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蘇棠寧支起身子，口吻不屑地出聲道：
「果然是心機深沉。」
「陸景辭，你怕什麼？沈雲舒不過是虛張聲勢而已，你這就籤字蓋章，看她如何收場！」
陸景辭一聽，腰杆挺得更直了，抓過一旁的筆籤上名，又摸出隨身小章，看了我一眼，手裡的章終究是落了下去。
圍觀人群又是一陣議論。
「舒兒，舒兒！女兒，爹娘來了！」
熟悉的聲音從人群後傳來。
是我的爹娘。
「陸景辭！你當年是怎麼賭咒發誓說會一輩子疼我的舒兒的？如今做出這等不要臉的行徑，就不怕老天應了你賭的咒？」
父親看了桌子上的和離書，指著陸景辭罵道。
陸景辭臉色一變，壓低聲音開口：
「嶽父大人，
我們有話回家說，在這兒鬧起來平白叫人看熱鬧。」
「再說，寧兒有了我的孩子，給她名分是應該的，否則她要叫人看笑話……」
父親一聽，更是生氣，我趕緊上前扶住他。
混亂中，一道清亮悅耳的童音穿破汙濁的空氣，在眾人間響起：
「楚叔叔，我爹他不知好歹，你看我娘親好不好？你要不要做小昭的爹爹？」
「隻要你對我娘親好，楚叔叔，你以後就是小昭唯一的爹爹！」
5
人群中爆發出今日最大的一陣喧哗。
沒人能想到，一個隻有五歲的小姑娘，竟然能說出這樣的話。
「我當然一百個願意。」
口舌紛亂間，楚驍然輕輕牽起小昭的手，答得溫柔卻堅定。
「若不是當年皇上留我在宮裡多說了會兒話，
你如今本就該是我的女兒。」
「小昭真是不拘一格！不愧是我女兒的血脈！」
我爹摸著胡子，贊賞道。
「小昭，好孩子，外婆還有些嫁妝留著傍身的，以後都留給你！」
我娘擦著眼淚，把壓箱底的東西都許出來了。
「什麼亂七八糟的，我還在呢！你們也太不把我信義侯府放在眼裡了！」
陸景辭跳出來，一張臉漲得通紅。
「我呸，背信棄義之徒，你也配得上信義二字？真是玷汙了老子拿命掙下來的功勳！」
我爹毫不客氣地罵道。
「宰相大人，話可不是這麼說，我替令媛當家五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如今景辭娶我進門，也是為了陸家的種，我們沒做錯什麼，您可不能仗勢欺人！」
蘇棠寧努力直起身子，又想裝柔弱又想拿出氣勢，
擠得一張臉扭曲得難看。
我爹還要說什麼，我挽住他，平靜地說：
「爹，不跟他們廢話了，陸景辭已經在和離書上蓋章了，我這就回去清點嫁妝，今日就回娘家。」
陸景辭上前一步，微微攔在我面前，語氣不辨喜怒：
「不要鬧了，雲舒。」
我突然有些難過：
「陸景辭，事到如今你還當我在爭風吃醋，我真是白嫁了你一場。」
「景辭，景辭，一定要攔住他們！」
蘇棠寧窩在墊子上急得不行，還不忘拿出她平日裡嚇唬人的那一套：
「嫁妝進了侯府的門就是侯府的東西，我看誰敢動！」
「我敢，你待拿我如何？」
楚驍然岿然未動，依然氣勢驚人。
蘇棠寧瞬間沒了氣勢，下意識地抓著身上的鑰匙：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你還敢強搶不成？」
「你個罪臣之女，我女兒憐你無處可去才答應留下你，哪知道你是個不知羞恥的白眼狼！鑰匙交來，我們隻搬沈家的嫁妝，誰稀罕他陸家的東西！」
我爹訓斥道。
蘇棠寧兩眼一鼓，怒視著我爹。
