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溫時安!你到底想幹什麼!我讓管家給素素安排院子,他竟敢陽奉陰違,把人安排到最偏僻的下人房!府裡的下人一個個都敢給她臉色看!這是你授意的,對不對!」
他劈頭蓋臉就是一通質問。
我緩緩抬起頭,靜靜地看著他。
我的眼神或許太過冰冷,他被我看得一怔,臉上的怒氣也凝固了一瞬。
「你看什麼?」他色厲內荏地吼道。
我看著他,這個我曾以為是英雄,是良人的男人。
此刻,隻覺得陌生,且惡心。
他身上那股廉價的酒氣,混雜著他虛偽的怒火,讓我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他以為我的沉默是心虛,是默認,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語氣裡滿是居高臨下的操控。
「怎麼,無話可說了?溫時安,我告訴你,若不是你非要鬧得這麼難看,事情根本不會到這一步!你若乖乖聽話,做一個賢惠的妻子,我們之間又怎麼會有這麼多問題?」
看,他又把所有的錯,都推到了我的身上。
是我不賢惠,不大度,無理取鬧。
而他,永遠是那個無辜的、被逼無奈的受害者。
面對這樣一個顛倒黑白的男人,除了笑,還能做什麼?
我沒有與他爭辯,隻是緩緩拿起桌上的毛筆,蘸飽了墨。
那墨,是去年我晉升時,皇帝舅舅賞的御賜松煙墨,色澤漆黑如夜。
「是下人怠慢了,我這就寫一張條子給管家。」
我垂下眼,筆尖在紙上迅速遊走,很快寫就,而後蓋上了我的私印。
朱紅的印泥,在我眼底,
像一灘幹涸的血。
陸修戈狐疑地看著我,似乎沒想到我這麼輕易就妥協了。
他一把奪過那張紙條,看也沒看就塞進懷裡,臉上終於浮現出掌控一切的得意。
「算你識相。」
他轉身離去,步履都輕快了幾分。
他沒有看到。
我遞給他的那張紙條上,寫的根本不是什麼安排院子的命令。
那是一封請柬。
——邀定安城繡女柳如月,攜愛子陸越安,於半月後,至京城望江樓,共品香茗。
落款是:陸府,溫時安。
用我這個正妻的名義,邀藏了六年的外室和私生子,來京城,看看這滿目繁華。
4
望江樓。
京城最負盛名的茶樓。
品茶者皆是京城權貴。
我安坐於二樓臨窗最好的位置,指尖輕捻著一盞新茶,看窗外江水東流。
林素坐在我的對面,神情局促,十指絞著衣角。
「夫人,我的回信您已經收到了。這些時日我安分守己,絕無半分逾越。您今日……為何還要約我來此,甚至還叫上了將軍?」
我掀起眼簾,淡淡吐出兩個字。
「看戲。」
再補兩個字。
「斬情絲。」
林素的臉上寫滿了迷茫,她不明白我要斬什麼,更不知道要斬誰的情絲。
她還想再問,樓梯口處,一陣沉穩而熟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陸修戈來了。
我朝林素遞去一個眼色。
她立刻會意,提著裙擺,近乎是逃也似地躲進了旁邊的隔間,
飛快地拉上了雕花隔斷。
陸修戈一身錦衣,大步流星地走到我面前,那張俊朗的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煩躁。
「溫時安,你又在耍什麼花樣?!」
他聲線壓得很低,卻充滿了戾氣。
「把我叫到這種地方,你想做什麼?」
那語氣,仿佛與我共處一室,都是一種難忍的煎熬。
我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我抬眼看他,甚至還對他笑了笑,隨即示意門口的伙計不必關門。
「將軍莫急。」
「今日請你來,是讓你見一個故人。」
「也順便,成全你。」
「成全我?」陸修戈眉頭擰成一個川字,滿臉的莫名其妙。
5
「修戈!」
那是一個身穿水綠長裙的女子,
身姿窈窕,面容清秀。
她的手裡,還緊緊牽著一個約莫五六歲的男童。
那男童的一雙眉眼,簡直是從陸修戈的臉上拓下來的。
女子看見陸修戈的瞬間,一雙美目驟然亮起,聲音裡是壓抑不住的驚喜與激動。
陸修戈在看清那對母子的瞬間,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他臉上的血色,寸寸褪盡。
瞳孔劇震,寫滿了驚慌,甚至是……恐懼。
「如……如月?你們……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整個二樓,因為柳如月那一聲嬌滴滴的「修戈」,瞬間陷入了一片S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鐵屑,齊刷刷地聚焦在這突兀出現的一家三口,
以及我這個正妻身上。
柳如月顯然沒有察覺到氣氛的詭異。
她歡歡喜喜地牽著孩子走近,一雙眼睛柔情似水地凝望著陸修戈。
「是夫人派人接我們母子來的呀。修戈,你終於肯讓夫人見我們了?我就知道,你心裡是有我們的。」
說著,她轉向我,姿態放得極低,盈盈一拜。
「姐姐……不,見過陸夫人。如月自知身份卑微,不敢與夫人您和修戈的青梅竹馬之情相比,從不敢奢求名分。」
「我隻求能陪在修戈身邊,為他洗衣做飯,再看著我們的念安長大,就心滿意足了……」
她說著說著,眼圈便紅了,一副我見猶憐的柔弱模樣。
她竟以為,我與陸修戈是青梅竹馬?
