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無處可逃，隻能一寸寸向床榻的一角挪去。
「不，江成言，這是你的骨肉！你不能S他！」
江成言面上怔愣一瞬。
任瑤見狀不妙，立馬又加一把火。
「姐姐為了保住這孩子，還真是什麼謊話都敢說啊！」
江成言稍有動搖的神情再次結冰，忽然用力鉗住我的下巴。
「你還想騙我！宋卿顏，我哪裡對你不好，你竟為了留下這個孽種這般處心積慮……
「我的骨肉？那我問你，我幾時碰過你啊？」
我怔住。
半晌，自嘲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糊了一臉。
或許這就是我的命，是我孩子的命！
我想要的，從來都要不起。
我伸手，抓上他的手腕，
盯住他，一字一字：
「江成言，你會後悔的！」
他卻絲毫不為所動，冷冷吐出三個字：
「灌下去。」
空藥碗「哐當」摔在地上，碎瓷四濺。
我癱在床上，腹中傳來一陣劇痛，像有無數把刀在裡面翻攪。
我蜷縮起來，不去管鑽心的疼，我隻想好好抱一抱我即將逝去的孩子。
屋子裡彌漫開血腥氣。
江成言冷硬地站在原地，背對著我。
「江成言……」
我艱難地叫了他一聲。
我看到他的背脊僵了僵。
「皇宮裡……到處都有眼睛，不如……你去問問，我和江煜一起喝酒那一晚，你在哪裡……」
疼痛讓我眼前發黑，
混著眼淚，我已經看不清他了。
「江成言，你親手S了他，不過……你該慶幸，他還沒有長出手腳，不然……他得多疼、多恨你啊！」
看到江成言的身子明顯晃了晃，任瑤立馬破口罵我。
「你胡說八道什麼，你這個水性楊花的女人，陛下沒治你私通的罪，你居然還這麼不要臉還在狡辯……」
「夠了！」
江成言喝斷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去找兩個有經驗的嬤嬤，過來照顧她。」
他朝太醫吩咐完，向前邁了一步，又頓住。
可最終，還是頭也未回，徑直離開了。
我笑了，如此怯懦的人，我竟還幻想著，他或許是願意護你的。
我簡直錯得離譜！
他利用了我，再將我推出去；
他納嬌姬美妾，辱我欺我；
他偏信她人，對我生疑；
現在，他親手S掉了你——我世間唯一的眷戀……
12.
「姑娘，喝藥了。」
我第六次打翻了送到面前的補藥。
太醫說我身體氣血虧空太甚，讓我好生養著，可我知道，那無非是說給江成言聽的話。
我很清楚，我時日無多了。
我雙目無神地看向院中。
今日大雨，實在沒什麼可看的風景。
江成言從雨中走來，身後跟著撐傘的鳴羿。
他將我安置在離他寢宮最近的宮殿，倒是日日都來看我。
「乖乖吃藥，
才能好得快些。」
他坐到我身邊，親昵地將我攬入懷裡，像是無事發生。
我偏頭躲過他的親吻，胃裡一陣惡心。
他倒也不惱，換作從前，他早就跟我吵起來了。
「陛下今日有空過來？皇後的冊封大典不是臨近了嗎？」
江成言握著我的手僵住，下一刻，他將我的身子轉過來，輕聲道。
「平衡朝堂勢力不是那麼容易的，卿顏，你再等等我。」
等他什麼？
我並不感興趣，也不想等！
他又抱緊了我。
「御醫說你的身子有所好轉了，等你好了，我帶你出宮散心，好不好？
「我們還會有孩子的。」
還？
看來，他想起來了。
怪不得對我溫柔得過分。
我看了眼院子裡站著的鳴羿，
他還好好的。
瞧，江成言對待自己的下屬比對我寬容多了！
「江成言……你後悔了嗎？」
我感覺到環抱著我的身軀猛地一僵。
我心中冷笑。
他後不後悔，已經不重要了！
「我想去橫臺寺做一場法事，超度亡魂！」
好半晌，他才道了一聲「好」。
我從他懷裡起身，漠然進了屋中。
13.
出宮去橫臺寺那日，江成言派了無數侍衛跟隨，排場都快趕上皇後規制了。
可他不知道，我早已沒了再逃的心思。
他就是這樣，從來沒有信過我。
我看了眼離馬車最近的鳴羿。
我跟江成言要了他，說是保護我。
其實也是方便江成言監視我。
可他當真監視得了我嗎？
他可是有把柄在我手上的。
江成言不懲治他，是因為我沒開口。
所以鳴羿也很清楚，他的命，現在在我的手上。
邁進橫臺寺大殿時，檀香混著燭火的暖意撲面而來。
誦經聲起，我閉上了眼睛。
骨血得安，卻恨意難平。
14.
