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待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阿阮若需要，我隨時都在。」
說完，他身影一晃，便消失在門外。
我砰地一聲關上房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發出一聲哀嚎。
絕好機會，竟然下不去手了。
7.
自那夜狼狽地將謝沉璧推出門後，我把自己關在房裡整整三天。
一閉上眼，就是他毫無防備閉目端坐的模樣，攪得我心煩意亂。
什麼S妻證道，什麼爐鼎大計，在這份沉甸甸的信任面前，都顯得格外齷齪。
第四天清晨，我正對著一碗米粥發呆，窗棂被人極輕地叩響。
推開窗，一枚朱紅色靈果靜靜躺在窗臺上。
果皮上靈氣氤氲，一看就知絕非凡品，底下還壓著一張素箋。
【天衍宗後山赤霞果，
益氣安神，望阿阮歡喜。】
沒有落款。
我的心卻猛地縮緊。
謝沉璧竟真的又來了。
這像是一個無聲的開端，自那日後，謝沉璧夜夜來訪，卻從不走正門，隻是悄無聲息地留下些東西。
有時是幾株罕見的寧神草，有時是一卷記錄著劍意感悟的玉簡。
甚至有一次，是一對用月光石雕成的兔子燈。
而我，從最初的惶恐不安，漸漸變成了隱秘的期待。
每晚臨睡前，總會下意識地瞥一眼窗臺。
某夜，我因修煉一門合歡宗秘法受阻，心煩氣躁，對著玉簡隨口抱怨了一句：
「這功法怎如此晦澀，靈力運轉總差一線。」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窗外便傳來極輕微的響動。
我推開窗，隻見月色下，
謝沉璧白衣勝雪。
「合歡宗功法講究陰陽相濟，柔中帶剛，阿阮，你試著將靈力循此脈絡運轉。」
他邊說邊凌空輕劃，演示出靈力走向，竟與我宗秘法隱隱契合。
聞言，我依言嘗試，先前滯澀之處豁然開朗。
「你怎麼懂這個？」
他微微側過臉，耳根在月光下泛起薄紅。
「我...去藏經閣翻了些雜書。」
我們就這樣，一個在窗內，一個在窗外，借著月色與傳音，聊劍法，聊修行，甚至聊宗門裡的瑣事。
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子，而是會因為我一句今日被師姐訓了而蹙眉，會認真聽我抱怨靈膳堂的丹藥越來越難吃，然後下次便帶來一盒清香撲鼻的百花凝露丸。
直到那日午後，三師姐突然闖進我的小院。
她盯著我看了半晌，
鼻尖微動，眉頭漸漸蹙起。
「小阿阮，你身上怎會有天衍宗正統功法的凜冽之氣？」
我心裡咯噔一下，勉強彎唇。
「師姐說笑了，許是前幾日觀摩大比時沾染的。」
「是麼？」
二師姐不知何時也出現在門口，抱著胳膊倚在門框上。
「可這氣息純淨綿長，倒像是長期相伴才能浸潤出來的。」
她踱步走近，指尖掠過我的發梢。
「近日總見你魂不守舍，夜裡窗臺還總擺著些不該出現的靈物。」
三師姐猛地抓住我的手腕，靈力探入，臉色驟變。
「你竟敢私下與天衍宗的人往來？若是尋常弟子便也罷了，若是那位謝沉璧……他修的是無情道，門規森嚴，絕不容情，你這是玩火自焚！」
冷汗瞬間湿透了我的後背。
當晚，我的窗臺前所未有地幹淨。
沒有靈果，沒有玉簡。
隻有三師姐冷著臉站在窗外，將一枚黯淡無光的傳訊玉簡拋到我面前。
「天衍宗那邊傳來消息，謝沉璧因道心不穩，已被責令閉關清修，不得見客。」
她盯著我慘白的臉，一字一頓：「小阿阮，該醒了。」
8.
