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就說，原將軍府公子陸修戈，意圖當街擄掠太醫院太醫林素，人證俱在。」
「是！」
陸修戈被SS壓著帶走，他還在瘋狂地叫罵。
「溫時安！你這個毒婦！你不得好S！」
「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我聽著他的詛咒，心中毫無波瀾，甚至有些想笑。
鬼？
我等著。
我放下車簾，淡淡地吩咐。
「走吧。」
「別讓他的汙言穢語，髒了回府的路。」
10
陸修戈被押入京兆尹大牢，成了壓垮將軍府門楣的最後一根稻草。
整個陸家的臉面，因他一個人被整個京城踩在腳下，碾得稀爛。
老將軍親自出面，帶著一張老臉去求京兆尹，
又幾乎散了半數家財，才堪堪將人從牢裡撈出來。
可人出來了，名聲卻S在了裡面。
經此一事，陸修戈在京城，已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
我覺得，是時候送他最後一程了。
我喚來青鋒，指尖蘸著冷茶，在桌上寫下三個字：醉春風。
「找個最幹淨的姑娘，用最髒的手段。」我看著那三個字被水汽氤氲，化為虛無，「我要他從骨子裡爛掉，連祖宗的牌位都羞於見他。」
很快，一場精心布置的「偶遇」，便順理成章地發生了。
那日，陸修戈被幾個昔日的狐朋狗友，半推半就地拖進了一家名為「醉春風」的銷金窟。
那是京城裡最奢靡的去處，也是最骯髒的所在。
裡面的姑娘，傳聞個個身懷絕技，也個個……身子底下藏著見不得光的病。
兵權被奪，前程盡毀，淪為全京城的笑柄。
陸修戈那點可憐的傲骨，早就被現實敲得粉碎，如今不過是行屍走肉，破罐子破摔。
他在酒精與美色的層層包裹下，徹底放縱地沉淪。
沒想到，那晚的酒裡，被青鋒提前下了能放大十倍情欲的藥。
一夜風流。
賠上的，卻是一生。
半月之後，某些隱秘的症狀，開始在他身上悄然蔓延。
起初隻是難言的瘙痒。
像有無數隻螞蟻在他皮下啃噬，帶來灼熱的刺痛。
後來便生出成片的紅疹。
到了最後，是皮肉的潰爛和驅之不散的惡臭。
他驚恐萬狀，找來大夫秘密診治，得到的結果讓他讓他如墜冰窟。
花柳病。
且是神仙難救的那一種。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陸修戈身染髒病的流言，不知從哪個角落鑽出來，一夜之間，就爬進了京城所有人的耳朵。
這一次，將軍府的金山銀山，也堵不住悠悠眾口。
老將軍聽聞此事，當場嘔出一口心頭血。
他知道，他這個兒子，從裡到外，都徹底廢了。
他派人給我送來了拜帖。
地點不在鎮國公府，而是在城南一家僻靜的茶樓。
再見他時，這位曾經叱咤風雲的老將，背脊已經塌了下去，兩鬢的白霜蔓延到了發根，整個人都透著一股行將就木的暮氣。
我們相對而坐，茶香嫋嫋，卻無人有心思品茗。
許久，還是他先開了口，嗓音是砂礫滾過的粗嘎。
「是你做的？」
他沒明說，但我知道他問的是什麼。
我抬起茶蓋，慢條斯理地撇去水面的浮沫，甚至沒有看他。
「老將軍，令郎早已成年，他去何處，做何事，皆是他自己的意願。」
「我一個外人，如何能左右他的腿？」
我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老將軍那雙渾濁的眼睛，SS地盯著我，看了很久很久。
最終，那道緊繃的視線垮了。
他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仿佛吐出了最後一點精氣神。
「是我……教子無方。」
「陸家，愧對於你。」
這是我第一次，從陸家人的嘴裡，聽到一句像樣的道歉。
可惜，太遲了。
遲來的歉意，比淬毒的刀子更傷人。
「陸家列祖列宗的英名，不能斷送在他一個孽障的手裡。
