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軟的不行,他便開始發瘋。


「溫時安!你別裝了!你到底想怎麼樣?」


 


「隻要你回來,我立刻把柳如月送走!我發誓!」


 


「你以為躲著,這樁婚事就散不了嗎?溫時安,你生是陸家的人,S是陸家的鬼!」


 


我端坐窗邊,聽著他由威逼到狂怒的嘶吼,隻覺得那聲音像砂紙,一下下磨著我的耳膜,帶來生理性的煩躁。


 


府外的守衛早已將此事當成京城最新的笑話,連街邊三歲的孩童都拍手唱著新編的歌謠:「陸將軍,門外嚎,想見夫人見不著,急得滿地打滾學狗叫!」


 


我知道,這歌謠裡的每一個字,都是抽在他臉上的耳光。


 


而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野獸,會做出什麼,誰也無法預料。


 


半月後,時機已到。


 


我擬好一份和離奏請,在落款處緩緩留下「溫時安」三個字。


 


接著,從袖中取出私印,按在朱紅的印泥上。


 


那猩紅的顏色,像極了茶樓那日我心頭嘔出的血。


 


「明日早朝,這份奏請就會出現在舅舅的案頭。」


 


林素看著那份奏請,長舒一口氣:「姐姐,總算……塵埃落定了。」


 


話音未落,隻聽侍女汀蘭在外大叫。


 


「陸將軍,我家小姐久病未愈,請您……」


 


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下一瞬,房門被人一腳踹開。


 


不對,不是踹開。


 


是守在門口的兩名府衛被一股巨力撞飛,沉重的門板轟然倒塌,木屑與塵土炸開。


 


陸修戈一身濃烈的酒氣,雙目猩紅,SS地釘在我身上。


 


那不是人的眼神,是野獸被逼入絕境,

準備玉石俱焚的瘋狂。


 


他的目光越過我,SS鎖在了我手中那份蓋了朱紅印泥的和離奏請之上。


 


8


 


「和離?」


 


那兩個字像淬了毒的冰碴,從陸修戈齒縫間擠出,砸在我剛寫好的奏請上。


 


他一步步逼近,那雙猩紅的眼睛裡,是困獸瀕S前的瘋狂。


 


「溫時安,我不同意。」


 


林素臉色一白,立刻張開雙臂擋在我身前,厲聲呵斥:「陸將軍!丞相大人鳳體抱恙,你再敢上前一步,休怪我們不客氣!」


 


這傻丫頭,倒是忘了我此刻正端坐桌前,桌上剛寫好的奏請墨跡未幹,哪裡有半分病容。


 


陸修戈的視線越過她,像兩道淬毒的利箭,SS釘在我身上。


 


「滾開!」


 


他怒吼著,一把將林素狠狠推開。


 


林素一個踉跄,

眼看就要摔倒。


 


我眼神驟冷。


 


一道黑影閃過,侍女翠竹不知何時已出現在林素身後,穩穩扶住了她,另一隻手卻快如閃電,一記手刀精準地劈在陸修戈的手腕上。


 


「啊!」


 


陸修戈發出一聲痛呼,腕骨處傳來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他那隻企圖搶奪奏請的手臂痙攣著垂下,一道青紫的腫痕迅速浮現。


 


翠竹,梅蘭竹菊四大侍女之一,是父親留給我最頂尖的護衛。


 


「我說了,我不同意!」陸修戈捂著手腕,嘶聲低吼,「溫時安,你非要鬧到這個地步?你就這麼想離開我?」


 


我晃了晃手中的和離奏請,朱紅的印泥在他眼中炸開一片血色。


 


他臉上竟浮現出一絲真實的痛楚。


 


我忽然覺得可笑至極。


 


「陸修戈,現在才來問我為什麼想離開你?


 


「你不覺得太晚了嗎?」


 


「不晚!」他急切地搶白,膝蓋一軟,竟有了下跪的趨勢,卻又被骨子裡最後的傲慢SS釘在原地,姿態扭曲而可悲。


 


「時安,我知道錯了!我不該騙你,更不該帶柳如月回來!你原諒我,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他往前一步,語氣卑微下來。


 


「我會把她們母子送走,送得遠遠的,此生你都再也見不到他們!」


 


他說得情真意切,仿佛自己才是那個被辜負的痴情種。


 


「重新開始?」


 


我輕笑出聲,笑聲裡滿是冰冷的嘲弄。


 


「陸修戈,你是不是忘了,你的兒子已經六歲了。」


 


「在我為你操持家業,為你鋪路晉升,為你虛耗光陰的那些年裡,你在做什麼?」


 


我的聲音越來越冷,

字字如刀。


 


「你在別人的溫柔鄉裡享受齊人之福,還把我為你寫的每一封家書,都當成笑話念給你的同袍聽!」


 