師姐離去後，小院徹底沉寂下來。
我握著玉簡枯坐到天明。
謝沉璧被關起來了。
這個認知起初隻是悶悶的鈍痛，可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那痛楚越發難忍。
修煉時靈力滯澀，打坐時心魔叢生，連最基礎的清心咒都念得七零八落。
某日對著水鏡，我才驚覺自己瘦得厲害，眼下已有一片青黑。
「瞧你這副模樣……」
二師姐送來丹藥時欲言又止：「倒像是凡間話本裡那些害了相思病的。
」
我倉皇低頭，原來這就是相思病麼？
像有無數細小的蟲蟻在啃噬靈臺，讓人坐立難安。
可我們合歡宗弟子，本該最擅長玩弄人心，怎會反被情絲所困？
這種渾渾噩噩的狀態，直到那日去藏經閣找清心訣玉簡時，被守閣的墨長老叫住。
「是小阿阮嗎？」
他眯著昏花老眼，指尖卻精準地點向我心口。
「你靈臺蒙塵，情絲纏結，可是遇上了修無情道的人？」
我嚇得險些摔了玉簡。
在長老的目光下，隻得含糊地點頭。
「唉，孽緣啊……」
墨長老搖頭嘆息，顫巍巍地從書架最高處取下一卷獸皮古籍。
「你可知無情道最殘酷之處何在？」
他展開書卷，
指著一行批注讓我看。
「無情非絕情，乃極致於情，待情根深種道心穩固之際，需親手斬斷最刻骨之情絲，情愈熾，道愈堅，斬情之痛亦愈徹骨，此謂以情證道。」
我盯著那行字，渾身血液都涼了。
不是簡單的S妻證道，而是要先讓她成為他生命裡最濃墨重彩的一筆，再親手碾碎這份情意？
這更加令人窒息。
「看來你懂了。」
墨長老合上書卷，目光憐憫：「對於修無情道者而言，愛侶不過是淬煉道心的工具，你愈是情真，他日他斬情時道心便愈圓滿。」
工具二字扎得我踉跄後退。
那些夜半私語和小心翼翼的好，都隻是為了將來更徹底的毀滅？
我扶著書架劇烈喘息，忍不住幹嘔。
當夜，做了個噩夢。
夢見謝沉璧手持斬塵劍站在桃花樹下，
花瓣落滿肩頭。
他溫柔地對我笑，眼底卻結著冰。
「阿阮，你可知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
劍鋒掠過時沒有鮮血，隻有情絲寸寸斷裂的聲音。
我尖叫著醒來，枕畔一片湿涼。
翌日清晨，我鋪開素箋，提筆時手腕抖得厲害。
咬著牙，一筆一劃寫下最惡毒的字句：
【謝道友：靈網戲言，何必當真，合歡宗弟子逢場作戲本是常事，望道友勿陷虛妄，前塵種種，不過鏡花水月，從此各自修行，兩不相幹。】
寫到最後，我取出他送的那對月光石兔子燈，運起靈力狠狠摔向地面。
在破碎的響聲中，我癱坐在滿地晶瑩的碎片裡，終於失聲痛哭。
9.
那封絕情信送出後，我像被抽走了魂。
白日裡還能強撐著修煉，
夜裡卻總在驚醒時摸到滿臉冰涼的淚。
如此渾噩過了七日，正當我對著銅鏡試圖扯出個笑臉時，小院的防護陣法突然發出刺耳的碎裂聲。
一道劍意破門而入，我驚惶回頭，隻見謝沉璧立在外面。
和往日不同，此刻他發冠歪斜，眸子布滿血絲。
「為什麼？」
他聲音沙啞，人已逼近到我面前。
「那封信每個字都在說謊！」
我被他眼底的瘋狂嚇得後退，脊背重重撞上屏風。
想好的說辭全堵在喉頭，隻剩本能的辯解：「我沒有……」
「你的眼睛騙不了人！」
他雙手猛地扣住我肩膀，「那日我靈力失控，你偷偷來送藥時，睫毛上還掛著淚，若真是戲弄，何必哭？」
我這才發現他袖口沾著深褐色的血漬，
靈力波動混亂不堪。
原來謝沉璧根本沒能安心閉關，竟是強破禁制遭了反噬。
「那些朱果是你愛吃的甜，兔子燈是按你幼時畫像刻的。」
他氣息不穩地列舉著：「就連傳訊時辰都算著你醒盹的刻鍾，阿阮，你告訴我，哪場戲要做到這種地步？」
最後一句是吼出來的，我被他困在方寸之間，無處可逃。
「是因為無情道嗎？」
他突然放輕聲音，滾燙的額頭抵上我的額頭。
「是聽說要斬情證道，所以想替我扛這劫？」
被說中心事，我徹底崩潰。
多日積壓的恐懼委屈無法再忍，我揪著他衣襟哭得發抖。
「他們說情越深斬得越痛，我不要你將來疼。」
謝沉璧身體一僵，隨即竟低低笑起來，混著淚砸在我頸窩。
「傻子，我的道，是極於情而忘情。」
他捧起我的臉，眼底紅潮未退。
「你是我情之所鍾，亦是我道基所系，若真斬了你，才是道心盡毀。」
窗外忽有驚雷炸響，下一秒，他輕輕吻去我眼角的淚。
「阿阮，你差點毀了我的大道。」
10.
