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隻因女兒凍病了好幾場,我想辦法給女兒買了一件新棉袄,蘇棠寧就讓人把我按在雪地裡跪了一夜。
五歲的女兒找到我,哭喊著要去告訴爹爹。
我顫抖著手擦去她臉上的淚水:
「別去,小昭,告訴你父親也沒用的……」
蘇棠寧抱著手臂,嗤笑著叫人用沾了辣椒水的鞭子抽在我凍透了的身軀上:
「十下,給我重重地打!」
「把小姐帶到邊上去,叫她看清楚這侯府裡到底誰說了算!」
「陸景辭說了侯府由我做主,他自己每日裡穿什麼衣裳喝什麼茶水還都要問過我呢。」
痛意鑽心。
怕嚇到小昭,我SS咬住牙關不敢叫出聲。
耳邊卻傳來她幹淨利落脆生生的稚嫩聲音:
「既然親爹沒用,護不住自己的夫人和女兒,那小昭就給自己換個有能耐的後爹!」
1
「住嘴!陸小昭!」
「難怪棠寧說要親自教養你,看看你都被你娘教成什麼德行了!?」
陸景辭連朝服都沒換,邁步進來與蘇棠寧並肩而立,威嚴地訓斥著小昭。
小昭被鎮住了,大眼睛噙著淚水,一時嚇得不敢出聲。
「景辭,景辭救我,小昭三年沒添衣服了,今冬又格外寒氣逼人,我見她冷得受不了才想了點法子,並沒有做什麼逾矩的事呀!」
見到夫君,我迫不及待地哆嗦著講明原委。
他昨夜留在宮裡議事未歸,不然也不會由著蘇棠寧如此磋磨我……吧?
果然,陸景辭聞言,望向蘇棠寧,似乎想說什麼。
蘇棠寧卻不以為然地哂笑一聲,搶先開口道:
「府裡各人手裡的錢我都是有數的,敢問沈小姐,你哪兒來的錢買錦繡莊的時新棉袄?」
我與陸景辭成婚六年,育有女兒小昭已經五歲。
自她父親獲罪婚事告吹後,蘇棠寧被收留進侯府已經第五年,卻隻稱呼我為「沈小姐」。
陸景辭從不在意這些,隻皺起眉頭,幫著蘇棠寧審問我:
「還是棠寧細心,交代清楚吧,你哪兒來的那麼多錢?」
我心中一涼,深吸一口氣穩住聲音道:
「回夫君,我典當了一樣首飾。」
「是我的嫁妝。」
「侯府不曾少了一草一木。」
陸景辭詫異地微微睜大眼睛。
「還在狡辯!嫁妝進了陸府大門自然就是陸府的東西,沈雲舒,你敢不問過我就拿,跟偷陸府的東西有什麼區別?」
「來人啊,按照家規把沈雲舒拖去柴房關三天三夜!不許請大夫,也不許給她飯吃!」
蘇棠寧在院子中央威嚴十足地發號施令,儼然一副當家人的做派。
話畢,她轉身扯住身邊男人的衣袖,半嗔半怒道:
「陸景辭,你就是心眼太實,你看看,若是沒有我幫你管著,這侯府怎麼得了?」
「也就是看我們從小玩到大的情分上,怎麼樣,我夠不夠意思?」
2
陸景辭的臉上跟著浮起笑意:
「棠寧,也隻有你管著我才放心。」
蘇棠寧十分自然地接過陸景辭的官帽,面上難掩得意:
「不過我自小就喜歡你的實心眼,
不像那些女子,心眼太多了,我可玩不過她們。」
兩人旁若無人地說著話,肩膀挨著肩膀,眼看就要走出小院。
「爹爹!您別走,娘親凍了一夜又受了傷,沒吃的沒大夫她會沒命的!爹爹!」
稚嫩的童音在冰天寒地裡,顯得格外悽清無助。
並肩離開的背影一頓。
「看我這記性,怎麼把你忘了。」
蘇棠寧回過頭,對小昭笑得溫柔。
「來人啊,看住小姐,提防她給那做賊的娘送吃的!」
陸景辭走到小昭跟前,伸手摸摸她的頭,溫聲道:
「小昭,寧姨是在教你學規矩,你要聽話。」
小昭氣得小臉通紅,高聲問道:
「我才不聽她的!」
「爹爹!跪在那裡的才是你的娘子,蘇棠寧算什麼,
憑什麼在我家當家?!」
包括十幾個下人在內,一院子的人都忽地變了臉色。
眼見蘇棠寧目光凌厲地看著小昭,我趕緊繃著一口氣出聲道:
「小昭,要聽爹爹的話,你不是最喜歡爹爹了嗎?」
小昭捏著衣角,不服氣地流著眼淚,卻乖乖地不做聲了。
陸景辭緊繃的臉色緩和下來,長長嘆了一口氣,俯身抱起女兒離開了。
我也松了一口氣。
我的女兒啊,她年紀雖小,卻極聰明早慧,若不是為了她,我也不會甘願頂著全京城的嘲笑在侯府受辱。
不出所料,夜深人靜,小昭果然裹著一身寒氣來柴房找我了。
「娘親,這是我偷留下來的飯團,你快吃。」
她從貼身衣服裡掏出一個溫熱的飯團,急切地送到我嘴邊。
我摸著她冰涼的小手,
一陣心酸,勉強張嘴咬了一口飯團。
