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但溫暖總是短暫的。


某天深夜,我又被噩夢魘住。


 


冰冷的房間,反鎖的門,投資人令人作嘔的喘息。


 


還有我弟弟在門外諂媚的聲音:「姐,你就從了吧,都是為了家裡……」


 


「不要……放開我……爸……媽……救救我……!」


 


我尖叫著驚醒,渾身冷汗,心髒快要跳出胸腔。


 


一睜眼,卻對上一雙在黑暗中沉如寒潭的眼睛。


 


宋勤不知何時進來的,就坐在輪椅上,在籠子外,靜靜地看著我。


 


「做噩夢了?」


 


他的聲音在寂靜裡顯得格外清晰,沒有往日的譏諷,反而有種奇怪的平靜。


 


我蜷縮起來,把臉埋進膝蓋,拒絕回答。


 


「夢到什麼了?」他難得地追問,「那個老東西?」


 


「……不是。」


 


我聲音悶在膝蓋裡,帶著未散的驚悸。


 


「那是什麼?」


 


也許是深夜降低了我的心防,也許是剛才的夢境太過真實,我抬起頭,眼神沒有焦距地望著虛空,碎片化地囈語:


 


「黑屋子……門鎖了……打不開……」


 


「他說……不聽話……就找人弄S你……」


 


「宋勤,……我好害怕……」


 


我的話顛三倒四,

卻像一把生鏽的鈍刀,一下下割開了血淋淋的真相一角。


 


我說完,力竭般重新倒回床上,意識模糊。


 


籠子外,久久沒有聲音。


 


我最後瞥見的,是宋勤僵在輪椅上的背影,和SS攥著輪椅扶手、關節泛白的手。


 


第二天,他消失了。


 


一連幾天都沒有出現。


 


隻有醫生和護士按時來接糖糖去醫院治療。


 


再次見到他,是一個傍晚。


 


他推開門的瞬間,我幾乎不認識他了。


 


他瘦了一圈,眼底是濃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整個人像是從一場巨大的風暴裡掙扎出來,帶著一身還未散盡的戾氣與……絕望。


 


他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隻是緩緩驅動輪椅,來到籠子前。


 


他沒有看我,

目光落在那副黃金鎖鏈上,聲音嘶啞得厲害,:


 


「苗苗……」


 


「如果……如果我當年,沒有殘廢……沒有那樣……逼你……」


 


他抬起頭,血紅的眼睛SS鎖住我,裡面翻湧著巨大的痛苦和希冀。


 


「你……還會離開我嗎?」


 


5


 


我看著他猩紅的眼睛。


 


真相幾乎要衝破喉嚨——


 


「當年是……」


 


「別說了!」


 


他猛地打斷我,聲音尖銳,帶著一種近乎恐懼的倉惶。


 


他別開臉,

胸腔劇烈起伏,仿佛那個真相是什麼洪水猛獸,會將他徹底吞噬。


 


「……我不想聽。」


 


宋勤聲音低下去,帶著筋疲力盡的沙啞,「都過去了。」


 


他猜到了。


 


他隻是不願意相信,那個他恨了七年、支撐他爬起來的恨意,竟然建立在如此可笑而殘忍的誤會之上。


 


他寧願活在自己構建的仇恨世界裡,也不敢面對他曾親手將最愛的人推入深淵的事實。


 


從那天起,宋勤變了。


 


他不再對我說那些刻薄的話。


 


看我的眼神裡,恨意被一種更復雜的情緒取代。


 


我抓住這個機會。


 


「宋勤,」我第一次心平氣和地叫他的名字,「我想去醫院陪糖糖。」


 


他正看著糖糖擺弄那個舊娃娃,

聞言頓了頓,隻「嗯」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他像是隨口一提,生硬地補充:「……我正好去那邊復查,順路。」


 


從此,他成了醫院的常客。


 


他找各種笨拙的借口——「公司沒事」、「約了醫生」、「順路來看看」——實則幾乎每天都來。


 


他會帶來新的繪本,昂貴的進口水果,多的幾乎佔滿病房,惹得小護士們竊竊私語,眼神羨慕。


 


糖糖的狀態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


 


蒼白的小臉有了血色,笑聲也多了。她越來越依賴宋勤,會偷偷跟我咬耳朵:


 


「媽媽,要是宋叔叔是我爸爸就好了。」


 


希望像微弱卻頑強的火苗,在我們三人之間重新點燃。


 


配型成功,

手術日期定下了。


 


醫生說,成功率很高。


 


我們都小心翼翼地看著那點希望,不敢大聲呼吸。


 


手術前一天,陽光很好。


 


糖糖在床上玩著宋勤新買的拼圖,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


 


宋勤的電話響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頭幾不可查地蹙起,是那個「楚小姐」。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接聽。


 


