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夫君凱旋回府。


 


身後跟著一位素裝醫女。


 


他說,這是他的救命恩人,要納為妾室。


 


「納妾?」


 


我笑了,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壓下了滿堂S寂。


 


「將軍這是……恩將仇報?」


 


醫女跪地大哭,求我給條出路。


 


我不理夫君。


 


隻低頭看著那醫女:


 


「你想進後宅做個小妾,還是入朝為官?」


 


夫君愣住。


 


他不知,出徵三年,京城早已換了天。


 


1


 


他身後,那名叫林素的醫女,一張梨花帶雨的小臉僵住。


 


跪在地上的身子輕輕晃動,滿眼都是難以置信。


 


「夫人,您……我……我一介小小醫女,

哪有為官之才?」


 


她一邊說,一邊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瞥向陸修戈,那雙眼睛,卻遠不如聽見「上朝堂」三字時那般亮。


 


一束野心的光,轉瞬即逝。


 


可惜,陸修戈這個瞎子看不見。


 


他隻看見了林素小心翼翼、泫然欲泣的模樣。


 


他立刻上前一步,將林素半扶半護在身後,對我怒目而視。


 


「夠了,溫時安!我知你出身鎮國公府,瞧不上尋常人家的女子。但她是我陸修戈的救命恩人!我帶她回來,不是讓你在這裡羞辱她的!」


 


他的聲音不高,每個字卻都像冬日寒風,刮得人骨頭發疼。


 


我爹娘派來的管家,臉色已經鐵青。


 


我反而笑了。


 


「羞辱?陸將軍,我哪句話羞辱她了?」


 


我站起身,裙擺上的明珠隨著我的動作流淌出華光。


 


我一步步走到他們面前,目光直直釘在陸修戈的臉上。


 


「我問她,是想入你這將軍府的後宅,與一群女人爭風吃醋,耗盡一生。還是想憑她的醫術,入太醫院,為自己博一個青史留名的前程。」


 


「換作是你,你會如何選?」


 


陸修戈被我堵得一窒,臉膛漲得通紅。


 


「你……你這是強詞奪理!林姑娘性子柔弱,怎能適應朝堂那種地方!你分明就是容不下她!」


 


「哦?」我挑起一邊的眉毛,「將軍怎知她不能適應?還是說,在將軍眼裡,女子就隻配在後宅方寸之地,為你開枝散葉,爭寵獻媚?」


 


「你放肆!」


 


陸修戈身後的老將軍,他的父親,終於按捺不住,一拍桌子猛地站起。


 


「溫時安!你身為陸家媳婦,

怎能說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相夫教子,方為女子本分!」


 


他旁邊的老夫人也立刻幫腔。


 


「就是啊,時安。你嫁入我們陸家三年,修戈不在,你獨守空閨我們都看在眼裡,心中有怨也是難免的。可如今修戈好不容易回來了,林姑娘又是他的救命恩……」


 


「婆母。」


 


我輕聲打斷她,聲音不大,卻讓老夫人的話SS卡在喉嚨裡。


 


「您今夜若還想安穩喝下那碗由新任院使親手調配的股本參湯,最好就不要插手此事。」


 


她渾身一顫,看著我的眼神帶著懼意,下意識地縮著脖子退了半步。


 


我不再理會她,目光重新落回那個從陸修戈身後悄悄探出頭的林素身上。


 


「林姑娘,選一個。」


 


林素再次畏畏縮縮地看向陸修戈,

嘴唇翕動,眼神裡飛快地盤算著,我的分量是否能比得過她身前這座靠山。


 


「我……我……」


 


我終究沒能等到她的回答。


 


陸修戈徹底失去了耐心,他看著我的眼神,失望與厭惡交織成一張網,鋪天蓋地而來。


 


「溫時安,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如此刻薄善妒!」


 


「大丈夫三妻四妾本是尋常!」


 


「我念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才與你商量。你若再這般無理取鬧,休怪我不給你臉面!」


 


好一個「不給我臉面」。


 


我看著他,這個我曾等了三年,念了三年的男人。


 


隻覺空氣中喜慶的酒香瞬間凝固,化為令人作嘔的鐵鏽味。


 


心中萬般喜悅皆化作密密麻麻的刺痛,

讓我幾乎站不穩。


 


身側的紫檀木椅扶手,被我指甲摳出了深深的劃痕,木屑刺入指縫,帶來尖銳的痛感。


 


「陸修戈,你是不是覺得,我溫時安離了你,就活不了了?」


 


他發出一聲冷笑,帶著居高臨下的傲慢。


 


「難道不是嗎?沒有我,你什麼都不是。」


 


「是嗎?」


 


我嘴角的弧度,在這一刻,變得冰冷而鋒利。


 


我從寬大的袖袍中,緩緩拿出了一卷事物。


 


