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七年後,我跪在他面前,求他借錢救女兒。
「怎麼,那個老東西沒給你們留赡養費?」
他俯身,義肢冰冷的金屬抵著我額頭。
他的狐朋狗友紛紛起哄。
一句句骯髒下流的話狠狠扎在了我心上。
我沉默承受。
不料宋勤猛地抬起裝義肢的右腿,狠狠砸向笑得最歡的那張臉……
1
七年後,我又見到了宋勤。
我渾身湿透,頭發糊在臉上,像個走錯片場的女鬼。
保安想攔我,被我一句「我找宋勤,欠他錢來還債的」給唬住了。
他坐在輪椅上,被一群光鮮亮麗的人圍著,像眾星拱月。
我撥開眾人,走到他跟前。
「宋勤,看在過去的情分上,借我五十萬,救我女兒。」
視線相撞,他眼裡沒什麼波瀾,像看個陌生人。
「麥苗?」他輕笑,「七年不見,開口就要錢?」
他頓了頓,語氣輕佻得像在討論天氣:
「怎麼,那個老東西沒給你們母女留夠赡養費?」
「情分?」
他嗤笑,「你七年前甩了我時,講過情分?」
「我當時……」
解釋的話到嘴邊,又被我吞了回去。
「當時我這條腿剛沒,跪下來求你,」
宋勤眼神像冰錐,跟當年那個溫柔的少年天差地別。
「你怎麼說的?『宋勤,我們完了』。現在為一個野種,來跟我談情分?」
周圍響起竊笑。
一句比一句難聽的話砸過來。
「這不是當年甩了勤哥,嫁了富商的麥大小姐嗎?怎麼,老頭子滿足不了你了,想給老爺子戴個綠帽?」
「勤哥馬上就跟楚大小姐結婚了,你是攀不上了,跟哥幾個睡一覺,哥給你拿錢!」
周圍響起一陣壓抑的哄笑。
「跪下求勤哥啊!說不定勤哥心軟呢!」
「就是,裝什麼清高!」
宋勤不吭聲,用看好戲的眼神看我。
我的指甲掐進掌心。
過去,我求他喝藥跪過一次,他氣得砸了碗,紅著眼吼我:
「麥苗!你永遠不用為任何人彎腰!」
現在,他逼我跪下。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
我看著他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膝蓋一彎,重重砸在地板上。聲音不大,卻像驚雷。
「求你。借我五十萬,救救糖糖。」
聲音啞得我自己都陌生。
全場S寂。
宋勤臉上的譏諷凝固了。
他盯著我,像從不認識我。
「……你居然真跪了?」
他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為了那麼個東西?」
那個油頭粉面的男人急於表現,尖聲笑道:
「光跪有什麼用?脫一件!脫一件我們勤哥就考慮考慮!」
哄笑聲更大了。
我牙齒打顫,血液冰涼。
手卻慢慢抬起來,伸向外套的扣子。
第一顆扣子解開。
宋勤猛地站起,金屬義肢帶倒椅子,發出刺耳噪音。
他一把揪起那嘴賤的男人,
狠狠掼在地上!
「滾!都給我滾出去!」
人群瞬間逃散。
他喘著粗氣回頭,眼眶發紅地瞪著我,像要把我撕碎。
「……你就這麼賤?!」
我沒回答,隻是麻木地系回扣子。
「錢,我會給你。」
他胸口起伏,每個字都淬著毒,
「做我的地下情人,隨叫隨到。」
我抬起頭:
「多久?具體多少錢?現金還是轉賬?我要預支一半。」
他愣住了,隨即像聽到天大笑話般低笑起來,越笑越冷。
「……好,很好。麥苗,你真是長進了。」
他一把抓住我手腕,力道大得嚇人。
「現在就走。」
他沒回輪椅,
幾乎是拖著我一瘸一拐地走進電梯。
金屬的冰冷透過皮膚傳來。
我看著他緊繃的側臉,心裡一片麻木。
宋勤,你看,我們終於變成了最陌生的熟人。
2
車七拐八繞,停在一個老破小的小區樓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這裡,是我們當年租住的筒子樓。
他拽著我,一言不發地上樓。
樓道裡還是那股熟悉的霉味,夾雜著飯菜的油膩氣。
鑰匙轉動,門開了。
裡面的一切,幾乎和七年前一模一樣。