小昭一聲不響地靠在我身上,小小的身體上傳過來一陣一陣的溫熱。
我摸著她的頭,輕聲道:
「娘的寶貝女兒,是不是嚇著了?」
「小昭不怕,陸家和沈家都是有頭有臉的大家族,況且……他畢竟是你的爹爹,你出生的時候他高興得張燈結彩連放了三天爆竹呢,總之女兒不要擔心,娘會想辦法的。」
小昭抓著我冰冷的衣襟不知道在想什麼,並不答話。
我剛想再說點什麼安慰她,柴門突然毫無防備地「吱呀」一聲被人打開了。
我下意識把小昭緊緊摟住。
來的人是陸景辭。
他打量了一圈我們兩個,無可奈何地低聲道:
「唉,她果然在你這兒。」
「小昭,
你不該來的。」
他喚來長隨小廝,囑咐他把小昭帶回去睡覺,不要凍著。
小昭眨著一雙聰明的大眼睛,替我把衣裳攏好,沉默地跟小廝走了。
陸景辭這才正眼看我:
「雲舒,你不該不遵守家規的,棠寧當家,她怎麼會讓我的女兒受冷呢?」
語氣端正威嚴,仿佛這不是柴房,他面對的不是又餓又病的娘子,而是在朝堂上與政敵論法。
我再也忍不下去:
「你不要再裝聾作啞了!陸景辭,入冬以來小昭已經冷得反復病了三場!」
「自小母親教導我出嫁從夫,她說夫君會護我周全,現在我從夠了!陸景辭,你飽讀聖賢書,可聽說過古往今來滿天下誰家是外人當家的?!」
陸景辭面色一緊,厲聲道:
「寧兒不是外人!
我們一起長大,若不是當初她家裡……」
他的話戛然而止,似乎也自知失言。
我覺得有些沒趣,但眼前又浮現小昭倔強的小小身影。
我的女兒……
輕嘆一口氣,我開口道:
「陸景辭,我也不是求著嫁到你家的,當初是你三顧家門求娶的我呀。」
「是你在詩集上對我一見鍾情,追著馬車打聽我是誰家的女兒;知道我喜歡珍珠,你想盡辦法從番邦找來夜明珠送我;聽說我喜歡孟中明的老虎,你就照著他的畫親手雕了小老虎給我,你的大拇指上如今還留著幾道疤呢……」
聽著往事,陸景辭臉上露出了許久不見的、獨屬我的溫柔。
我趁熱打鐵,柔聲道:
「景辭,
如果你肯懸崖勒馬,現在把蘇棠寧送走,我們還是可以回到過去的。」
「休想!沈雲舒,你趁早S了這條心。」
陸景辭仿佛被烙鐵燙了一下,柔情蕩然無存,激怒道:
「我本是想著給你送飯送藥來的,可你竟然趁這個機會挑撥我和寧兒的關系,看來是沒必要送什麼了。」
「寧兒說得對,你果然心機深重,我的心太軟,沒有她在,我最好見也不要見你!」
話畢,他頭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呼嘯的風雪從破舊的門裡撲到我臉上,仿佛一個毫不留情的耳光。
我又冷又餓,燒到糊塗的腦袋裡卻強留著一絲清明。
這男人,要不得了。
3
幾日後,我拖著病體,終於回到了飯桌上。
明日是我的生辰,陸景辭自然是不指望了,
我的父親母親定要依例替我慶祝的。
正想著,陸景辭突然開口:
「明天可是個大日子。」
「皇後娘娘的馬球會就是明天了。」
我不由得勾起唇角,嘲笑自己竟還有一瞬間的心中微動。
「太好了,終於有不是給鶯鶯燕燕的女孩子玩的東西了。」
「我不管,陸景辭你可要好好配合我,我要把皇後娘娘的彩頭都贏回來!」
蘇棠寧用自己的筷子夾了一隻蝦到陸景辭碗裡,噘著嘴撒嬌。
「贏了彩頭,我還要好好獎勵你呢,小景辭。」
陸景辭把蝦送進嘴裡,笑著連連答應。
我摸了摸自己毫無波動的心髒,很好,看來我已經徹底準備好了。
「爹爹,明天也是娘的生辰呢,您沒忘記吧?」
乖乖吃飯的小昭突然出聲。
陸景辭的筷子僵在紅燒排骨的上空,神色有幾分尷尬。
「是嗎,那你娘也一起去馬球會吧。」
蘇棠寧面不改色地接話。
「寧姨好羨慕你娘啊小昭,全城的高門顯貴都來給她慶祝生辰呢。」
「不用了,我不去。」
我放下碗筷,起身準備離開。
蘇棠寧的聲音不依不饒地追過來:
「你碗裡還有飯呢。」
「看來沈小姐的飯量變了,來人啊,以後給沈小姐換個更小的碗……給她換個酒杯吃飯算了,免得浪費侯府的米,你說是吧小景辭。」
我不再像以前一樣把期待的目光投向陸景辭,期盼他能說句公道話,護我一回。
身體恢復力氣那天,我已經派人回娘家告知了我的決定。
侯府的這惡心飯,吃不了幾天了。
「這世間又不是隻有侯府有飯吃。」
是小昭的聲音,這孩子竟然分毫不差地說出了我的心聲!
