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自那之後,他再沒來過。


我反倒樂得清靜。


 


為權衡朝局,他收的嫔妃越來越多。


 


後宮裡的爾虞我詐從未斷過,脂粉香裡裹著算計,隻聞新人笑,哪見舊人哭。


 


他很快有了新歡,是任丞相的二女兒,名喚任瑤。聽說生得花容月貌,比我年輕一歲。


 


最要緊的是,她們說,任瑤和我很像。


 


確切地說,是和逝去的那位很像,甚至連名字都一樣。


 


所以這位任小姐一進宮就直接被封了貴妃,賞賜流水似的送。


 


然而,皇後的位子卻一直空懸著。


 


許是在他心裡,除了那位早逝的心上人,再沒人能配得上那個位子了吧。


 


7.


 


後宮裡,我這個沒有身份的舞姬成了最特殊的存在。


 


各宮嫔妃好奇,以至於我這座被皇帝冷落的宮殿反倒變成了最熱鬧的地方。


 


她們隔三差五地就過來挑釁。


 


倒也沒什麼特別的花樣兒,就是要我跳舞。


 


好像這就能算作是對我的侮辱。


 


我倒是無所謂。


 


輕盈起舞那一瞬,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些自在旋轉的時光。


 


隻是我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


 


跳著跳著,我就暈倒了。


 


於是,她們再也不來了。


 


因為侮辱我這樣一個病秧子實在沒什麼成就感。


 


隻有任瑤,樂此不疲地來我面前演戲。


 


今日不小心打翻我一個花瓶;


 


明日朝我炫耀江成言送她的孔雀簪;


 


後日借口懲治我身邊的婢女……


 


丞相的腦子會生出這樣的女兒嗎?


 


江成言什麼時候喜歡寵這樣的貨色了?


 


哦對了,我忘了,她也是替身!


 


直到那一次,她撕毀了我晾在院中的舞衣。


 


我真的生氣了,血液直往腦中衝,撿起身邊但凡能砸的東西都朝她身上招呼。


 


她被砸得滿臉掛彩。


 


其實我也知道這樣不對,她是丞相之女,又正是得寵的時候,而我,不過一個失了寵無依無靠的舞姬,怎麼敢這樣對她。


 


可我時日無多了,活一天賺一天,當然要怎麼痛快怎麼活。


 


好巧不巧,久不登門的江成言從回廊拐角衝了出來。


 


他將我猛地一推!


 


我本就身體虛軟,砸在地上的同時,自胸腔震出一口血。


 


他一邊罵我惡毒,一邊摟著任瑤輕輕安撫。


 


然後一把扯下那件舞衣擲於地上。


 


「不過是件衣服,一個舞姬穿的衣服,

毀了就毀了!」


 


聽見這句,我原本想掙扎著爬起來的動作停住。


 


看著面前吐出的血,剛好漫到我破損的舞衣旁。


 


藕荷色的錦緞被猩紅染透,連同我最後的一點念想,一起被踩進了塵埃裡。


 


我忽的就笑了起來。


 


「哈哈~是,我不過一介舞姬,身份低賤,哪裡比得上某些人金尊玉貴。貴人就是貴人,即便做了豬狗不如的事,也終究還是貴人,哈哈哈……」


 


「夠了……


 


「明明是你做了傷人之事,卻還詆毀他人。宋卿顏,你幾時變得這般不堪了!」


 


我還在笑。


 


擦了嘴角血跡,看向他。


 


「我在你眼裡,本來就不堪啊!」


 


他蹙著眉,居高臨下地瞪著我。


 


眼中似有某種情緒在湧動,可說出的話,卻冰冷如刀。


 


「跪下,給貴妃道歉。」


 


任瑤一臉驚著的樣子,連忙擺手拒絕,如小鹿般無措。


 


江成言身後的侍衛鳴羿走過來,將我提起又按跪在地上,動作一氣呵成。


 


我身子本就孱弱,身邊也沒有得用的人,哪裡有反抗的餘地。


 


胸腔裡傳來一陣鈍痛,有什麼東西在慢慢碎裂。


 


我嘲諷地看著任瑤。


 


等著我開口道歉嗎?