我聽到他壓低的、帶著不耐的聲音:「……我現在有事,晚點再說。」


 


掛了電話,他走回來,神色有些煩躁,對上我平靜的目光,他嘴唇動了動,像想解釋什麼。


 


「……我去處理點事。很快回來。」


 


他摸了摸糖糖的頭,糖糖仰起臉,甜甜地笑:「叔叔快點回來,

糖糖等你!」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雜難辨,最終轉身走了。


 


病房裡安靜下來。


 


我看著窗外他上車離開的身影,心裡莫名地空了一塊。


 


然而,就在一個小時後。


 


糖糖手裡的拼圖塊突然掉落。


 


她小小的身體開始劇烈地抽搐,監護儀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糖糖!」


 


我撲過去,魂飛魄散。


 


醫生和護士瞬間湧入,混亂中,我被推開。


 


我看著他們圍著我的女兒,進行著徒勞的搶救。


 


那根代表心跳的線,在屏幕上劇烈地起伏了幾下,然後,拉成一條筆直、冰冷的直線。


 


窗外,陽光依舊明媚。


 


可是,我的糖糖,等不到手術了。


 


她最終,還是沒有等到她的宋叔叔回來。


 


6


 


糖糖被推走了。


 


那麼小,那麼輕,蓋著白布。


 


我伸著手,卻抓不住任何東西。


 


喉嚨裡堵著巨石,發不出一點聲音,隻有眼淚像開了閘的洪水,無聲地奔湧。


 


宋勤回來時,看到的就是我蜷縮在空蕩蕩的病床腳下,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破布娃娃。


 


「糖糖呢?」


 


他聲音帶著急促,環顧四周。


 


我抬起頭,透過模糊的淚眼看他,他臉上那點殘留的輕松,像汽油澆在我心頭的餘燼上。


 


「……你問她?」


 


我聲音嘶啞,像砂紙摩擦,「她等不到你了。」


 


我猛地站起來,撲到他輪椅上,瘋狂地捶打他的胸膛,用盡我最後一絲力氣。


 


「你為什麼走?

!為什麼偏偏是那個時候走?!她最後還在叫你!她一直在等你啊宋勤!」


 


他任由我打著,不躲不閃,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顫抖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雙曾經盛滿恨意,後來又變得復雜的眼睛,此刻隻剩下巨大的、空洞的茫然和……滅頂的恐慌。


 


就在這時,一個不合時宜的、帶著香水味的身影出現在病房門口。


 


是楚小姐。


 


她妝容精致,裙擺搖曳,與這間充滿S亡和悲傷的病房格格不入。


 


她仿佛沒看到我的崩潰,徑直走到宋勤身邊,語氣親昵帶著一絲埋怨:「阿勤,不是說了隻是來打發一下嗎?婚戒的設計師都等很久了。」


 


她像是才看到我,目光輕飄飄地掃過,施舍般的語氣。


 


「麥小姐是吧?節哀。你放心,

我和阿勤結婚後,也不會幹涉你們之前的……協議的。」


 


「協議……」


 


我重復著這兩個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帶著癲狂和絕望。


 


宋勤猛地看向我,想開口:「麥苗,不是……」


 


「宋勤,」我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那是一種心S之後的平靜。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當年為什麼甩了你嗎?」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像用鈍刀子割開自己的心髒,隻為了讓他也嘗嘗這滋味。


 


「因為我弟弟把我送到了那個投資人的床上,鎖了門。他們說,如果我不從,就找人弄S你。」


 


「你當時剛殘疾,鬥不過他們的。」


 


「我那天回去,

身上還帶著那個老畜生的味道,你跟我鬧,問我是不是去找別人了……」


 


我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對啊,我是去了。我用我自己,換了你的命。這個答案,你滿意了嗎?」


 


宋勤整個人僵在那裡,瞳孔緊縮,像是無法處理這過於殘酷的真相。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輪椅的扶手在他手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楚小姐臉色微變,想拉他走。


 


我用盡最後力氣,猛地扯開自己的舊外套領口,露出鎖骨下方一片陳年的、扭曲的燙傷疤痕。


 


「看到嗎?這隻是其中之一。那個老東西有特殊癖好,我身上還有很多。」


 


「嫁給他那幾年,我每天都在地獄裡。」


 


「我拖著這破爛身子,拼命掙錢,

就是想帶糖糖離開,治好她……」


 


我的聲音開始渙散,體力急速流失,世界在我眼前旋轉、發黑。


 


「現在……糖糖沒了……宋勤……我……一無所有了……」


 


話音未落,無邊的黑暗徹底吞噬了我。


 


我軟軟地倒了下去。


 


最後映入眼簾的,是宋勤那張瞬間褪盡血色的臉,和他試圖掙脫輪椅撲過來的身影。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我感覺到他顫抖的手接住了我。


 


還有他撕心裂肺、變調了的吼聲,像是野獸垂S的哀鳴:


 


「苗苗——!」


 


以及,

楚小姐驚慌失措的尖叫。


 


原來,他也會這樣痛嗎?