「現在,你跟我說重新開始?」


 


「你不覺得惡心嗎?」


 


陸修戈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想反駁,卻無從開口。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希望,或者說,是威脅。


 


「溫時安,你別忘了,我們兩家聯姻,牽扯的是整個朝堂的安穩!」


 


「你父親的文臣集團,需要我陸家的兵權來制衡!我們若是和離,你猜,朝中那些餓狼會怎麼撲上來!」


 


他以為,他抓住了我的軟肋。


 


可惜。


 


他早已不是三年前那個手握重兵、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了。


 


「兵權?」


 


我嗤笑一聲,那笑聲讓他渾身一僵。


 


我拿起桌上那枚代表相權的紫金印,冰涼的金屬觸感順著指尖蔓延,讓我頭腦前所未有的清醒。


 


「陸修戈,你大概還不知道吧。」


 


我慢條斯理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清晰地告訴他。


 


「就在昨日,陛下已經下旨,收回了你的虎符,京郊大營改由副將張啟暫代統領。」


 


陸修戈的身體劇烈一震。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隻剩下S一樣的慘白。


 


「你說什麼?」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沒有我的命令,三十萬大軍……」


 


「三十萬大軍,效忠的是陛下,是大周的江山社稷。」我冷酷地打斷他,「而不是你陸修戈個人。」


 


我俯身,在他耳邊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三年前,

你奉旨出徵,卻為了一己私欲,擅自繞道定安城去見你的柳如月,延誤軍機。這件事,你以為真的無人知曉麼?」


 


他踉跄著連退數步,像是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骨頭,頹然撞在身後的多寶閣上。


 


兵權。


 


那是他最大的依仗,是他敢在我面前耀武揚威的底氣。


 


現在,他的底氣,被我親手抽走了。


 


我從袖中又取出一物。


 


那是一塊他再熟悉不過的玉佩,上面雕著一隻展翅的雄鷹,是他當年送我的定情信物。


 


「這塊玉,你親手所雕,說見玉如見我。」我摩挲著玉佩,那溫潤的觸感,此刻卻像在觸摸一段腐爛的過往。


 


「可惜,我第一次為你心痛時,指甲摳入紫檀木椅,那刺入指縫的痛,遠比這塊玉真實。」


 


說罷,向窗外一拋。


 


「青鋒,

幫我磨粉送去御面坊,做成潤膚養顏的香膏來。」


 


「溫時安!」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悲鳴,雙目赤紅,像要撲上來將我撕碎,「你非要這麼絕情嗎!」


 


「丟出去。」


 


我甚至懶得再看他一眼,隻覺得聒噪。


 


早已候在門外的護衛立刻衝了進來,一左一右SS架住徹底瘋狂的陸修戈,將他像拖一條S狗一樣往外拖。


 


「溫時安!你這個毒婦!你敢如此對我!」


 


「你會後悔的!我絕不會放過你!還有那個賤人林素!你們都給我等著!」


 


他的咒罵與咆哮聲越來越遠,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悽厲可笑。


 


林素快步走到我身邊,眼中帶著一絲後怕。


 


「姐姐,他怕是……瘋了。」


 


我走到窗邊,推開窗,

晚風吹散了屋裡最後一絲酒氣。


 


「狗急了,自然會跳牆。」


 


我拿起桌上那份和離奏請,在燈下細細端詳,越看越滿意。


 


「但咬不到人的狗,終究隻能在牆角狂吠罷了。」


 


9


 


聖旨第二天就下來了。


 


快得超乎所有人的預料。


 


我與陸修戈從此婚嫁各不相幹,再無瓜葛。


 


我病愈,「銷假」回朝,繼續做我的溫相。


 


陸修戈卻徹底淪為京城最大的笑話。


 


沒了兵權,沒了權臣嶽家,還背著一個婚前養外室的汙名,他在京城的貴族圈子裡幾乎寸步難行。


 


他消沉了整整七日。


 


第八日,我收到青鋒密報,他在醉春樓砸碎了三壇烈酒後,瘋病發作了。


 


然後,如我所料,他開始報復。


 


他動不了我,便將所有的怨氣都撒在了林素身上。


 


他開始在各種酒局茶會散播謠言,說林素是個野心勃勃的女人。


 


故事編得有鼻子有眼。


 


說她早就對自己芳心暗許,在邊關時便百般引誘,不甘為醫女,一心想攀龍附鳳。


 


後來看他不肯休妻娶她,便懷恨在心,與我這個「妒婦」聯手設計陷害。


 


目的就是為了毀了他,好踩著他上位。


 


一時間,京中對林素的議論確實多了起來。


 


但林素早已不是當初那個任人拿捏的小醫女。


 


