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但我不覺得這是幻覺。
沉默兩秒,我沒理會面前顫抖的宋廷雲,兀自低頭從包裡掏出家門鑰匙,手指夾住尖銳處,用力刺向自己的大腿——
「婉婉!」
手腕被人驀地攥住,宋廷雲滿目驚愕焦急:「你做什麼?」
我盯著他的手,喃喃道:「好奇怪,為什麼能碰到。」
「婉婉……」
宋廷雲眼睛通紅,眼淚一滴滴落在我的手背上:「對不起,對不起……」
「我是真的,婉婉,我真的在這裡。」
他按著我的手落到他的臉上,一遍遍地觸碰重復:「我真的在這裡婉婉,不是幻覺。」
我瞧著他,
微微歪頭:「你怎麼證明?」
宋廷雲沒有一絲猶豫:「你想我怎麼證明?」
我盯著他,幾秒後抽出手,毫不留情地一耳光甩在了他的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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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的一聲,很響。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力的作用讓我的掌心微微發麻。
「還要證明嗎?」
宋廷雲像是絲毫感覺不到疼,把另一邊臉靠過來:「還有這邊可以打。」
我沒說話,隻看著自己的手,腦內一片混亂。
宋廷雲抓著我的手去扇自己的臉:「可以再重一點,不然怎麼能確定我是真的?」
我啞然一瞬。
三年不見,怎麼感覺宋廷雲成 m 了?
「不打嗎?」
他見我不出聲,目光落到我指間的鑰匙上:「那用——」
「童婉?
你在這邊嗎?」
齊錚的聲音驀然從電梯口傳來。
我一驚,也不知道在心虛些什麼,一腳踢向宋廷雲的小腿:「躲起來!」
宋廷雲眯了眯眼,但還是按我的意思,蹲下身躲在了車後。
我抹幹淨臉上的淚,若無其事地轉頭,看到走過來的人影:「喲,齊公子,你不是應該陪你的好妹妹在醫院嗎?」
提起張寧寧,齊錚明顯心虛,眼神躲閃:「寧寧她就是情緒有點激動,在車上休息一會已經緩過來了。」
我哦了聲:「那你有什麼事?」
齊錚笑了下,想要走近:「當然是商量我們的事,今天是我不好,但婚禮不是兒戲,更何況還有那麼多親朋好友要交代,我們得有始有終不是?」
我心底冷笑一聲,居然還敢說婚禮?
正想開口諷刺,卻忽然覺得小腹一暖。
我一怔,下意識低頭,就見宋廷雲單膝跪在我面前,下巴抵著我的小腹,自下而上地望上來:
「不要嫁給他。」
他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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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婉?」
齊錚皺起眉:「你看什麼呢?」
他說著就要往這邊走:「我知道你今天心裡委屈,我都可以補償——」
「別過來。」
我心下一緊,竭力鎮定地開口:「這停車場裡好像有老鼠,剛從我腳邊竄過去。」
齊錚最害怕老鼠,聞言臉立時白了,瞬間倒退出去幾米遠:「那、那你過來,咱們去外面聊!我父母也沒走呢,咱們再商量一下婚禮的事?」
我沒動,主要是大腿被宋廷雲抱得特別緊,動不了一點。
「我……」
毛茸茸的腦袋擦過小腹,
溫熱的皮膚貼上來,我聲音驟然一滯,幹咳一聲才勉強說話:「再說吧,我今天沒心情和你商量這事,你應該清楚。」
齊錚訕訕地笑了下:「也是,那明天,明天我去接你。」
小腹上的溫熱更甚,我甚至能感覺到宋廷雲的呼吸透過了薄薄的衣衫。
「不要。」
他用嘴唇輕輕蹭著我的衣裙,明明是色情的動作,可抬眸望來的眼神又實在可憐:「不要他,婉婉。」
我咽了咽口水,努力擺出一副不耐煩的表情:「我明天公司有事,再議。」
齊錚大概也知道自己今天所為實在過分,沒有再糾纏我,悻悻的離開了停車場。
待人離開,我一踢宋廷雲:「松手。」
宋廷雲這才戀戀不舍地松手站起來:「婉婉……」
「別這麼叫我。
」
我整理好裙擺,語氣淡淡:「我已經結婚了,宋先生。」
宋廷雲抿了抿唇:「可是那個人渣不值得你託付一生。」
「那誰值得?你嗎?」
三年來的痛苦怨恨終於找到了發泄口,我盯著宋廷雲的臉,目光冷冽如冰。
「那我期盼著你出現的時候你在哪?」
「我被幻覺折磨到分不清現實的時候你在哪?」
「我為了追逐你的幻影從二樓摔下去的時候你在哪?!」
「宋廷雲,你是最沒有資格對我的婚姻指指點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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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廷雲臉色蒼白,他嘴唇動了動,卻隻會說對不起。
但其實,我不想聽對不起。
不過這一瞬間,我對他的怨恨確實大過思念。
我垂下眼掩飾過眼底的紅意,
