出現一場不小的風波。
一本經過沈家三代重新編撰的前朝禁書，赫然出現在眾官員學子面前。
隻這一項鐵證，就可滅沈氏九族。
春杏滿臉佩服。
「姑娘，離開旅店時，你答應要把那什麼孤本送還沈若，我當時氣S了。」
「原來，是另有打算。」
我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
猜測沈若想要痛下S手，我就讓車夫先一步聯絡鏢局，幫我詐S逃脫。
到達臨清後，我派人調查了沈家的事，並找出她提到的孤本。
沈家被抄，沈若一度淪落風塵，
結識不少三教九流之輩。
幾乎將她父親的罪證全部回收或銷毀，隻差蕭家這一本。
這麼個燙手山芋，我自然要在合適的時機送還。
蕭夫人喜歡沈若，在不了解真相前提下，就曾在京城為沈家平反一事多方奔走。
因此累得蕭將軍被皇帝斥責，連降數級，二十年功勳毀於一旦。
沉默片刻，我搖了搖頭。
蕭家有此下場本非我所願，隻是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相應的代價。
……我亦是如此。
看著春杏端來的藥，就算習慣了味道，仍然苦得我皺眉。
「不喝了，反正這輩子我也不打算嫁人。」
「我現在有這麼多銀子，到老花光算了，也省得便宜外人。」
我在跟春杏開玩笑，
她眼眶卻紅起來。
老大夫錯估我體內毒素。
到臨清又找其他大夫看過，他們基本斷定我這輩子已無生育可能性。
不知為何，把這當做對我的懲罰後，我反而能心安理得繼續活下去。
一輩子說長也長。
爹娘的樣貌在我記憶中越來越模糊。
京城的四季與悲歡，好像已完全被臨清的熱鬧掩蓋。
說短又很短。
午夜夢回，軀體的僵直與顫跳的血肉，好像那些傷痛仍緊緊追在身後。
步伐走慢一些，我就會被吞噬。
我能做的就是絕不回頭。
這時鋪子掌櫃匆匆走來。
「姑娘、姑娘！外面有人非要見你。」
「我都跟他說了，我們的藥治傷不治殘，他少了半條胳膊難道還能再長出來？
」
「可他偏說姑娘能治，你看這怎麼辦？」
春杏摩拳擦掌，要親自趕人。
我叫住她，起身扶了下發髻。
「應是故人來，不見到我，他不會走的。」
10
數月未見，蕭破瘦到脫相，胡子拉碴。
再看不出半點矜貴少爺的模樣。
見我出來，他下意識拉緊鬥篷。
但我還是注意到他左臂之下，袖口空空。
我在他對面坐下，鋪子外是臨清最熱鬧的巷子。
車馬、行人絡繹不絕。
鋪子內卻靜到落針可聞。
縈繞在身側的藥香中，多出抹血腥與塵土的氣味。
想到蕭破難以復原的傷，縱然面容冷硬，我開口語氣仍緩下三分。
「掌櫃說得很清楚，
我們治傷不治殘。」
「我知道！我知道……」頓了頓，蕭破露出一抹苦笑，「我就是想來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蕭破說，他剛開始以為我S於匪患,S進匪窩才知那晚動手的另有其人。
為給我報仇，他一路追向北方。
竟發現他們不止跟沈家有聯系,還勾結外敵,妄圖動搖北方守備。
「我懷疑他們跟當年在邊關伏擊我爹的，是同一撥人。」
「但我無官無職,沒法調人,往京城傳信一來二去已來不及。」
形勢所迫，蕭破隻得帶著親隨冒險阻攔。
雖全殲敵人,讓這場陰謀付之東流,但他也付出了一條手臂的代價。
我低頭看著交握的雙手。
當年重傷蕭將軍，S害我爹娘的人一直沒找到。
如果蕭破所說不錯，那他也算為我爹娘報了仇。
他立下大功，本該立刻回京城為蕭家解困。
可蕭破卻隻憑一點可能性,找來臨清。
看到他眼下烏青，鬢間沙土,顯然這段日子風餐露宿，沒少吃苦頭。
我在心底嘆口氣,起身走向蕭破。
「我先看看你的傷……」
「不用不用！」蕭破像被踩到尾巴的貓,遠遠躲開，「我知道這傷治不了,殘缺沒法補。」
頓了頓，他眸子黯淡兩分。
「就像你,一輩子也不會原諒我,是嗎？」
明明了解蕭破的性格，隻要說兩句好聽的，就能把他哄走。
嘴巴卻像縫了線，容不得我為他、為過去開脫半句。
我的手將養數月,
本以為有所好轉。
可這才⼊秋,天⽓轉涼。
指節就開始腫痛，連翻書⻚都顯得遲鈍。
有些傷痛,不管在⾝上還是心⾥,恐怕都需要一生去抹平。
……
沉默就是最直接的答案。
蕭破側⾝看著鋪外。
攤販打開籠屜，熱騰騰的蒸汽模糊了他的面容，聲⾳聽起來似有哽咽。
「如果能回到你來京城那個春天,我⼀定不會朝你射出那一箭。」
「我⼀定會親口告訴你，我不是怪你，我隻是討厭那個醜陋的自己。」
「我也⼀定會好好待你,等你長大,娶你過門。」
入秋後,轉眼就是冬天。
再過數⽉便能開春，就到了下江南最好的時節。
此時，
陽光照進鋪⼦,好像我進蕭府第一日那般刺眼。
我忍不住抬⼿擋在眼前。
再放下，蕭破的⾝影已然消失。
春杏端著茶水過來,左右張望，並不⻅什麼故人。
卻在蕭破坐過的椅子上發現個包袱,打開來,是件⼤紅的嫁⾐。
「呀，這不是姑娘親⼿做的喜服嗎？怎麼會在這⾥！」
我輕輕撫摸著裙擺,上面是我⼀針一線繡的並蒂蓮，栩栩如⽣。
可縫補過的裂痕就在那⾥。
像⼿背上無法消退的疤。
刺在心間的那根針。
我們，也永遠不可能回到上一個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