滿室寂靜。
片刻後,蘇棠寧捏著嗓子道:
「不怕啊小昭,寧姨和你爹爹是不會讓你餓肚子的。」
小昭大眼睛一眨不眨,沉靜地看著蘇棠寧道:
「我是我娘的女兒,任何時候都不會挨餓。」
這下蘇棠寧也噎住了。
凝固的空氣中,蘇棠寧幹笑了幾聲,才又開口道:
「這孩子,哈哈……陸景辭你吃好了沒,陪我去選新騎裝,你最知道我穿什麼好看了。」
陸景辭放下筷子,動作有一瞬間的猶疑。
不過沒有意外,
他隻是摸了摸小昭的頭,還是起身陪蘇棠寧出門了。
4
馬球會上,陸景辭毫不避諱地同蘇棠寧出雙入對,跟前跟後,扶她上馬,又替她牽著馬熟悉場地。
雖然這在京城已經不是新鮮事,但陸家和沈家都是有頭有臉的門戶,太太小姐們哪能放過這個大熱鬧。
「那就是陸景辭的那個有名的『青梅』啊?長得可不如沈雲舒,怎麼就能讓陸景辭心甘情願地做出那種荒唐事來的?」
「看他們恩愛的那樣兒吧,男的不顧家室,女的沒名沒分,呸,真夠不要臉的。」
「話說回來,沈雲舒好歹也是宰相之女,怎麼跟個軟柿子似的任人拿捏?臉都給人踩到地上了。」
「就是,真沒脾氣,聽說她在家事事都要聽那女的,多花一文錢都要吊起來打,多吃一口飯都要看女的臉色,我家粗使丫頭都沒她慘。
」
話越說越難聽,我裝作沒聽見,低頭隻顧喝茶。
「娘親,娘親,你看!」
小昭不知道什麼時候跑了出去,手裡牽了個高大的男人,興衝衝地叫我。
我與那男人四目相對,兩人皆是愕然。
熟人啊。
楚驍然,也是從小與我一起長大的,他常年徵戰在外。
聽爹娘說,他當年打勝仗回來那天,陸景辭上午提的親,他是下午帶著媒婆上門來的。
若不是晚了幾個時辰,說不定我嫁的人就是他了。
「好久不見了,雲舒。」
對視片刻,還是楚驍然先開口道。
「娘親,我跟丫鬟走散了,碰到了這位叔叔,叔叔還教我騎馬呢!」
「娘親娘親,我看過了,楚叔叔可是頂好頂好的呢,有義氣有責任心還有娘喜歡的那個腹肌!
」
知道小昭是什麼意思,我趕緊打斷她的話:
「是啊,娘親知道,你楚叔叔是頂好的。」
楚驍然想說什麼,外面場上突然響起一陣驚呼。
原來是蘇棠寧的馬突然發狂,把她甩到了泥地裡。
陸景辭驚慌失措地跑過去,嘴裡著急地喊著:
「寧兒!寧兒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大夫!大夫呢!快叫大夫來!」
不久之後,場上又是一片哗然。
蘇棠寧竟被診出已經懷孕三月有餘!
這下場上更熱鬧了。
好可惜,我是被看熱鬧的那個。
雖然已經決定和離,可是在這種場合被揭破最隱私最難堪的事實,我還是忍不住低下頭,想避開那一道道看好戲的目光。
「小舒,早知如此,
我當初搶也該把你搶回來。」
正無地自容時,楚驍然突然出聲道。
我驚訝地抬頭,隻見他輪廓深邃的臉上,兩隻黑白分明的眼睛也在看我。
「我也沒想到陸景辭會這麼荒唐……」
我搖搖頭,隻剩苦笑。
「雲舒!」
說話間,陸景辭抱著蘇棠寧回到亭子裡,興衝衝地叫著我的名字。
「雲舒,寧兒肚子裡有了陸家的血脈,我要給她一個名分。」
「你放心,我娶她進來是做平妻,不影響你的地位。」
陸景辭輕手輕腳地把蘇棠寧放到軟墊上,對我說的話卻是不容置喙的篤定。
呵,陸家的血脈?
真是可笑。
「那怎麼行?」
我說。
陸景辭臉色難看地站起身。
我繼續道:
「可不能委屈了你最愛的棠寧。」
「我們和離吧,陸景辭。」
我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和離書,擺在陸景辭面前。
他的臉色一陣黑似一陣:
「沈雲舒,你在威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