扭頭就要往電梯口走。
「婉婉!」
宋廷雲慌忙來追我,腳步急切,卻走不快。
我這才發現,他的右腿似乎是有什麼問題。
宋廷雲察覺到我落在他腿上的目光,臉色更白了,慌忙解釋:「我沒事,我很快就會好的,婉婉我——」
我不想顯得自己好像多關心他一樣,目光立刻移開:「你有什麼問題,會不會好,和我有什麼關系?」
從二樓摔下去骨折的手臂又隱隱作痛起來,讓我忍不住惡語相向起來:「宋廷雲,你覺得我還會關心你嗎?還應該關心你嗎?」
「其實我想不明白,你為什麼還要出現,還要扮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樣出現在我面前!」
「你既然選擇了假S,不就是代表要和先前的一切劃清界限嗎?為什麼還要出現在我面前,
為什麼要來打擾我?!」
宋廷雲臉色一絲血色也無,喉間仿佛堵著苦澀的硬塊:「我隻是、隻是不想你嫁給那個人渣……」
「那我該嫁給誰?你嗎?」
想象中的快感並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反而是無論怎樣強忍都無法消失的鈍痛。
我凝視著宋廷雲發紅的眼睛,無比惡劣的將這份痛苦與他同享:
「我應該不能嫁給你吧。」
「畢竟三年前,我問你要不要娶我的時候,」
「你的回答是,不會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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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落許久,停車場內一片S寂。
宋廷雲的臉色像是已經S了一樣灰白,胸口呼吸的起伏從劇烈到微弱,如果不是他還在斷斷續續地說著對不起,幾乎就像是一具屍體了。
不該是這樣的,
我們的重逢,不該是這樣的。
我毫無表情地同他對視著,背在身後的手卻止不住的發抖。
終於,我再也無法忍受這樣的寂靜,轉身逃離了這一片讓我痛苦的現實。
宋廷雲沒有追上來。
我不知道他是不想,還是不能。
但確實讓我松了口氣。
三年的幻影一朝落實,我卻一點不像想象中那樣歡欣。
甚至得到的,隻有痛苦又茫然。
「婉婉!」
剛走進大廳,閨蜜便迎出來:「你怎麼上來了?」
我勉強笑笑:「在下面等你那麼久還不見人影,有點不放心。」
閨蜜嗨了聲:「我車鑰匙讓保潔阿姨收走了,找人費了半天勁……等一下,我怎麼覺得你好像哭過?」
我抹了把臉:「沒事,
就是有點頭疼。」
閨蜜很嚴肅:「你可能真是舊疾復發,走,去醫院!」
我攔住她:「今天是周日,沒什麼專家坐診,明天吧。」
今天我真的已經很累了,不想再去面對任何人。
閨蜜看我臉色不好也沒勉強,準備開車把我送回家。
停車場裡空無一人。
宋廷雲已經不見蹤影。
我怔怔的看著車前的空地,剎那間一種無法言喻的恐懼蔓延心頭。
剛剛的一切,不會又是幻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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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已經是傍晚。
我站在露臺上看著天色漸漸歸於昏沉,那種無法言說的恐懼似乎也隨著黑暗的侵襲更加洶湧。
我沉默地思索半晌,終於還是從櫃子裡翻出塵封許久的藥瓶。
這藥的副作用很強,
每次吃完我都會覺得頭昏腦漲、胃痛難忍,但治療效果也確實很好,讓我不必再受幻境折磨。
猶豫幾秒,我扣開了藥瓶,剛剛倒出兩粒,門鈴就被按響。
我以為是閨蜜忘記了什麼,連忙去開門:「怎——」
話音一滯,我瞧著門口的人,表情有些空白。
又出現了,宋廷雲。
他依舊是那身黑色休闲西裝,站在門口,背後就是模糊的月亮。
像幻覺一樣。
我猛地合上了門。
吃藥,要吃藥。
吃了藥,我就能分清他是不是幻覺了。
藥片直接咽下,很苦,卻讓我心安。
敲門聲沒有再響起,而我也不敢開門確認,隻背靠著大門坐在地上,垂著頭等待藥效發揮作用。
隨著時間推移,
熟悉的胃痛慢慢出現,我卻已經顧不得疼痛,隻急切又膽怯的起身拉開大門——
門外空無一人。
宋廷雲不在了。
13
那一瞬間,我所有的希冀都被擊碎了。
我盯著空空蕩蕩的門口,忽然笑了。
又犯病了,果然是又犯病了。
三年過去,我的病從來沒有痊愈。
藥瓶從掌心滑落。我上前一步,站到剛剛宋廷雲站立過的地方,使勁抽了抽鼻子。
沒有熟悉的味道。
空氣是帶著潮湿的冷意。
快要下雨了。
接回宋廷雲的那天,也是雨季。
秋天裡的雨,細微的、連綿的、不動聲色的。
像我對宋廷雲的思念,連綿不絕。
我在這一刻終於後知後覺地悔恨,
剛剛見到他時,我應該抱抱他的。
我不應該訴說這些年的痛苦與怨恨。
我應該說想念,我應該說愛。
隨著遠處響起悶雷,雨落了下來。
我在屋檐下站了很久,久到衣角都被水汽沾湿,這才俯身撿起藥瓶,轉身走進家門。
雨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