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謝恆替侯府翻案,恢復爵位,成為朝堂新貴後,邀好兄弟來府中喝酒,


 


「青砚溫順是真,可太過寡淡,撐不起侯府主母的體面。況且她身份低下,不能給我帶來任何助力。」


 


他好兄弟說,「那便同她和離。」


 


謝恆皺眉,「她曾在我落難時救我,我若在此刻休了她,世人怕是會說侯府忘恩負義。」


 


「謝兄希望嫂夫人是過錯方?」


 


謝恆沒有回答,仰頭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無聲應答。


 


他好兄弟說,「我倒是有一計。」


 


後來,我果然自請下堂。


 


謝恆不知何故登門探望,


 


卻見他好兄弟抱著我,笑盈盈道,「見到嫂嫂的第一眼,我便決定同你做兄弟了。」


 


1


 


我的身份本做不了謝恆的夫人。


 


昭遠侯府人丁昌盛之際,

我隻是老夫人帶回來的奴。


 


同謝恆唯一的交際,就是每當他穿著錦衣華服路過時,我停下手中的活行禮問安。


 


他矜貴清傲,高坐雲端不染塵埃。


 


我對這位貴公子最大的妄念,就是希望他突然心情大好,大手一揮給點賞錢。


 


直到四年前,侯府不知犯了什麼要被抄家滅族的大罪。


 


府中奴僕做鳥獸散,我抱著自己的小包袱也準備開溜。


 


剛爬進狗洞,腳踝被一隻大手抓住。


 


「……救我。」


 


他的手像是攥住救命稻草一般,抓得很緊,怎麼都甩不開。


 


搜捕的人在靠近。


 


我別無他法,咬牙把人拖出狗洞。


 


即便地上的人渾身是血、奄奄一息,我還是認出了他。


 


世子謝恆。


 


他睜開腫成一條縫的眼睛,在我驚愕的神情中叫了我的名字,「青砚,我祖母於你有一飯之恩,又將你帶回侯府給你謀生的機會,這是天大的恩情,你當結草銜環,至S不忘。」


 


他說的是實話。


 


可我不是什麼大善人,會因他一句話就卷進侯府的渾水。


 


我冷笑一聲,踹他幾腳,他S不松手,指骨嵌進我的皮肉裡。


 


院牆內傳來一聲,「外面什麼人?」


 


我嚇了一跳,急忙扛起人撒腿就跑。


 


謝恆在我耳邊威脅,「好青砚,如今你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你若丟下我,我便告訴官差試圖救走我的人是你,救S囚可是要S頭的大罪。」


 


我肩上扛的是一個燙手山芋。


 


呸!什麼清貴公子、雲端皎月,分明是一坨黏腳底的臭狗屎。


 


2


 


接下來的日子是我生命中最膽戰心驚的日子。


 


天天帶著謝恆東躲西藏,一個月後我原本合身的衣服變得松垮空蕩。


 


天S的,我要餓成猴了!


 


破敗的寺廟裡,謝恆閉上眼,眉頭緊皺。


 


待他呼吸平穩,我刷的睜眼貓著腰輕聲朝外走。


 


就在我要踏出門的那一刻,溫和沙啞的聲音響起,「青砚,你當真要丟下受傷的恩人後人獨自一人離開嗎?」


 


我面表無情轉身,「大公子,挾恩圖報非君子所為。」


 


他黑漆漆的眼直勾勾盯著我,「……青砚,我快要S了。」


 


我有些疑惑的歪頭,與我有什麼關系?


 


「……若被抓住,我會告訴官差救走我的人是你,你也活不了。」


 


他看著我,語氣冰冷的重復。


 


我攥緊了拳頭,

真恨不得立刻宰了他。


 


可我不敢。


 


我雖非大善人,卻也絕非大奸大惡,我隻是一個普通人,S人是萬萬不敢的。


 


我認命的閉上眼走了回去。


 


接下來的日子裡,我們像陰溝裡的老鼠一般,繼續東躲西藏。


 


關系出現轉變是在逃亡半年後,謝恆臉上的傷好了,身體上的傷卻開始腐爛化膿。


 


我們躲在羊圈裡照常依偎著取暖。


 


謝恆有副好皮囊,從我的角度,剛好看到他垂下的長睫和薄而粉的唇。


 


我別開臉卻被謝恆扳了回去,他捧住我的臉敷了上來,吻得很熱烈。


 


我腿軟站不住,他摟著我的腰,聲音溫柔,「青砚,我傷口疼,你明日去給我找點藥來好不好?」


 