」老將軍的眼中，閃過一絲屠刀般的決絕，「我已經……決定了。」
他顫巍巍地站起身，對著我，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說。
而後，深深地，彎下了他那曾撐起半壁江山的脊梁。
我仿佛聽見他骨節「咔」的一聲脆響，那聲音帶著腐朽的木質感，像一座大廈轟然倒塌前的預兆。
「溫相，過往種種，是陸家對不住你。」
「隻求你看在陸家滿門忠烈，為國戍邊的份上，日後……能對我那新擇的繼子，照拂一二。」
我看著這個為了家族存續，親手斬斷血脈的老人，心底平靜無波。
沒有報復的快意，也沒有絲毫憐憫。
「老將軍言重了。」
「與我有恩怨的，隻陸修戈一人。」
「往後，
若將軍府的新公子是忠君愛國之輩，陛下與朝廷，自不會虧待。」
他佝偻著背，一步，一步，走出了茶樓。
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拖得很長，像一座正在坍塌的碑。
我知道，陸修戈的結局，已經寫好了。
一個家族為了活下去，在切割腐肉的時候，向來不會有半分猶豫。
11
三日後，陸家宗祠的門，如我所料一般打開。
青鋒的密報隻有八個字：「宗譜除名，血親斷絕。」
那支我曾作為兒媳送給老將軍、用來書寫宗譜的狼毫筆，終究蘸了朱砂，劃掉了他親生兒子的名字。
又過了七日，京城所有高門都收到了一份來自將軍府的「讣告」——陸修戈「病故」，新子陸承鈺承祧。
做完這一切，
老將軍才帶著那個名叫陸承鈺的少年，出現在我面前。
那少年不過十五六歲，眉目清秀，一身素色錦袍，幹淨得像一張白紙。
老將軍示意他跪下。
他便跪下了，動作沒有半分拖泥帶水，脊背卻挺得筆直。
他給我規規矩矩地磕了三個響頭，雙手舉過頭頂，奉上拜師茶。
茶杯的邊緣，還帶著他因緊張而微微顫抖的指尖留下的湿痕。
老將軍的聲音蒼老而沙啞，每一個字都透著懇求。
「溫相，此後，承鈺便託付給您了。還望您不吝賜教，引他走上正途。」
我伸手，扶起了陸承鈺。
指尖觸碰到他手臂時，能感覺到少年人緊繃的肌肉，但他全程目光清明，沒有半分畏縮或討好，隻是平靜地看著我。
是個好苗子。
也可能是一把雙刃劍。
我點了點頭。
「老將軍放心。」
這一點頭，便為陸修戈的時代，畫上了最後的句點。
他被扔進了將軍府最偏僻的廢院，終身囚禁。
老將軍到底留了一絲血脈親情，沒有將他趕盡S絕，隻是任由他在那方寸之地，腐爛，枯萎，自生自滅。
之後每逢初一，青鋒都會呈上一份關於「廢院」的簡報。沒有細節，隻有結論。
「瘋癲如初，咒罵不休。」
直到有一日，簡報上多了一行字：「開始朝相府方向叩首，口呼『夫人』。」
我將那份簡報投入暖爐，火焰舔舐著紙張，像在吞噬一段令人作嘔的記憶。掌心那道曾被紫檀木椅劃破的舊疤，突然傳來一陣灼熱的刺痛。
而我，連聽這些消息的興趣都漸漸淡了。
直到那一日，
柳如月遞了帖子求見。
我有些意外。
但還是見了。
再見她，依舊是那張楚楚可憐的臉，但眉宇間那股依附於人的柔弱已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生出的孤勇。
她在我面前三步遠處，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沒有哭，也沒有求饒。
「溫相，民女並非為他而來。」
她的聲音很平靜，帶著一絲塵埃落定後的清醒。
「他罪有應得，萬S不辭。」
我端起茶盞，指腹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並未言語。
「那你來做什麼？」
「我為我的兒子，念安。」她抬起頭，眼中是從未有過的堅定光芒，「我想帶他離開京城，去江南生活。求溫相，給我們母子一條活路。」
她確實比我想的要聰明。
她知道，在這京城，唯一能讓她和那個孩子安然脫身的，隻有我。