 


「貴妃這麼會演戲,不去當戲子,真是可惜了……」


 


江成言的臉色越發難看。


 


我想起從前跟他在祁王府的日子,我偶爾也會使些小性子,他一直都很縱著我。


 


現在來看,不是我特殊,而是他想護誰,

誰就能有恃無恐。隻是這個人,不再是我了。


 


任瑤一雙眼如刀子般凌遲著我,可她還是強壓怒意,轉頭對著江成言撒嬌。


 


「陛下,我最近想找個寬敞些的殿宇,平日裡跟後宮的姐妹喝喝茶、聊聊天。我瞧著姐姐這裡的庭院雅致,不如陛下就把這裡賞給我吧?我再給姐姐尋一處更安靜的住處,好不好?」


 


任瑤拽著他的衣袖,輕輕晃啊晃。


 


從前我也會這樣同他撒嬌,他每每都是捏著眉心無奈地笑著答應我所求的事情。


 


江成言看我一眼,我卻無所謂地冷笑。


 


「你以為這破地方我稀罕?你最好直接將我趕出宮,我這樣不堪的人,怎麼配在皇宮這麼高貴的地方待著呢!」


 


若真是那樣,我就自由了!


 


他的臉色迅速陰沉下來,瞪了我好久,最後發狠似的說:


 


「想離開這裡?

門兒都沒有。你就是爛,也要給我爛在皇宮裡!」


 


我胸口一陣沉悶,張口想苦笑,卻直接咳出血來,一陣頭暈目眩。


 


昏過去的前一刻,我好像聽到有人溫柔繾綣地叫著我的名字。


 


我知道,那是夢。


 


8.


 


我昏迷了三天三夜,醒過來時,已經被放逐到皇宮最外圍的一處院落,再往外走幾步,就是下等奴僕聚居的雜役房了。


 


我對這些並不在意,隻是眼神木然地盯著屋梁。


 


一牆之隔,外面是天高海闊;


 


裡面,卻是一座腐朽的囚牢。


 


之後的日子,我的病情總在反復,在生與S之間跳躍。


 


我倒是不怕S,甚至有時會盯著窗外出神,靜等S亡來臨的那一刻。


 


身體稍微好些的時候,我便不愛待在這逼仄的屋子裡,

得空就去宮裡隨便溜達。


 


宮裡似乎格外熱鬧。


 


婢女打聽才知,竟是江成言要立後了。


 


聽說這幾日朝裡的大臣都在催,說國不可無母,卻實在沒有合適的人選,那些臣子就建議把任瑤從貴妃扶上皇後。


 


怪不得,到處張燈結彩,張貼囍字,垂掛紅綢。


 


我嗤笑。


 


看吧,在他心裡那個最重要的位置,他終究也是留不住呢!


 


後來,經過一處院落時,我突然被喊住。


 


是前太子江煜。


 


對他,我並沒有恨。


 


畢竟在東宮這半年,他始終不曾苛待我。


 


相反,雖是被囚,卻也不需我以色侍人,反而是我平生過得最為平靜的一段時光,就連惡疾都甚少發作。


 


「左右都是無聊,要不要陪我喝杯酒解解悶?


 


無聊是真的,怎麼說也曾是個太子呢,卻被關進這小小的院落,身份一落千丈,當真可憐。


 


我和他又有什麼區別呢!


 


近來我越發不管不顧,隻想圖自己開心,於是我應下。


 


酒是劣酒,卻也喝得盡興,到後來竟是真的醉了。


 


我搖晃著往回走。


 


可剛走到院子大門外,腳步就頓住了。


 


昏黃宮燈下,江成言正站在那裡,玄色的龍袍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可臉色卻難看至極,眸中泛著寒光。


 


我裝作沒看見,往院子裡走,卻被他一把拽到面前。


 


他的身上,竟也有濃重的酒氣。


 


「怎麼?看到我就避之不及,看到那種貨色就能在一處喝酒談笑風生了?」


 


他看見了我跟江煜喝酒?