楚驍然一語不發，上前一伸手，輕松地把鑰匙扯了過來，順勢交給我。
動作流暢漂亮得我都想鼓掌叫好。
陸景辭甚至都沒反應過來。
我牽起小昭的手，俯身對她道：
「走，女兒，跟娘過好日子去。」
我的嫁妝不少，光是清點清楚就要大半天。
陸景辭帶著蘇棠寧趕回來時，第一車嫁妝剛要出大門。
蘇棠寧見狀，連腿上還有傷都忘了，急急地上前阻攔。
這些人都是我娘家派來的，
自然不會聽她的話。
她著急地回頭大叫：
「陸景辭！你快攔著他們，沈雲舒要把侯府一半財產都搬走了！」
陸景辭上前來，並沒有叫人不許搬嫁妝，而是陰著臉對我道：
「雲舒，你告訴我，為何要隨身帶著和離書？」
「難道你早跟楚驍然有一腿？」
我還未出聲，一旁的小昭涼涼道：
「侯爺，娘親和我名義上是侯府夫人和侯府嫡千金，實際上在這侯府裡連吃頓飽飯都要看眼色，我們再不自己滾，恐怕哪天就要被人餓S凍S了。」
「您是想看我和娘親S得幹幹淨淨，給別的女人跟你的新孩子騰地方嗎？」
陸景辭張大眼睛看著小昭，仿佛在重新認識她。
半晌後，他重新開口道：
「雲舒，小昭，你們不要走，
我從沒想過不要你們。」
「我會好好跟棠寧商量，叫她以後不要管得太嚴。」
「爹爹。」
小昭打斷陸景辭的話。
「我最後再叫你一聲爹爹。」
「我娘堂堂相府千金，屈居於一個罪臣之女之下已經夠久了，我都替她惡心。」
「您既然那麼痛快籤了和離書，也痛痛快快地放我們走吧。」
陸景辭沒話說了。
梗了好一會兒，他張開手，站成一個「大」字攔在侯府門前，不顧臉面地耍起了無賴：
「你們是我的娘子和女兒，我不許你們走，誰都別想離開我！」
6
他當然攔不住我們。
楚驍然早料到他會有此一出，提前回家帶了家丁過來幫忙。
將軍府的家丁根本不把侯府的家丁看在眼裡。
陸景辭更不是楚驍然的對手。
雖然順利地回了娘家，陸景辭卻還是不肯放我們清淨。
他每天都來，賴在侯府說要接我們回去。
「雲舒，小昭，你們就跟我回去吧，我改天就把棠寧送到郊外的莊子上，好不好？」
「雲舒，你前些日子不是說過嗎，隻要把蘇棠寧送走，我們還是可以回到從前的？是不是？」
「回去吧雲舒，以後侯府都是你當家，你說了算。」
小昭從裡到外一身錦繡莊的新衣，手腕上戴著我娘新給她打的金鑲玉镯子，上下打量著陸景辭道：
「我娘從前忍著，是為了我，如今她看得清楚，我不需要她忍，她自然不會再回你那個勞什子侯府。」
「侯爺，你前對我和娘親的苦處視而不見，後又不顧多年情誼送走蘇棠寧，是非不分優柔寡斷，
我娘又不傻，怎麼還會找你這樣的人做夫君？」
小昭說得不留情面，陸景辭卻並不生氣，反而點頭稱是：
「小昭說得好，爹爹過去是做了許多糊塗事，爹爹知錯了。」
「雲舒，你受了很多委屈，我要重新向嶽父提親，三書六禮，讓你風風光光地再嫁一回。」
「我爺爺和父親立下過赫赫戰功，先皇和皇上賜給我們家許多稀世珍寶，我都拿出來給你做聘禮，讓你做京城身家最貴重的女人，好不好？」
「宰相府不缺飯吃，你的稀世珍寶，還是留著給你那女兄弟花吧。」
我爹下朝回來，冷臉對陸景辭道。
陸景辭仿佛又回到當初求娶我時的樣子，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對我爹道：
「嶽父大人，我不是真的想跟雲舒和離的，求您再給我一次機會吧。」