陸修戈當初,
究竟是對她編織了多少謊言,才將她騙得如此S心塌地。
我心底隻是微瀾,周圍的賓客們卻已徹底炸開了鍋。
竊竊私語聲,如潮水般湧來。
「那不是陸小將軍嗎?他身邊那女人是誰?還有那孩子……」
「我的天,那孩子怎麼瞧著跟陸將軍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看樣子得有五六歲了吧?」
「可陸將軍和溫相成婚,才不過三年啊!」
「這……這意思豈不是說,陸將軍婚前就養了外室,連兒子都這麼大了?!」
「溫相的臉,這下可往哪兒擱啊……」
這些議論,化作無數根無形的針,狠狠刺進陸修戈的血肉裡。
他的臉,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想發作,可這滿座的王孫貴胄,讓他連一句辯解的話都說不出口。
他隻能將所有怨毒的目光,SS地釘在我身上,那眼神像是要將我生吞活剝。
「溫時安!是你!全都是你設計的!」
茶室的門窗大敞,伙計們「不經意」地引導著更多看客圍攏過來,陸修戈這聲怒吼,清晰地傳遍了整個二樓。
我,這出戲的主角,終於站了起來。
我看著他,緩緩舉起手中那盞早已涼透的清茶,對著他那張扭曲的臉,盡數潑了過去!
「陸修戈。」
我的聲音冷得像冰,一字一句,都砸在他的心上。
「林素,你說她是救命恩人,我認了。」
「可這個孩子——他六歲了!」
我的聲調陡然拔高,
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顫抖與悲憤,狠狠戳穿他最後的體面。
「我們成婚三年,你竟早有外室,早有子嗣!」
「原來你我之間的花前月下,全是虛情假意!」
「你口中的海誓山盟,更是天大的笑話!」
說到此處,我的聲音裡染上了濃重的悲戚,目光掃過滿座賓客。
「是了,若非我父親是鎮國公,母親是長公主,若非我祖母出自威遠侯府,舅舅是當今聖上……我這區區溫時安,又怎入得了你陸大將軍的眼!」
我將一個被背叛的妻子演得淋漓盡致。
一個天之驕女,一個權傾朝野的當朝宰輔,被深愛的丈夫欺騙至此,深受打擊卻仍要故作堅強。
所有人的同情、憐憫,瞬間如潮水般向我湧來。
陸修戈百口莫辯。
他看看茫然無措的柳如月,看看一臉無辜的親生兒子,再看看周圍那些指指點點的視線,最後,將一雙噴火的眼睛SS定格在我身上。
「溫時安!你這個毒婦!我們回府再說!」
他怒吼一聲,猛地伸手,想來抓我的手腕,將我強行拖離這個讓他無地自容的修羅場。
我看著他伸過來的手,眼底閃過一絲極致的惡心。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碰到我衣袖的剎那——
我猛地向後退。
那一下,仿佛被世間最骯髒的東西碰觸。
我的身體劇烈地晃了晃,一手SS按住心口,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幹幹淨淨。
「別……」
「別碰我。」
我的呼吸陡然一窒。
為處理南方漕運改制,連熬了三夜未眠的疲憊感,在此刻化作了真實的眩暈和耳鳴。
眼前的光景天旋地轉。
喉間湧上一股鐵鏽味的腥甜,這是算計,也是身體發出的警告。
最後一滴淚,精準地劃過眼角,帶著破碎的絕望。
緊接著,我雙眼一閉,身子一軟,直挺挺地向後倒了下去。
徹底失去了知覺。
6
我「醒來」時,人已在鎮國公府。
是我出嫁前的閨房。
鼻尖縈繞著闊別三年的紫檀香,身下是軟得能將人陷進去的雲絲錦被。
這份久違的安寧與熟悉,幾乎讓我卸下所有防備。
我「暈倒」的下一刻,皇帝舅舅的旨意就到了。
「相國操勞國事,又逢家事驚變,心力交瘁,