我看著她。
這個曾攪動風雲，作為導火索引發了一切的女人。
如今，也不過是個想護住幼子的母親罷了。
恨嗎？
早已談不上了。
當一個人站在山巔，又怎會去恨山腳下的一粒塵埃。
「你們走後，有何打算？」我淡淡問道。
「民女在將軍府時，靠著些手段，也攢下些銀錢，權當是他……買斷我這幾年的補償。」
她頓了頓，語氣裡沒有怨懟，隻有陳述。
「去江南後，我想開一家繡莊。未遇陸修戈之前，民女靠著這門手藝，也能養活自己。如今，養活我與念安，供他讀書識字，應當不難。」
「即便商籍之子無法科考，
做個明理之人，也總是好的。」
她將未來的路，規劃得清清楚楚。
沒想到，她竟比陸修戈那個蠢貨看得更透徹。
我沉默了片刻。
而後，從袖中取出一個分量不輕的錢袋，隨手拋在了她面前的地上。
錢袋落地，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柳如月愕然抬頭，不解地望著我。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沒有絲毫波瀾。
「去江南的路，很遠。」
「拿著這些錢，斬斷你和那個孩子在京城的一切過往。」
「從此以後，你們是誰，來自哪裡，都與將軍府、與這京城萬般繁華，再無幹系。」
我是在告訴她。
我不是在幫你。
我是在用錢，將你們這點微不足道的存在，從我的世界裡，
徹底抹去。
更是在買斷我未來可能遇到的、一樁名為「復仇」的麻煩。斬草，就要除根。
柳如月怔怔地看著地上的錢袋，又看看我，終於明白了我的意思。
她眼眶一紅，卻倔強地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隻是對著我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貼著冰冷的地面，久久未起。
12
柳如月最終還是拿走了那袋金子。
第五年，初雪落下的那一日,陸修戈的S訊像一片冰涼的雪花，落在我剛批閱完的奏折上。
「凍斃於廢院。」
青鋒的密報隻有五個字，字跡卻冷得像淬了冰，瞬間凍結了我指尖的溫度。
據說，他S時蜷縮著，瘦得脫了相,身上隻覆著一層單薄的舊衣。
那個曾讓半個京城為之傾倒的少年將軍，
他荒唐而可悲的一生，終究凝固成了一具無人收殓的枯骨。
沒想到，他連S,都選在了我最厭惡的季節。
我將那張紙條投入暖爐，就像一年前燒掉柳如月那封夾著桂花幹的信一樣。
火焰舔舐著紙張，那股混合著墨香與腐朽的氣味,讓我胃裡一陣翻攪。
我的人生，早已不是圍繞他寫就的悲歡劇本。
我站起身,將織金鶴氅披在肩上,昂首走入風雪。
皇帝舅舅已經等我多時,宮人新折的紅梅插在白瓷瓶裡,紅得像滴血。
「陸家的事，朕聽說了。」他將一個暖手的小爐塞進我手裡,爐身滾燙,上面精致的盤龍紋路烙得我掌心發疼。
他看著我，⽬光裡帶著一絲探尋：「時安，你……」
我抬起頭，對他露出一個真實的，
不帶任何偽飾的笑。
那笑容是我耗費五年，用權柄與冰冷堆砌出的最完美的⾯具。
「舅舅，今年的雪真大。」我開口,聲音平靜得像⼀潭S水，「瑞雪兆豐年,開春後,江南運河修繕，該提上日程了。」
陸修⼽的父親當年為保兵權,曾極力反對這項改革。如今,我偏要在他⼉⼦⼫骨未寒時,將這根釘子,徹底釘進陸家舊部的墳墓裡。
陸修戈——
終有⼀天，這個名字會在我⼼底滾過,卻不能激起半分塵埃。
像一粒落入過掌⼼的沙，⻛一吹,就散了,了⽆痕跡。
我是溫時安。
是大周開國以來第一位⼥性丞相。
是萬民的倚仗,是社稷的基⽯，是未來百年，要被史官用最嚴苛的筆墨書寫功過的人。
⽩雪覆蓋的宮道在我腳下延伸，
長得望不⻅盡頭。
⾝後,是文武百官敬畏的垂首。
前方，是屬於我的時代。
陽光，正好。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