我爹看也不看他，
抬手就叫人送客。
家丁進來了，身邊跟著提著大包小包、懷裡還抱著一摞錦盒的楚驍然。
這幾日他都是這樣，隻要有空就會來，每次必帶著送給全家人的禮物。
兩個人還是第一次碰上。
陸景辭見楚驍然這副模樣，大怒道：
「楚驍然，你來做什麼？這裡不歡迎你！」
楚驍然依舊是慣常的淡定，同我家人打過招呼，放下包裹，把手裡的錦盒遞給小昭一個，才慢悠悠道：
「我來的是相府，看的是相府的小姐和孫女，就不勞信義候過問了。」
陸景辭的神氣肉眼可見地變得臊眉耷眼，一時找不到話說了。
楚驍然不再理他，耐心地陪小昭研究起錦盒裡的機關。
僵持間，屋外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
「放我進去！
我家相公進了你家就出不來了，我要進去救我相公！」
「各位街坊快來看啊，宰相府扣著我相公不放，這是要逼著我這個大肚子女人去S啊！」
聲音隱隱約約，但我一聽便知，絕對是蘇棠寧。
眾人神色各異。
臉上掛著三道血印子的家丁狼狽地進來回稟：
「相爺，信義候府的蘇娘子來了，她、她硬要說我們把她打傷了，呼天喊地地要找大夫，天地良心，都是她動的手，我們的手都背在身後呢！」
陸景辭瞬間慌了：
「受傷了？！她還大著肚子呢，快把人抬進來叫大夫看看！」
家丁向我爹請示，我爹道：
「不要抬進來，沒事都容易落下話柄，請趙大夫就在大門口給她看看。」
一行人來到大門口，隻見眾人圍觀下，
蘇棠寧有氣無力地趴在地上，嘴裡還念念有詞「相府搶我男人」「我們娘兒倆活不下去了」之類。
見到陸景辭，她更是叫著「景郎」哇地一聲就哭出來了。
陸景辭趕緊上去把她半抱在懷裡，哄著她讓趙大夫檢查。
檢查完畢，趙大夫起身道：
「諸位安心，這位蘇娘子和她的孩子母強子健，很難有事。」
「不過，看侯爺的表現和言語，為何似乎當這孩子是你的？幾年前我分明診斷出您此生必不可能再生育，侯爺這是遇到何方神醫吃了什麼神丹妙藥？」
話音未落，蘇棠寧急道：
「住嘴！庸醫！胡說八道什麼東西！」
7
蘇棠寧不清楚，陸景辭卻最知道，趙大夫是不可能胡說的。
趙家世代從醫，家裡現在還有三位太醫，
個個醫德高尚，人品貴重。
陸景辭驚怒交加，連忙追問：
「什麼不育？怎麼回事？我怎會不知？」
我站出來，緩聲道：
「當年我懷上小昭時，你整日裡胸悶腹痛百般不適，我請了趙大夫上門替你診治。」
「趙大夫怕你接受不了，私下裡告訴我，你今生隻會有小昭一個孩子。我顧忌著你男人的尊嚴，求趙大夫幫忙保密，我說有小昭就夠了，我們夫妻會把所有的愛都給她。」
「至於蘇棠寧肚子裡是哪家的血脈，我們相府不是判案的地方，煩請侯爺把人帶回去慢慢問。」
陸景辭呆了一刻，不可置信地盯著蘇棠寧開口道：
「棠寧，你不是說我們永遠不會背叛彼此的嗎？」
蘇棠寧急道：
「當然，陸景辭，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你不要聽他們胡說！他們是嫉恨你休了沈雲舒，挑撥離間不想讓你過好日子呢！」
陸景辭漲紅臉，把懷裡的人推到地上，一副要哭出來的模樣：
「那你肚子裡的野種怎麼解釋！你還上過哪個人的床？！」
「我沒有，景郎你聽我解釋……」