 


是了,他是皇帝,

宮裡處處都有他的眼睛。


 


我眯眼,冷笑,不想多說,甩開他想進屋,卻直接被他攔腰抱起。


 


他眼中滿是欲望,我猜到他要幹什麼,但我並不願意奉陪。


 


我的酒意清醒了幾分,拼命拍打讓他松手。


 


「江成言你就是個混蛋,你放手!你給我滾開!」


 


他卻抱得更緊,然後進了屋子就把我丟在床上,欺身壓下。


 


我絕望了,用力掙扎。


 


「你滾,我不是阿瑤,不是替身,你快滾……」


 


這一聲嘶吼,終於令他停下。


 


可他並沒有放手,反而凝視著我,那雙燃著欲望與怒火的眸子,竟漸漸被溫柔取代。


 


「忍了這麼久,你終於肯說出口了!」


 


他緩緩說著,聲音裡居然藏著疼惜。


 


不知怎麼,

因這一句話,我竟落了淚。


 


他低頭,吮去我的淚。


 


身上的力氣像是被一瞬間抽走,任他撥開我的衣裙,我竟推不動半分。


 


窗外下起了雨,滴滴嗒嗒打在窗檐處。


 


他在我耳邊低聲喘息,熟悉的聲音依舊溫柔,還帶著從前沒有的偏執。


 


「除了我,誰都不可以。」


 


一番雲雨後,他在意亂情迷中沉沉睡去。


 


而我,隻盯著帳頂輕輕眨眼。


 


我和他早已陌路,何苦還這樣不清不楚地糾纏在一起。


 


更何況,若宮裡其他嫔妃知道我侍寢,說不定又要來找我麻煩。


 


我撐著痛楚緩緩起身,將衣裙一件件穿起。


 


又將他的內衣穿好。


 


許是喝得太醉,他睡得很沉。


 


這樣很好,等他明日一早清醒過來,

就能忘記今晚發生過的事了。


 


我將鳴羿叫了進來。


 


「把他背回去吧!今夜的事情,不要傳出去,也不要告訴他!」


 


我冷冷說道。


 


他驚訝地看了我半晌。


 


見我不是玩笑,才將外袍給江成言套上,背起他離開了。


 


9.


 


之後的幾天,感覺身體越來越差。


 


漸漸的,情況越來越嚴重。


 


起初隻是食欲不振,後來竟發展到一沾吃食就嘔吐不止。


 


最後腿軟得連路都走不了了。


 


我身邊侍奉的婢女著急忙慌喊了太醫來。


 


我渾身乏力地蜷在被褥裡,眼皮重得掀不開,耳邊模糊聽著太醫的診脈聲。


 


直到一句診斷砸過來,我如當頭一棒。


 


「姑娘這是有孕了。隻是胎像尚不穩,

加之身子虧空太過,才會如此虛弱,需得精心調理才行。」


 


我整個人都僵著。


 


從前在祁王府和他的幾次,我都沒能受孕。


 


我一直以為是我身子不行。


 


可偏偏……


 


偏偏在這種時候有了。


 


我深吸一口氣,取來一錠銀子,塞給了太醫。


 


他懂我的意思。


 


太醫走了,我卻還木然地覺得不真實。


 


想到從前我和他談過孩子的事,他那時笑得開心。


 


他說想要個像我一樣的女兒,面似桃花;


 


我說想要個像他一樣的兒子,身姿挺拔。


 


我們一起幻想著美好的未來……


 


不,準確地說,是隻有我一個人在幻想。


 


我原本想著,

這具殘破的身體,隨便S在哪裡都無所謂。


 


可我摸了摸小腹,抬頭看了眼被框住的天空……


 


我得出宮,我得活下去!


 


我將身邊所有的賞賜之物想辦法都換成了銀票,然後去找了江煜。


 


再過幾日,江成言會把江煜送去城郊的橫臺寺。


 


我和江煜商量好了,到時我喬裝成隨行宮女。


 


隻要我出了宮,找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我就可以重獲自由。好好治病,好好活著。


 


然而……


 


我終究是天真了!