一晃又是半月過去，我安安分分地待在宮裡。
任瑤幾乎每日都會過來挖苦我幾句，我也不是很在意。
這天，她又來了。
她習慣性地坐去主位，居高臨下地看我。
我今日的咳疾又犯了，抽出帕子捂著嘴咳嗽不止。
她鄙視地輕嗤一聲，可目光落在我頭上戴的一支金光步搖時，臉色明顯變得很不好看。
她質問我從何處得來。
我照實說了。
無非就是江成言來時帶來的幾樣首飾，問我想要哪一個，我說隨便，他便為我挑了這一隻。
看任瑤的樣子，該是她求而不得之物了。
她臉色沉沉，可面上卻又不屑地冷笑。
「一隻步搖罷了，皇後的鳳冠都已經送到我院子裡了，我還稀罕這等小物件嗎？」
我心中依舊無波無瀾。
「那就提前恭喜皇後娘娘了！」
一聲「皇後娘娘」，叫得她愉悅了不少。
今日份嘚瑟已經表演得差不多了，她準備起身。
可是站起的瞬間，她忽地晃了晃，又跌坐回去。
她一向自信得厲害，來我這裡隻帶一個丫鬟一個婆子，還都守在殿外。
我看了眼燃在主位旁邊的那隻迷香，
剛好已經燒完。
走過去，扶了已經被迷暈的任瑤，打開了寢房的門。
床上，同樣被迷暈、已經被扒光了衣服的鳴羿還沒有醒。
我笑了。
我的手伸向任瑤，一件一件剝蔥一樣。
當看著兩具完美身材的一男一女頭對頭躺在一起，我笑得越發歡實了。
拿出火折子，點燃了地上撇得亂七八糟的衣服。
又點燃了衣櫃，那裡有無數江成言讓尚衣局給我做的新衣。
看著熊熊燃起的火焰，我將手中的斷箭也拋了進去。
那是我最初動心的見證。
15.
「不好了，來人啊，走水啦……」
我在外殿裡假裝癱軟著，耳邊聽著外面亂哄哄的吵鬧聲，勾了勾嘴角。
任瑤的丫鬟婆子自然想要第一時間衝進來，
可殿門被我闩得牢牢的，等到門被撞開的時候，估計就不止她們兩個人了。
算算迷藥的時間，應該差不多了。
不多時，寢殿裡傳來任瑤的一聲尖叫。
想象著裡面那一男一女赤裸相對的畫面，我嘴巴都要咧到耳後了。
可那屋子裡所有能穿的衣服、能裹身的布料都已經燒著了，他們怎麼辦呢？
不過在大火面前，當然還是命更重要了。
「砰」的一聲，寢房的門被鳴羿一腳踹開。
他們沒有看見躺在角落裡的我，隻本能地往外衝，身上……裹著撕了一半的床單。
兩人跌跌撞撞地衝出大殿，床單在奔跑中搖搖欲墜。
「娘娘……」
婆子驚恐的聲音打著顫響起。
院子裡此起彼伏的抽氣聲和議論聲眉飛色舞地鑽進我的耳朵。
「天吶，他們怎麼……」
「這貴妃娘娘竟和一個侍衛……」
「怪不得貴妃日日都來！」
「可貴妃都要冊封皇後了呀，怎麼會幹這種事，陛下又那麼寵……」
「陛下……」
救火的宮人；
路過看熱鬧的嫔妃；
還有最後趕來的江成言。
「你們瘋了嗎？」
我聽見了江成言的怒吼聲。
可是……怎麼沒人來救火了？
果然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就連我這S水一般的心經此一鬧，
都難得起了一層波瀾。
房梁上的木灰簌簌往下掉，燒得噼啪作響的火星飄得到處都是。
就在我被濃煙嗆暈過去時，我終於看到了明黃的一角，衝了進來。
16.