我才發現自己的新秉性——一個好色的姑娘。


 


被親得七葷八素間迷迷糊糊點了點頭。


 


於是乎,我在侯府辛辛苦苦多年存著的十兩銀子,逐漸就沒了。


 


3


 


我和謝恆之間變得很奇怪。


 


我單方面覺得奇怪。


 


謝恆似乎從不這麼覺得,比起從前因為寒冷才依偎在一起,他會很自然的接觸我。


 


久而久之以至於我產生一種錯覺,在朝夕相處間,謝恆喜歡上了我。


 


於是我問了出來。


 


「大公子,你喜歡上我了嗎?」


 


他笑了一下,修長的手指撥弄著我枯燥的頭發。


 


他說,「青砚,從今往後,遇到陌生人我們不再扮演兄妹而是扮演夫妻怎麼樣?」


 


他墨色眼眸裡滿是溫柔,看得我臉頰發燙。


 


不覺間,我把他劃到了自己人的範圍裡。


 


再沒想過丟下他一個人跑。


 


我們一邊躲藏一邊尋找著能給侯府翻案的證據,互相舔舐傷口,苦逼的逃亡日子竟滲透出一絲絲甜味來。


 


一年前,謝恆終於成功替侯府翻案,恢復爵位。


 


他成了高高在上風光無限的謝侯爺。


 


身份不再對等,


 


我們之間有著雲泥之別。


 


昭遠侯府的封條被撕下,看著四四方方的院牆,我突然覺得害怕。


 


我認真的對謝恆說,「夫……大公子,你給我點金銀作為謝禮就行,我們之間的事,我絕不會向外人透露半個字。」


 


謝恆敲了一下我的腦袋,執起我的手,含情脈脈,「胡言亂語,你是我妻,好日子在後頭呢。」


 


「青砚,你是我妻,我永遠愛你。」


 


他給了我和他並肩的勇氣。


 


4


 


我開始打理起昭遠侯府。


 


什麼都要學,所幸我識字,學得也快。


 


初時很累,幾夜不曾合眼,生怕出了岔子,可隻要肯用心,事情慢慢有條不紊。


 


翻案後,謝恆日日早出晚歸,有時候一天見不到人影,說是公務繁忙。


 


京中府中人人道我好命,一步登天莫不如是。


 


這日,謝恆身邊的小廝急匆匆回來叫我備下酒席,謝恆要邀好友來家小酌。


 


席間丫鬟來報,說是謝恆有事找我。


 


我過去時正聽到有人對謝恆說,「謝兄真是風流,白日出門能擁著美人公主打馬遊街,夜晚歸家還有賢妻關懷備至。」


 


說話這人我認得,是二皇子崔晏。


 


隻是他在亂說什麼,謝恆不是說他是忙於公務才早出晚歸麼,我盯著謝恆希望他出聲否認。


 


謝恆背對著我,聲音沙啞,「青砚溫順是真,可太過寡淡,撐不起侯府主母的體面。況且她身份低下,不能給我帶來任何助力。」


 


崔晏的目光越過謝恆,漫不經心朝我看來。


 


「那便同她和離。」


 


謝恆聲音低沉,「她曾在我落難時救我,我若在此刻休了她,世人怕是會說侯府忘恩負義。」


 


「謝兄希望嫂夫人是過錯方?」


 


謝恆沒有回答,仰頭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無聲應答。


 


崔晏把玩著酒杯,「我倒是有一計。」


 


「不方便說,但是一定能成功。」


 


他神態自若,語氣裡滿是篤定。


 


謝恆舉杯敬他,「還望二皇子助我。」


 


「小事一樁,隻望到時候你別後悔,反過來怨我。」


 


謝恆訕笑,

「怎會。」


 


謝恆不知道,在他沒注意到的時候,崔晏衝我眨了兩下眼睛,無聲道:


 


「又見面了。」


 


5


 


我將喝醉的謝恆扶起,崔晏單手撐著腦袋,「真羨慕謝兄,喝醉了就能到嫂嫂的攙扶。」


 


「不像我,隻能孤苦伶仃一個人踉踉跄跄回府。」


 


看來說謝恆有事找我的丫鬟是崔晏派來的。


 


我將謝恆的手搭在肩上,指尖微顫,「二皇子說笑,來接你的馬車就在門外。」


 


崔晏起身扶住謝恆另一隻胳膊,我身上的重量一下減輕,「要是我,就不會大晚上邀外人來家中喝酒,讓嫂嫂勞心費神。」


 