著即日起告病休養,遷回國公府靜養。任何人不得探視,違者嚴懲。」
一道聖旨,便是銅牆鐵壁。
將陸修戈和他的將軍府,徹底隔絕在我的世界之外。
這是我最堅固的屏障,也是最名正言順的借口。
「阿姐,醒了就快喝參湯!」
清脆的聲音在床邊響起,是林素。
她已換下那身惹人憐愛的素裙,一身嶄新的太醫院七品醫官官服,襯得眉眼利落,精氣神十足。
「這可是御賜的百年老參吊的湯,將軍府那位老太太從前為了討要,不知遞了多少帖子呢!」
我掀開被子坐起,接過她手中的湯碗。
是了,離了我溫時安,他陸家哪還有源源不斷的御賜珍品。
皇帝舅舅雖準了我的假,可政務卻一日未曾落下,每日由我爹下朝時一並捎回。
我放下手中剛批閱完的奏折,甩了甩有些發酸的手腕。
「外面如何了?」我吹了吹參湯的熱氣,問得漫不經心。
林素的眉梢眼角,都揚著一股解了氣的痛快。
「姐姐,您那一暈,簡直是神來之筆!現在滿京城都在唾罵陸修戈是背信棄義的陳世美,將軍府的大門這幾日都被爛菜葉砸了不知多少回。」
「聽說老將軍氣得當場砸了半屋子的古董,指著陸修戈的鼻子罵他給陸家列祖列宗蒙羞。」
「柳如月母子呢?」
「被接進府了,但日子豬狗不如。老夫人嫌她出身卑賤,辱沒門楣,天天變著法地磋磨。陸修戈自己焦頭爛額,被御史臺連參了七八本,哪還顧得上她。」
我呷了一口參湯,溫熱的液體滑入喉中,熨帖著五髒六腑。
一切,都在算計之內。
林素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我私下打聽了,那柳如月,似乎真是被騙慘了。陸修戈當年假扮落魄書生……」
我抬手,打斷了她。
「她可憐,難道我不可憐麼?」
我的語氣很淡,卻讓林素瞬間噤聲。
「這世上,多的是自以為是的痴男怨女。路是自己選的,怨不得旁人。」
茶樓那場戲,本就是我計劃中不可或缺的一環。
為的,就是將陸修戈釘S在恥辱柱上,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至於林素……能順帶打碎她對那男人最後一點不切實際的幻想,也算一樁意外之喜。
我從不是什麼善人。
「阿素,接下來,還有一場戲要你來唱。」我放下湯碗,看向她。
林素瞬間領會,眼中光芒一閃:「姐姐放心,我明白。」
她從藥箱裡取出金針,轉身對門外高聲道:「相國大人鬱結於心,氣血瘀滯,我要為大人施針,爾等退下,任何人不得打擾!」
「是,林太醫。」
門外腳步聲遠去,林素坐回床邊,嗓音壓成了耳語。
「姐姐,該請旨和離了。」
「嗯。」我應了一聲,「就以我這『心病』為由。這段時日,你隻需把我的病情往重了說。」
我教她:「你就說,我一聽見『陸』字,便心悸氣短,痛不欲生。若想保命,唯有斬斷孽緣,此生不復相見。」
「我明白。」林素眼神決絕,「太後娘娘最信我的醫術,由我去說,她定會為姐姐做主。宮裡那些太醫……」
我笑了。
「他們都是看著我長大的叔伯,我撒個嬌,哭一哭,這幫老頭子心就軟了。」
計劃天衣無縫。
林素每日進出公府,次次都是愁雲慘霧,搖頭嘆息。
連太醫院院首沐春生奉旨前來,也是匆匆而來,長嘆而去。
7
很快,當朝女相為情所傷,纏綿病榻,藥石無醫的消息,傳遍了京城。
陸修戈終於坐不住了。
他開始用最原始的辦法——守。每日天不亮就守在國公府外,像一尊望妻石。
可他忘了,我溫時安從來不是能被幾滴眼淚、幾句懺悔就能挽回的女人。
他送來的名貴補品,我命人當街散給乞丐;他字字泣血的信箋,我讓侍女當著信使的面投入火盆,連灰燼都未讓他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