掉皮的沙發,吱呀響的折疊餐桌,牆上還貼著我當年喜歡的向日葵海報,隻是早已泛黃卷邊。
唯一嶄新的,是客廳正中央,那個巨大、刺目的黃金鳥籠。
它就立在曾經我們相擁看電視的地方,
粗壯的金色欄杆野蠻地撕裂了所有溫暖的記憶。
床頭放著一副同樣金光閃閃的鎖鏈。
「看什麼看?」
宋勤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帶著刻意的譏諷,
「你以為我會讓你踏進我的別墅,髒了地方?」
他用力把我推進門,自己靠在門框上,像打量一件垃圾。
「你隻配待在這裡,麥苗。隻配當我見不得光的囚鳥。」
囚鳥……這個詞刺痛了我。
忽然想起,前幾天在醫院,聽小護士八卦,說宋氏科技的宋總要聯姻了,對方是楚家的千金,真正的名門閨秀。
原來是這樣。
不讓我去別墅,是怕被他那位高貴的未婚妻發現,怕她傷心。
他早已規劃好嶄新的、沒有我的未來。
現在留我在這裡,
不過是一場遲來的、變本加厲的報復和羞辱。
我心口悶得發疼,視線有些模糊地看著那泛黃的向日葵。
「……看來,」
我聽見自己幹澀的聲音,「你未婚妻,不喜歡向日葵。」
他愣了一下,隨即眼神陡然變得兇狠。
「你又在想什麼?!」
他猛地衝過來,一把捏住我的下巴,強迫我抬頭。
他的氣息灼熱,帶著酒意和一種我無法理解的憤怒。
「看著我!」
下一個瞬間,他狠狠吻了上來。
那不是吻,是啃咬,是懲罰,帶著摧毀一切的力道,像是要把我拆吃入腹。
濃重的酒氣和他身上陌生的冷香包裹了我。
我僵著身體,沒有回應,也沒有反抗。
他似乎被我的麻木徹底激怒,
手開始粗暴地撕扯我的衣服,冰冷的金屬義肢硌得我生疼,把我往籠子裡的床上推。
「怎麼?為了錢,這不就是你想要的?」
他在我耳邊喘息著,聲音沙啞,充滿了恨意與某種失控的欲望,「裝什麼貞潔烈女!」
3
在身體即將失去平衡倒在床上那一刻,我閉上眼,輕聲說:
「宋勤,別讓我……更恨你。」
他所有的動作,戛然而止。
空氣凝固了。
他撐在我上方,粗重地喘息著,血紅的眼睛SS盯著我,像一頭被困住的、絕望的獸。
最終,他沒有進行下一步。
他猛地直起身,背對著我,肩膀繃得像一塊堅硬的石頭。
房間裡隻剩下他壓抑的呼吸聲。
「恨?
」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裡滿是蒼涼和自嘲,
「麥苗,我們之間,早就隻剩下這個了。」
他抬步,頭也不回地摔門而去。
「咔噠」一聲。
外面傳來了清晰的落鎖聲。
我躺在冰冷的、屬於我們過去的床上,望著近在咫尺的金色欄杆,像被真正關進了籠子裡。
腳踝上,似乎已經感受到了那未來會鎖上來的、黃金的冰冷和沉重。
宋勤把我鎖在這間充滿回憶的牢籠裡,再沒出現。
第三天清晨,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我的心猛地揪緊,下意識地攥緊了泛黃的床單。
門開了。
先進來的卻不是宋勤,而是一個小小的、穿著洗得發白裙子的身影。
「媽媽!」
糖糖像隻歸巢的乳燕,
撲進我懷裡,小臉埋在我頸窩,帶著醫院消毒水和陽光混合的味道。
我緊緊抱住她,像抱住全世界唯一的浮木。
然後,我才看見門口逆光而立的宋勤。
他坐在輪椅上,面無表情,眼神像掃描儀一樣刮過我們母女。
「叔叔帶我來的!」
糖糖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獻寶似的舉起手裡的草莓牛奶,「還給我買了好喝的!」
我看向宋勤,他立刻別開臉,語氣硬邦邦:「順路。」
糖糖卻對他的義肢產生了濃厚興趣,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指,碰了碰冰冷的金屬。
「叔叔,你的腿……疼嗎?」
宋勤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當年他剛殘疾時,誰提他的腿他跟誰急。