一卷明黃色的事物。


 


一份想要同多年未見的夫君分享的喜悅。


 


當那抹刺眼的明黃出現在眾人眼前時,滿堂喧哗,戛然而止。


 


陸修戈臉上的冷笑僵住了。


 


老將軍和老夫人的表情瞬間變得驚疑不定。


 


我當著所有人的面,

在S一般的寂靜中,展開了聖旨。


 


2


 


「……特晉為當朝丞相,總領百官,欽此。」


 


我的聲音清晰平穩,一字一句地念著。


 


念完最後一個字,我將聖旨緩緩合上。


 


抬眸,看向已經面如S灰的陸修戈。


 


「忘了自我介紹。」


 


「陸將軍,我現在是當朝一品女相。」


 


「在家,你可喚我姓名。但在外,你需尊稱我一聲『溫相』。」


 


我看著他,一字一頓,將他方才的話,原封不動地奉還。


 


「現在,你還要看我給不給你臉面!」


 


「另外,提醒將軍一句,三日後的早朝,將廷議邊防軍的軍備改革與戶改制一事,屆時還請陸將軍……準時到場。」


 


陸修戈的瞳孔劇烈一縮,

SS盯著我手中的明黃卷軸。


 


「丞相……這不可能!你……你怎麼會……」


 


他語無倫次,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幹二淨。


 


震驚、屈辱、憤怒,在他英俊的面容上交錯,最終扭曲成一個猙獰的表情。


 


他身後,那個素衣身影——林素,雙目圓睜,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


 


察覺到我的視線,她才慌忙低下頭,用帕子掩住口鼻。


 


我將聖旨遞給身側的管家,示意他呈給老將軍過目。


 


「陸小將軍戍衛邊疆,我在朝堂為君分憂,我們各司其職,有何不可?」


 


老將軍顫抖著手接過聖旨,目光掃過那鮮紅的玉璽印章,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頹然坐了回去。


 


許久,他才擠出一句話。


 


「陛下口中……數次建言獻策:除瘟疫、治水災、平匪亂的溫先生……竟是你?」


 


「各司其職?」陸修戈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聲音陡然變得尖利,「溫時安,你少在這裡說得冠冕堂皇!」


 


「你是不是早就盼著我S在邊關,好讓你在京城裡平步青雲,再無人掣肘!」


 


他的質問,字字誅心。


 


老夫人此刻終於回過神,指著我的鼻子尖聲叫嚷起來。


 


「你這個不守婦道的女人!我們陸家世代忠良,怎麼娶了你這麼個野心勃勃的媳婦!」


 


「一個女人當丞相,拋頭露面,簡直是把我們陸家的臉都丟盡了!你必須馬上辭官,回家伺候修戈!」


 


回家伺候他?


 


回憶如冰錐刺入腦海。三年前的洞房花燭,他握著我的手,滾燙的誓言仿佛還在耳邊。


 


他握著我的手,眉眼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時安,待我凱旋,定許你一生一世一雙人。」


 


他從頸間取下一塊溫潤的玉佩,塞進我的手心。


 


「這是我娘留給我的,如今我把它交給你。見玉如見我,時安,等我回來。」


 


就是這句話,讓我像個傻子一樣,心甘情願地等了三年。


 


我為他孝敬公婆,打理偌大的將軍府。


 


我為他在朝堂上殚精竭慮,步步為營,隻為讓他陸家根基更穩,讓他在前線再無後顧之憂。


 


我寄出的上百封家書石沉大海,換回的永遠是驛站公文捎帶的兩個字——「勿念」。


 


原來,他所有的深情,

不過是用來圈禁我的謊言。


 


現在,他回來了。


 


帶著他的「救命恩人」,指責我野心勃勃,讓他丟了臉面。


 


何其可笑。


 


胸口那股尖銳的疼痛再次襲來,密不透風,讓我幾乎無法呼吸。


 


陸修戈見我沉默,隻當我說中了他的心事,臉上的鄙夷愈發濃重。


 


他猛地上前一步,伸手便要來抓我的胳膊。


 


「溫時安,你聽見沒有!我娘讓你辭官!我們陸家不需要一個女丞相,我陸修戈的妻子,更不必是!」


 


他的手即將觸碰到我衣袖的瞬間,我後退一步,拉開了我們之間的距離。


 


也拉開了,我們之間那道名為夫妻的最後牽絆。


 


陸修戈抓了個空,臉色更加難看。


 


他像是被徹底激怒,卻不是因為我,而是因為那份聖旨,

那份徹底顛覆了他一家之主地位的明黃。


 


猛地轉身,一把將林素SS拽進懷裡,用一種宣示所有物般的保護者姿態,對她柔聲安撫。


 


「素素,別怕,這不關你的事!你是我帶回來的,我絕不會讓你受委屈!」


 


他緊緊箍著懷裡的女人,完全無視了她因被勒得太緊而痛苦掙扎的表情,回頭看我時,眼神冷得能掉下冰渣。


 


「溫時安,看看你把素素嚇成什麼樣了!她比你懂事,比你善良!我當初真是瞎了眼才會娶你!」


 


他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鈍刀,在我早已麻木的心上,來回割據。


 


我看著他懷裡那個正拼命對他翻著白眼的女人,心中竟生不出一絲波瀾,隻覺得荒謬。


 


他真的將林素當成珍寶嗎?