他這話近乎露骨,我眼皮一跳,急忙朝謝恆看去。


 


他靠在我肩上,神態安詳。


 


我松了口氣,惱怒的瞪了崔晏一眼。


 


崔晏一愣,空著的手摸上心口,呢喃道,「……怎麼感覺爽了。」


 


「……」


 


喂醒酒湯時謝恆睜開眼,墨色的眼眸怔怔的看著我,輕聲喚了句,「青砚。」


 


「嗯?」


 


他起身將我擁入懷中,聲音沙啞,「你要是身份高些就好了。」


 


「拋下你,就好像在我心口剜了一塊肉啊。」


 


他聲音聽起來十分難過。


 


頸肩的湿意讓我不由得瑟縮,「不拋下不行嗎?」


 


謝恆沒有回答,耳邊傳來均勻的呼聲。


 


我不由得想到最開始的自己,也是這般千方百計想拋下謝恆。


 


後來怎就松蘿共倚了?


 


6


 


第二日我替謝恆整理朝服,

他舉著雙手,低頭看我忙碌。


 


「公務繁忙,今夜不必等我。」


 


我替他撫平衣上的褶皺,斟酌開口,「夫君,若有一日你不愛我了想要和離,請開口告訴我好嗎?我絕不糾纏。」


 


謝恆笑著揉了揉我的頭,然後落下一吻,「沒有的事,我怎舍得丟下青砚。」


 


他神色如常的離開。


 


自然到讓我懷疑,崔晏說他白日擁著公主打馬遊街這件事是假的。


 


是我自己多疑以至產生了幻覺。


 


我剛出房門就看到崔晏,他斜靠在長柱旁晃了晃手中提著的紙包,「城西蘇記的糕點,嘗嘗。」


 


「青砚,昭遠侯府已經翻案一年了,你怎麼還是這麼瘦?」


 


他站在寬柱的陰影裡,除了我沒人發現。


 


這時有丫鬟行禮問安,他歘的一下躍上房梁。


 


等隻剩下我,

又跳下來,一點不覺得尷尬,呲著大牙笑呵呵。


 


我抿了抿唇看向崔晏,「你昨日說你有一計,是什麼?」


 


「挖牆角啊!」


 


他紅唇輕勾,眸光潋滟,唇邊梨渦若隱若現。


 


我不由想起初次見面。


 


與崔晏相識,還是因為謝恆。


 


確定關系後,謝恆告訴我昭遠侯府是被誣陷叛國罪才被誅九族。


 


定罪物什是一封信。


 


也是翻案的關鍵,隻要證明那封信不是出自謝恆父親之手就行。


 


謝恆說信件在東宮。


 


我們唯一能進入的途徑是一個又小又窄的狗洞,謝恆肩膀磨出了血也沒擠進去。


 


他皺起了眉頭,神色難堪。


 


他沒向我求助,隻是一味的嘗試。


 


我忍不住心疼的摸著他的臉,不容置喙道,

「我幫你去。」


 


謝恆怔怔的看著我,輕聲應好,他在我唇上落下一吻,啞聲道,「我等你回家。」


 


他所說的家是城外的破草屋。


 


若是按照我以前的身量,定然無法通過狗洞。


 


如今的我瘦得幾乎脫相於是很順利的爬出狗洞,然後被逮住了。


 


戲謔的聲音在頭頂響起,「皇兄這東宮防衛也不行啊!那麼大隻猴進來都沒人發現。」


 


折扇抬起我的下巴,來人說,「……猴,你被人N待了?」


 


7


 


臉上的灰被柔軟的絲綢擦拭,我一動不敢動。


 


謝恆給我看過太子和二皇子的畫像。


 


眼前人正是二皇子崔晏。


 


崔晏嫌棄的扔了帕子,定定看向我,「哦,原來不是猴。」


 


「是個傻姑娘。


 


他是個大嗓門,前面嚎的幾句引來了護衛,「二皇子,哪兒有猴?」


 


見到我,幾名護衛眼中兇光畢露,架起我就要關大牢等太子發落。


 


意識到自己要S了,我嚎啕大哭起來。


 


崔晏捂耳,嘴角抽搐,「猴——人,還沒對你動刑你怎麼就哭爹喊娘了?」


 


我渾身顫抖,撲到他面前求他,沒撲動,護衛大哥架得SS的。


 


我掙扎著訴說遺願,「我能不能吃飽了再S?」


 


崔晏垂眸盯著我撲騰,稍許展開手中折扇,揚聲道,「原是偷吃跑錯地方了,皇兄素來仁善,必定不會介意。」


 