我屏住呼吸。
他卻隻是生硬地回答:「不疼。」
「哦,」糖糖點點頭,小大人似的拍拍他的手背,
「媽媽說,疼的時候吹吹就不疼了。我給你吹吹?」
宋勤喉結滾動,沒說話。
糖糖的到來,像在這間壓抑的屋子裡開了扇窗。
她嘰嘰喳喳,擺弄著籠子外的舊玩偶,那是宋勤當年熬夜給我抓的娃娃。
「叔叔,這個娃娃好舊哦,你也喜歡嗎?」
宋勤看著那個娃娃,眼神復雜,最終隻是冷淡地「嗯」了一聲。
他對待糖糖,有種笨拙的、近乎刻板的耐心。
她會把不愛吃的胡蘿卜挑出來,偷偷放進他碗裡,他會皺著眉,卻還是默默吃掉。
可他一轉向我,立刻變回那個尖酸刻薄的宋勤。
我起身給他們倒水,
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空藥瓶,玻璃碎片濺了一地。
我下意識彎腰去撿,指尖被劃了道口子,血珠瞬間冒了出來。
「別動!」
宋勤的聲音幾乎是脫口而出,帶著一絲來不及掩飾的驚急。
他甚至下意識驅動輪椅往前了半步。
我們的視線在空中相撞。
他立刻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剎住動作,臉上瞬間覆上一層寒冰。
「蠢貨!」他別開眼,語氣惡劣,「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除了添亂你還會什麼?看來這些年,你把自己養得一無是處。」
心口的傷,比指尖的更深。
糖糖怯生生地跑過來,對著我的手指吹氣:「媽媽不疼,糖糖吹吹。」
我抱緊女兒,把所有酸楚咽回肚子裡。
晚上,宋勤要帶糖糖回醫院。
糖糖摟著我的脖子不肯松手,大眼睛淚汪汪地看著宋勤:
「叔叔,媽媽不能跟我們一起去嗎?媽媽一個人在這裡,會怕黑的。」
宋勤看著糖糖,沉默了幾秒,然後冷冷地掃了我一眼。
他嘴角扯出一個譏诮的弧度,
「她膽子大得很,七年前就敢一個人走夜路,現在怕什麼?」
他的話像淬了毒的針,精準地扎進我心髒最柔軟的地方。
糖糖卻歪著頭,天真又認真地說:「可是叔叔,媽媽說,她最怕黑,也最怕一個人了。她說……隻有和最喜歡的人在一起,才不怕。」
宋勤推著輪椅的動作,驟然停頓。
他猛地回頭,目光銳利得像刀,第一次帶著某種深刻的審視和……不易察覺的震動,
直直地刺向我。
「麥苗,你。。。究竟有什麼瞞著我?」
4
宋勤那句話像一顆投入S水潭的石子,激起了漣漪,但很快又恢復了表面的平靜。
生活陷入一種詭異的循環。
他依舊用言語刺傷我。
「穿這麼整齊給誰看?你以為現在還有人會多看你一眼?」
「錢都打給你了,別擺出一副我欠你的表情。」
可當糖糖拿著繪本,眨著大眼睛看他時,他會僵硬地接過,用他那沒什麼起伏的聲調,磕磕絆絆地念著王子公主的童話。
糖糖聽得很認真,最後小聲說:「叔叔,你的王子聲音好兇哦,他會嚇到公主的。」
他抿緊唇,沒說話,耳根卻有點可疑的紅。
我開始像個真正的保姆,照顧他的起居。
他挑剔,
難伺候,但我默默忍受。
直到有一次,他因為長時間會議,殘肢被義肢磨得紅腫發炎,夜裡低燒,疼得額頭冒汗。
我幾乎是本能地,去打來熱水,擰幹毛巾。
當他意識到我要做什麼時,猛地縮了一下,眼神警惕:「你幹什麼?」
「幫你敷一下,會舒服點。」
他SS盯著我,像在判斷這是否又是什麼新把戲。
最終,他偏過頭,默認了。
溫熱的毛巾覆上去,他身體幾不可查地松弛了一瞬。
我用手掌根部,按上他殘肢上緊繃的肌肉,用上當年他車禍後,我特意跟康復師學的手法,不輕不重地按壓。
他喉嚨裡溢出一聲極輕的、像是解脫般的喟嘆。
黑暗中,我們誰都沒有說話。
隻有他漸漸平緩的呼吸聲,
和我手下曾經無比熟悉、如今卻布滿猙獰疤痕的皮膚。
那一刻,沒有恨,沒有報復,隻有兩個被命運折磨得遍體鱗傷的人,在依靠一點過去的餘溫苟延殘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