 


出宮那日,我蒙著面紗,佯裝犯了湿疹會傳染,一路盤查都很順利。


 


直到走到皇宮大門處。


 


我已經聽到城牆外的攤販叫賣聲,聞到糖炒板慄的味道了。


 


我深吸一口氣,近乎貪婪地吸食這充滿自由的氣息。


 


馬車緩緩駛過城門,我一隻腳已經踏了出去。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來者說,宮裡出現刺客,所有宮門立刻停止放行。


 


江煜連同我們幾個隨行宮人一起被帶入正殿。


 


江成言陰晴不定地看著我們。


 


然後隨手一指,指向了我。


 


10.


 


我被他發現了,我再也走不掉了。


 


我以為他會為難江煜,但他並沒有。


 


也是,以他的自負,當初既然沒有S江煜,現在就更不會放在眼裡了。


 


江煜還是依照原來的計劃,被送去了橫臺寺。


 


而我,就安分地守在江成言身邊。


 


他偶爾得空來陪我的時候打趣說,

我最近圓潤了不少,他很放心。


 


我其實想跟他說孩子的事,但我不確定,他願不願意留下這個孩子。


 


即便願意留下,又願意護他嗎?


 


我本想找個機會試探,可機會還沒找到,意外就發生了。


 


這一日,寢殿大門被粗暴撞開,珠翠叮當的聲響裡滿是惡意。


 


任瑤輕蔑地看著我,一開口,就是毫不掩飾的興奮和炫耀。


 


「陛下大概很久沒來過你這破地方了吧?告訴你,他沒空。他是在為我籌備鳳冠霞帔,是在忙我的皇後冊封大典!我是丞相之女,未來的一國之母,你算什麼東西?不過一個低賤舞姬,還敢妄想他記掛你?憑你也配!」


 


江成言確實有些日子沒來過了,說是朝中政事繁忙,原來,是在忙這個。


 


我轉過身,身子有些發虛。


 


任瑤拽住我,

將我拉回她面前,我掙脫不開,被她晃得頭暈。


 


我踉跄著想站穩,腳下突然一滑,整個人重重跌在地上。


 


小腹一陣刺痛,一股熱流從我身下彌漫出來,鮮紅瞬間浸透了素色裙擺。


 


昏過去的前一刻,我好像……瞥到了一則明黃衣角。


 


11.


 


再睜眼時,我看到守在床前的江成言。


 


隻是他的臉色是我從未見過的陰沉。


 


「太醫說你已經有了兩月的身孕……


 


「孩子……是誰的?」


 


心口像是被硬生生撕了條口子出來。


 


我渾身脫力,卻還是拼盡全力撐起身子,疼得連呼吸都在抖。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怎麼樣了?

有沒有事?」


 


「閉嘴!」


 


江成言猛地攥住我的手腕,指骨用力到發白,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我問你孩子是誰的!是不是?……」


 


他沒說下去。


 


可我知道他想說誰。


 


目光在彼此的視線裡糾纏,我SS盯著他,一滴淚滾落。


 


任瑤卻在一旁譏諷。


 


「還能是誰的,太醫推算的時間可不就是姐姐頻繁去那前太子院落的時間嘛,姐姐曾經在東宮待了半年之久,看來,是真的與前太子生出些許情意了呢!


 


「不過姐姐你的嘴巴也真是夠緊的,我們竟都沒有發覺……這孩子也是命大,鬧成這樣竟也沒事。」


 


孩子沒事……


 


我暗暗松了口氣。


 


可這副樣子落在江成言眼中,卻成了不一樣的意思。


 


我看清了,他眼中漸漸泛起的,是S意!


 


我搖頭。


 


「不!你不能動這個孩子!」


 


吱呀刺耳的門聲響起,我看見太醫端著烏黑的湯藥走進來。


 


藥味刺鼻,聞著就令人膽寒。


 


下意識地,我看向了江成言身後的侍衛鳴羿。


 


他的眸光裡閃過一抹掙扎。


 


可最終,還是錯開了我的視線。


 


我驚恐地看著越走越近的太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