他揮了揮手,護衛們應聲退下。


 


他提著我領子往廚房走,眉間輕蹙,「真真瘦得像個猴!」


 


到門口時遇到太子,他揮手打招呼,

「皇兄,又下廚給皇嫂弄好吃的?好賢惠哦,弟弟我能嘗一口不?」


 


太子打開他伸過去的手,瞥了我一眼微微頷首大步離開。


 



 


崔晏雙手環胸盯著我狼吞虎咽。


 


他遞了杯水過來,語氣幽幽,「先前說等你那位是你情郎。」


 


我僵住了,心裡惶然,驚覺二皇子什麼都知道。


 


我和謝恆的目的計劃,他一清二楚。


 


崔晏嗤笑一聲,懶洋洋的靠在門檻上,「你給我說說你們的故事唄。說完了,我放你走。」


 


我不知道他說的是不是真話,但我沒有拒絕的餘地。


 


8


 


崔晏聽完後,嘖了一聲,「傻姑娘,你的情意怕是要付諸東流嘍。」


 


我稱他發表聽後感言時偷偷往袖裡塞了兩個饅頭。


 


謝恆也沒吃呢。


 


他蹲在我身前,「唉,不瞞你說,我有個毛病:最見不得真心錯付、所愛非人——」


 


我嚼嚼嚼。


 


「不如這樣,青砚姑娘,你換個人喜歡?也不用太麻煩,不如就我吧!」


 


我手裡的點心掉了,傻愣愣望著他。


 


崔晏耳垂通紅,咳了一聲繼續語出驚人,「聽著,我說真的!你名字裡有個砚字,我名字裡也有個晏字,天生一對啊!」


 


「你也說了你是因為謝恆容貌好才對他心動的,我比他怎麼也甩他三條街,有沒有更心動,心髒撲通撲通?」


 


他將臉湊近,我下意識開始打量,睫如鴉羽,眸似點漆,骨相亦是極品。


 


他眼眸一彎,頓生波光粼粼。


 


像個魅惑的妖精。


 


我吞了吞口水,倉皇收回視線,

把話題拉回來,「二皇子能放我走嗎?」


 


見我沒正面回答,崔晏也不惱,在我震驚的目光中把信遞給我,「皇兄正準備為昭遠侯府洗刷冤屈,他一直派人暗中尋謝恆,你們也忒能藏了,要不是今天主動送上門,都不知道何時才能找到。」


 


我心酸的哭了。


 


苦日子竟是自找的。


 


9


 


思緒剛剛收回,嘴裡被塞了一塊糕點,崔晏問,「好不好吃?」


 


口中的糕點很香很甜,我細細咀嚼慢慢吞咽。


 


「二皇子知道京中哪裡可以俯瞰全城嗎?」


 


崔晏將我帶上城樓,城中景色一覽無餘。


 


一件雪白狐裘照在我肩上,崔晏收緊系帶,「我沒事好愛來這兒了,觀景位置絕佳。」


 


是絕佳。


 


我一眼就看到了謝恆。


 


熱鬧的長街上,

他一手握著韁繩讓馬緩行,一手將美嬌娘穩穩圈在身前。


 


二人時不時低語什麼,嘴角笑意不斷。


 


什麼公務繁忙都是假話。


 


不知怎的,我竟覺松了口氣。


 


一隻溫熱的大手遮住我的眼睛,崔晏沉聲道,「別看。」


 


我淡淡道,「已經看到了。」


 


「他懷裡那位公主,是你姐姐還是妹妹?」


 


崔晏訕訕收手,「是我皇姐。」


 


「你不擔心?」


 


「我皇姐府上面首十餘位,她精著呢,用不著我擔心。」


 


「倒是你啊青砚,要不要在我寬闊的胸懷裡盡情哭一場?」


 


我靠了過去,崔晏身體一僵。


 


不知過了多久,崔晏說,「青砚,你對謝恆的感情不一定是愛。」


 


「你和他相依為命逃亡,

他還時不時勾引你,時間一久你會產生錯覺。」


 


「別讓愛成為苦難的替罪羊。」


 


「青砚,你不是真的愛他,你隻是沒得選。」


 


「但現在,你的選來了。」


 


我盯著他昳麗的面容,鬼使神差來了一句,「親一個嗎?」


 


崔晏紅了臉,毫不猶豫點頭。


 


他抖著手抵住我的後腦,低頭親吻。


 


我無力的攀住他的肩。


 


清風銜來片片落花。


 


身後是鬧市。


 


我心底卻無比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