兩個人拉扯得沒完沒了，眼見門口圍的人越來越多。
楚驍然道：
「雲舒，人多眼雜，你帶著小昭先進去吧，這裡交給我。」
片刻之後，楚驍然再進來，門口已經恢復了清淨。
小昭蹦蹦跳跳跑到他跟前，一派鬼精靈的神氣：
「楚叔叔，聽我祖母說，您從前天天都送小玩意兒來討我娘開心，是不是真的？」
楚驍然看了我一眼，才低頭對小昭道：
「當然是真的，
楚叔叔以後也每天送東西過來，好不好？」
小昭眨眨眼睛，道：
「好是好，但是您對別的女孩子也是這樣嗎？」
楚驍然嘴角微勾，抬起頭看著我道：
「小昭，叔叔心眼小，隻裝得下一個人。」
小昭也看向我，大眼睛忽閃忽閃地一直眨個沒完。
我不由得噗嗤一笑，對她招手：
「鬼靈精，不是鬧著要騎馬嗎？過來，我們現在就去馬場。」
小昭歡呼著衝過來，正要拉我的手，卻被人從身後高高抱起。
伴隨著小昭的驚呼，楚驍然眼睛看著我,嘴裡卻對小昭道：
「聖上新賞了幾匹好馬，去看看有沒有你中意的。」
「我又可以陪你騎馬了，小舒。」
8
舒心的日子過得飛快。
不知過了幾日，爹帶著娘、我和小昭去褚國公家的宴席。
席上，有人又聊起了信義侯府的軼事。
那人笑著對我娘和我道：
「聽說陸景辭把他那個什麼寧的女人打了個半S，都沒問出奸夫的名字，他氣得差點沒發瘋，最後竟生生把那女子打到流產趕了出去。」
「最近有人見到她在西邊馬市瘋瘋癲癲地跟乞丐搶東西吃,嘴裡還喊著什麼『我是侯府夫人』之類的瘋話，陸景辭聽說後，叫人把她趕到城外去了,這天寒地凍的，難說不會哪天就凍S餓S了。」
「恭喜沈夫人和沈小姐了，我們私下裡都說陸景辭和那女人造的孽老天都看不下去,果然遭報應了。」
「聽說楚將軍這麼多年未娶,實在是痴心一片,原打算替沈小姐守一輩子呢。」
桌子下，我娘緊緊捏著我的手。
桌子上，她笑得雲淡風輕：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了，我的女兒經此一遭,曉得了世間人並不個個都是有良心的，以後有的是好日子等她呢。」
一日,父親下朝回來，說他參了陸景辭一本。
聖上聽說了陸景辭的荒唐行徑,在朝堂上當著文武百官訓斥他不仁不義薄待妻女，褫奪了他的爵位,給他小叔家的大⼉⼦襲了。
陸景辭卻仿佛不甚在意。
他身體本就不好,隻要有精神，必會來相府，鬧著要見我和⼥兒。
我當然不會見。
但他畢竟是⼩昭的爹爹，我問小昭要不要見一見他。
小昭有片刻的糾結,卻很快道：
「娘親，其實我早就想清楚了。」
「他其實並不真的想我，隻是因為沒了那個孩⼦，才⼀定要我回去。
」
「但他或許是真的想⻅你,你要回頭嗎？」
我幫⼩昭扶正她頭上的桃花扣，堅定地搖了搖頭。
後來,爹告訴我們，陸景辭精神一日差似一⽇,不念書不練功不出門，後來連飯也不吃了，家裡人找遍了全城的⼤夫給他看病，全都被他打了出來。
「怕是時⽇無多了。」
爹爹搖著扇⼦，嘆息道。
「那他可不如我,我還咬牙挨了五年呢。」
我說。
三月初，正是冰雪消融綠意迸發的時節，楚驍然帶著堵了⼀條街的聘禮,還有賜婚的聖旨等在相府⻔口，家丁開⻔,問將軍何事上⻔。
楚驍然英姿勃發地翻身下⻢，朗聲道。
「我來接我的娘⼦沈雲舒，還有⼥兒小昭回家。」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