她是太醫院的太醫,有品階在身。


 


更重要的是,她深得太後喜愛。


 


我曾贈她一支「鳳尾流蘇」金簪,特許她危急時可直入後宮求見。這是我給她的護身符,也是給所有人的警告。


 


那些汙言穢語傳到太後耳朵裡,老人家隻是輕蔑一笑。


 


「哀家看人的眼光,還能信不過?林丫頭是個好的,某些人自己德行有虧,反倒把髒水往女子身上潑,無能又無恥。」


 


太後一句話,就堵住了所有悠悠之口。


 


陸修戈見輿論攻擊無效,便開始動用更卑劣的手段。


 


他幾次三番派人去騷擾林素,甚至在她回家的路上攔截。


 


這天傍晚,林素的馬車剛出宮門,一輛馬車便橫衝直撞地攔住了去路。


 


陸修戈從車上跳下來,面色陰沉地擋在路中間。


 


「林素,你給我下來。」


 


林素的侍女嚇得臉色慘白,林素卻很鎮定,她掀開車簾,冷冷地看著他。


 


「陸公子,有何貴幹?」


 


「若無要事,還請讓路,我趕著回家。


 


連一聲「將軍」都懶得叫了。


 


也是,一個被陛下奪了兵符、撤了職的闲散宗室,哪裡還配稱「將軍」。


 


陸修戈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回家?」他冷笑著步步逼近,「你以為你今天還能安安穩穩地回去嗎?」


 


「林素,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去告訴所有人,是你和溫時安合謀算計我!隻要你肯說出『真相』,我既往不咎,依舊納你為妾,保你一世榮華。」


 


林素聽完,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陸公子,你是不是腦子壞掉了?」


 


「讓我去攀咬溫相,然後給你做妾?」


 


「你憑什麼覺得,我會放棄太醫院的大好前程,去給你當個見不得光的玩意兒?」


 


「這和放棄青雲路,

去跳一個糞坑有何區別?」


 


「你!」陸修戈被她的話刺得惱羞成怒,「你個給臉不要臉的賤人!你以為溫時安能護你一輩子?」


 


「她不過是把你當條狗!用完了,隨時都會扔掉!」


 


他怒吼著,竟然猛地伸手要來拉扯林素的衣袖。


 


「你以為你是個什麼東西!不過是我玩剩下的……」


 


他那沾滿酒臭和油膩的指甲,即將觸碰到林素幹淨的衣袖。


 


他的話音未落。


 


幾道黑影悄無聲息地從天而降,如同鬼魅,瞬間將他和他帶的幾個家丁團團圍住。


 


為首的,正是青鋒。


 


青鋒的長劍已經出鞘,冰冷的劍刃沒有一絲溫度,就那麼靜靜地貼在陸修戈的脖頸上。


 


混著S亡的寒意,瞬間讓他炸起的汗毛根根倒豎。


 


陸修戈所有的動作都僵住了。


 


他驚愕地看著這些突然出現的玄衣護衛,他們身上肅S的氣息,比他見過的任何一支精銳部隊都要可怕。


 


這時,一個清冷如玉石相擊的聲音,穿透了暮色。


 


「陸修戈。」


 


僅僅三個字,就讓陸修戈渾身劇震。


 


他猛地回頭。


 


我的馬車不知何時已經停在不遠處,汀蘭撐著車簾,我甚至沒有下車,隻在車廂的陰影裡,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猶如在看一隻跳梁小醜。


 


青鋒的出現不是巧合。我早已料到陸修戈這隻瘋狗會亂咬人,特命他帶人暗中護送林素半月。


 


不曾想,陸修戈這廝竟毫無耐性。


 


今日,是收網之時。


 


「當街騷擾、恐嚇朝廷命官,你可知這是什麼罪名?」


 


他看到我,

先是一愣,隨即那雙眼睛裡迸發出滔天的怨毒。


 


「溫時安!你果然在!你一直都在算計我!」


 


「算計你?」


 


我輕笑一聲,那笑聲裡滿是毫不掩飾的輕蔑。


 


「陸修戈,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我抬了抬手。


 


青鋒的劍刃便往下壓了半分,一道淺淺的血痕立刻出現在陸修戈的脖子上。


 


熱的血珠順著冰冷的劍鋒滑落,滴在塵土裡,洇開一小片暗紅。


 


「在朝廷命官下朝的必經之路上設伏攔截。」


 


我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句句都像鞭子,抽在他的臉上,抽在他那可憐的自尊上。


 


「陸修戈,你當年引以為傲的兵法,就是教你用這種蠢計,來對付一個手無寸鐵的女子嗎?」


 


「你這個將軍之位,丟得真不冤!」


 


我轉過臉,

懶得再多看他一眼。


 


「青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