雨驟然下起，淅淅瀝瀝地敲打著窗棂。
他跪坐在滿地狼藉中，緊緊抱著我，湿透的白衣與我的衣裙黏連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直到院外傳來師姐們驚慌失措的腳步聲和呼喚，他才用尚算幹爽的外袍將我裹緊。
離開前，謝沉璧在我的耳邊留下兩字。
「等我。」
三日後，天衍宗問劍大會，群雄齊聚。
我被師姐們押著，坐在合歡宗那尷尬的席位裡。
當謝沉璧一襲白衣，一步步踏上高臺時，整個喧鬧的會場漸漸安靜下來。
無數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有敬畏，有探究，也有不屑。
他的目光卻越過重重人海，落在我這裡,微微頷首。
然後,轉向端坐主位的清虛道長，躬身一禮。
「弟子謝沉璧,今日請師尊,請諸位道友見證，無情道,非絕情道,以情為刃,明心見性,亦可證得無上大道。」
話音剛落，滿場哗然。
幾位天衍宗長老更是霍然起身,面露驚怒。
清虛道長手中的拂塵微不可察地輕抖了一下。
而謝沉璧卻已拔劍出鞘。
這一次,斬塵劍的劍光不再有以往霜寒，而是化作了綿綿春雨，潤物無聲。
劍勢起承轉合間，充滿了蓬勃的生機與纏綿的暖意。
當劍勢臻至巔峰時,他周身靈⽓奔湧，竟引動天地異象。
在我合歡宗席位前方虛空處，凝成一樹灼灼盛放的桃花。
「此乃吾道。」
他收劍而立，眼中光華流轉,如星⾠璀璨。
「⼼有所屬，道有所依，不斷不滅，方見本真。」
全場所有⼈都被這離經叛道卻⼜渾然天成的劍意與宣言震撼。
⾼臺上，清虛道⻓沉默良久,目光復雜地掃過我,又落回謝沉璧身上,
最終,化作⼀聲悠⻓的嘆息。
「道法萬千,殊途同歸，罷了,罷了。」
這話下去,如同敕令，也意味著，天衍宗默認了他的選擇。
當晚,我的窗臺不再隻有夜⻛。
上⾯堆滿了靈氣更勝從前的朱果,旁邊還放著一枚溫潤的⽩玉劍珏,
上⾯刻著⼩⼩的阮字。
謝沉璧熟⻔熟路地翻窗進來。
「現在，總算能光明正大地請阿阮姑娘採補在下了。」
我捏起那枚劍珏,故意挑眉看他。
「謝師兄如今道基穩固,就不怕我這合歡宗弟⼦採補過頭，修為反而超過你？」
他低笑⼀聲,俯⾝靠近，就著我的⼿咬住我指尖捏著的⼀顆靈果,眉眼彎彎。
哪⾥還有半點無情道天才的冷峻，活脫脫⼀隻偷了腥的貓。
「求之不得，你強⼀分,我便強十分，才好永遠護著你。」
窗外,⽉光皎潔，那株由他劍意催生的桃樹在夜色中開得正好。
花瓣簌簌落下，暗香浮動。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