醒來時，我果然還是躺在幹淨柔軟的床上。
江煜說得對，任瑤那個丞相老爹仗著自己有扶位之功，得意忘形，多次在朝中與江成言為難，江成言動他是早晚的事。
隻不過，我提前將這把刀遞了過去。
盡管我的這出戲漏洞百出，可動機也好過程也罷，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結果。
所有人都親眼看到了那些不堪的畫面。
借著這個由頭發揮，任瑤被褫奪皇後封號打入冷宮，任丞相勢去如山倒，已成不爭的事實。
至於鳴羿，想活是不可能了。
孩子，你的娘親人微勢單，能為你報的仇，娘親會拼盡全力！
我端坐在鏡前，梳著發，描了眉，上了胭脂。
我對著鏡子笑了笑，回身看向緊閉的宮門。
江成言又給我換了一座宮殿。
短短半年的時光，我在皇宮已經換了好幾個籠子了。
殿門推開時，帶起一陣風，吹動了我鬢邊的絨杏花。
江成言走得很急，朝服未解，顯然是從金鑾殿一路奔來。
我握著酒壺的手頓了頓，壓下翻湧的心緒，酒液斟入白瓷盅。
「卿顏……」
他喚我的名字，聲音裡帶著恍惚，目光落在我身上，像是在確認眼前人是不是真的。
我今日穿了一件舞裙，如果他還記得，正是與他相識那日，我上殿獻舞時穿的那一件。
往事穿梭，也不過才過去一年而已。
如今，時過境遷，如果有人問我，你後悔嗎？
我大概隻會悽然一笑。
那一舞，當真是誤了我的一生啊！
「江成言，我有些想你。」
我看著眼前的他，想的，是利箭下挺身護我的他。
他握著酒盅，目光怔怔地看著我，遲遲沒有碰那杯酒。
我粲然一笑，直接將他的酒盅拿過，一飲而盡。
酒液辛辣，我又想起那個疼得撕心裂肺的夜晚,想起那碗落胎藥裡永遠散不去的苦澀。
「怎麼，怕我下毒嗎？這皇宮裡處處都有你的眼睛,我去哪裡找毒藥啊。」
江成言回神，接過酒盅,自行滿上喝了下去。
這一頓飯，我們吃了好久。
絕口不提當下，
隻是回憶過往。
漸漸的，月上枝頭,輕紗繚繞，醉意沁人。
我靠在他肩頭,能聽見他有力的心跳。
他在我耳邊輕語，帶著酒氣的溫熱,氣息動人。
「卿顏，這一切像一場夢……」
話音未落,他的唇便覆了上來。
這一吻，像極了他最初吻我時，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但很快,他就失控地兇猛起來，直到……
一絲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開來。
江成言猛地清醒。
我在他眼中看見了自己得逞的笑意。
距離拉開，他沉眸望著我。
我當然不會蠢到把毒下在酒裡。
毒，是在我今日塗的口脂上。
我賭他會吻我。
至於毒是怎麼來的……
我知道，皇家的兒女,每個人身上都有一枚毒藥。
這是自開國皇帝世代傳下的絕密,但我偏偏就知道。
於是那日去橫臺寺，我找到了江煜,以命與他做了一場交易。
「江成言,一起下地獄吧！呵呵呵~」
我看到江成⾔嘴邊的血跡。
我的⾝體也痛到不能⾃已，可我還是笑出聲來,如瘋子⼀般。
我以為江成言會憤怒,會斥我蛇蠍心腸，會後悔來赴我的約。
可他隻是伸⼿,輕輕拂去我眼角的淚,動作溫柔得像在對待⼀件稀世珍寶，聲音嘶啞地問：
「疼嗎？」
我收了笑意，僵硬地看著他。
當初他強⾏拿掉我們孩子的時候，為何沒有這樣問一句呢。
他伸手將我攬進懷⾥，像是要將我揉進⻣⾎。
「我來……是有事想跟你說。我已經同戶部尚書說好了,讓他……認你做義女。」
「⽴後的聖旨……我也已經擬好了,本來是準備明日上朝時公告。」
「卿顏……你就是我的皇後。」
我看著他泛紅的眼眶,忽然覺得可笑。
抬手，指尖撫過他臉上的紋路，聲⾳平靜得像一潭S⽔，卻帶著蝕⻣的恨意：
「我該感激涕零嗎？你拿掉我們的孩⼦，逼我到此地步。
「江成言,便是你以命來償……也難解我⼼頭之恨，我不原諒……永生永世……都不會原諒……」
我的聲音漸漸哽咽，
字字泣然。
「我恨你……」
「恨著吧……」
他將我重新攬進懷裡,聲音輕得像⼀陣⻛。
「隻要你還恨著……就還會記得我！」
「卿顏……奈何橋上……可不可以……等等我……」
江成言抱著漸漸失去溫度的我，⾝體劇烈地顫抖著。
殿內的燭⽕終於燃盡,最後⼀點光亮也熄滅了。
隻剩下他壓抑的哭聲，在空曠的宮殿裡回蕩，像一首……遲來的挽歌。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