 


還是說,在他眼裡,所有女人都隻是可以被他隨意擺弄的物件?


 


「從今天起,素素就住在清風苑。」他對我下達命令,語氣不容置喙,「你是當朝丞相,這點容人之量總該有吧。把一切都安排好,別再讓我因為這種小事煩心。」


 


說完,他便擁著幾乎要被他勒斷氣的林素,頭也不回地走了。


 


仿佛多看我一眼,都是髒了他的眼睛。


 


「林姑娘,」我望著她踉跄的背影,淡淡開口,「我給你的選擇,依舊作數。想好了,隨時可以來找我。」


 


3


 


「青鋒。」


 


靜心閣內,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我身後,單膝跪地。


 


「主子。」


 


「去查,陸修戈這三年在邊關的所有事。還有那個叫林素的醫女,我要知道所有細節,巨細無遺。」


 


「是。」青鋒領命,身影融入夜色。


 


我坐在書案前,

看著燭火明滅,一夜無眠。


 


三日後,青鋒的調查結果,如期放在了我的案頭。


 


那薄薄的幾頁紙,摸上去卻帶著刺骨的涼意。


 


青鋒的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將一個血淋淋的真相,在我面前寸寸剖開。


 


「主子,陸將軍三年前離京出徵,並未直接趕赴邊關,而是在定安城滯留數日。」


 


「期間,他都歇在一名為柳如月的繡女家中。」


 


「該繡女……育有一子,名叫陸越安,今年六歲。」


 


六歲。


 


我的指尖一顫,滾燙的茶水潑在手背上,燙出一片刺目的紅,我卻感覺不到痛。


 


我們成婚三年。


 


他的兒子,六歲。


 


原來,在我滿心歡喜披上嫁衣,以為終於覓得良人時,他早已有了另一個家,

另一個女人,甚至還有一個已經三歲的孩子。


 


我的婚姻,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一個天大的笑話。


 


「那個孩子,名字裡的『越安』二字……」青鋒的聲音頓了頓,「取自『柳如月安康』之意。」


 


「咳……咳咳!」我猛地嗆咳起來,喉嚨裡泛起一股淡淡的甜腥。


 


真是情深義重。


 


既然如此情深,又為何要來招惹我?


 


「林素,確實救過將軍。半年前,將軍中伏重傷,被採藥路過的她所救。」


 


「但將軍執意要納她為妾,並非報恩,而是……試探。」


 


「試探?」我聲音幹澀得像砂紙磨過喉嚨。


 


「是。將軍認為您出身望族,

恐難容人。他想先用救命恩人的名義讓您接納林素,若您順從,他便可順理成章地將柳如月母子接回府中,給他們名分。」


 


我的心,徹底墜入了冰窟,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連指尖都泛起青白。


 


所以,他不是一時糊塗,而是步步為營,處心積慮。


 


林素不過是他投石問路的一顆棋子。


 


而我,就是他要用這顆棋子來試探深淺的,那座愚蠢的城牆。


 


「那林素本人似乎並無此意,數次拒絕,稱無意挾恩圖報。但將軍執意將她帶回。」


 


也是。


 


在他陸大將軍眼中,一個鄉野醫女能給他做妾,已是天大的福分,哪有她置喙的餘地。


 


「我寫的那些信呢?」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青鋒沉默了片刻。


 


「說。」


 


「將軍……將您的信,

在軍中宴飲時,當作戰士們的笑料談資……他說,他有一位民間紅顏知己,也能哄得郡主痴心下嫁,此乃真男兒本色。」


 


呵。


 


原來如此。


 


那些飽含我思念與擔憂的文字,那些我輾轉反側的不眠之夜,在他眼裡,竟不過是用來吹噓炫耀的資本。


 


他一邊享受著我的深情,一邊在另一個女人的溫柔鄉裡,嘲笑著我的愚蠢。


 


世上最殘忍的事,不是不愛。


 


是欺騙,是玩弄,是把你捧上雲端,再親手將你碾入塵埃。


 


「砰!」


 


書房的門被一腳踹開。


 


陸修戈帶著一身酒氣和寒意,怒氣衝衝地闖了進來,打斷了我的思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