 


真好。


 


7


 


我像是在無盡的黑暗裡漂浮了很久,偶爾能感知到外界的碎片。


 


「嚴重營養不良,多處陳舊性陳舊性損傷,子宮有嚴重舊傷,疑似流產清宮不當導致,還有,她似乎長期處於極度精神壓抑狀態,身體幾乎垮了……」


 


「救她!無論用什麼方法,求你們………」


 


朦朧中感覺有人在輕輕觸碰我手臂上的舊傷。


 


那動作顫抖得厲害,像在撫摸一件易碎的珍寶。


 


我睜開眼,正對上宋勤近在咫尺的臉。


 


他像是瞬間被定格,血紅的眼睛SS盯著我手臂上一道猙獰的疤痕,那是被煙頭燙的。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眼淚無聲地、洶湧地往下淌。


 


他手裡緊緊攥著一份文件,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那是助理剛剛送來的,關於我過去七年所有經歷的詳細報告。


 


「……都是真的?」


 


他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


 


我閉上眼,懶得回答。


 


他猛地俯下身,額頭抵在冰涼的床欄上,寬闊的肩膀劇烈地顫抖,發出一種類似野獸受傷般的、壓抑到極致的嗚咽。


 


「我錯了……麥苗……我錯了……」他反復說著,像是在懺悔,又像是在承受凌遲。


 


後悔?內疚?太遲了。


 


我的糖糖回不來了。


 


報告裡寫得清清楚楚。


 


那個老畜生,在我被關了一年多,玩膩了,又發現我懷孕之後,便將我像扔垃圾一樣丟了出來。


 


他篤定一個聲名狼藉的女人,帶著一個「來路不明」的孩子,根本活不下去,最終隻會爬回去求他。


 


他甚至在我抱著發燒的糖糖跪在雨中求他救命時,笑著對身邊人說:「看,這就是不聽話的下場。一個病秧子野種,S了幹淨,還想浪費我的錢?」


 


他把我最後一點尊嚴和希望,踩在腳底碾碎。


 


再次有意識時,是深夜。


 


病房裡隻有他守在床邊,大概是累極了,握著我的手,趴在床沿睡著了。眉頭緊鎖,即使在睡夢中也不得安寧。


 


我輕輕抽出手,拔掉了手背上的針頭。


 


血珠冒出來,也感覺不到疼。


 


我拿起旁邊水果盤裡削蘋果的小刀,

很鋒利。


 


對著自己手腕上青色的血管,比劃著。


 


就這樣吧。


 


太累了。


 


去找糖糖。


 


就在刀尖即將劃下的瞬間,宋勤像是心有靈犀般猛地驚醒。


 


「麥苗!不要!」


 


他幾乎是撲過來,打掉了小刀,金屬落地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他SS抱住我,力道大得幾乎要將我揉碎,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你不能S!你不能!」


 


他語無倫次,恐懼到了極點,「那個老畜生!你弟弟!他們把你害成這樣,讓糖糖得不到救治!他們還沒付出代價!你甘心嗎?!你甘心就這樣放過他們?!」


 


我原本空洞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微弱的波動。


 


是啊。


 


憑什麼他們毀了我的一切,

還能逍遙自在?


 


宋勤感覺到我細微的變化,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更緊地抱住我,聲音帶著泣血般的懇求:


 


「活下去,苗苗……看著我,看著我讓他們怎麼S……」


 


他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力量,雷霆手段。


 


那個投資人瀕臨破產,核心項目被截胡。


 


我弟弟欠下巨額賭債,被打斷腿扔進了局子,面臨重刑。


 


他把證據擺在我面前,像個等待誇獎的孩子,眼神裡帶著卑微的期盼。


 


「苗苗,我都處理好了。以後……讓我照顧你,補償你,好不好?」


 


我看著他,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宋勤,我們兩清了。」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你的補償,我不要了。」


 


我望著窗外,陽光刺眼,卻照不進我心裡。


 


「你的未來,我也……不參與了。」


 


我拔掉身上所有的管子,走下床。


 


身體虛弱得晃了一下,他下意識要來扶我,被我輕輕避開。


 


「你要去哪?」他慌了。


 


我走到門口,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他們付出的代價,是你給的。」


 


我輕聲說,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我的債,我得自己去討。」


 


說完,我拉開門,走進了外面刺眼的陽光裡。


 


身後,傳來他壓抑的、崩潰的吼聲,還有重物倒地的聲音。


 


我沒有停留。


 


8


 


陽光刺眼,街道喧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