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溫砚沒有生氣,反而放下身段,幫著周家嫂嫂賣菜、種菜、燒火、做飯。


 


天色漸黑,阿鈺還沒有回來。


 


溫砚心下已有幾分著急,直到門被推開,溫砚迎上前,卻看見的是阿鈺的兄長。


 


溫砚作揖行禮,阿鈺兄長不認識他,見他嚇了一跳,溫砚自報家門,說了來提親一事,阿鈺兄長沒有為難他,坦言告訴他自己妹妹跟著謝渡去走鏢了,大概十日後回來。


 


就這樣,溫砚早晚都在周家,幫著嫂嫂幹活,她不再為難他,還告訴他阿鈺這趟鏢挺順利的,會提前兩日回來。


 


看見人的那刻,他再也忍不住,直接丟下砍刀,當著她哥嫂的面,上前將人緊緊擁在懷裡。


感受到她真的在他懷裡,聲音嘶啞地問道:


 


「受傷了嗎?」


 


阿鈺乖巧地搖頭,還轉了個圈給他看。


 


「你的聘禮呢?


 


「聽說你跟人私奔,全部扔護城河裡了。」


 


阿鈺轉身要走,溫砚連忙攔住。


 


「又去哪兒?」


 


「去撈我的聘禮啊。」


 


溫砚將頭埋進她的頸窩。


 


「給你留著呢。」


 


.......


 


大婚那日,溫砚接親被周家人攔,回到溫家,阿姐又將他攔在門外,把阿鈺接了進去。


 


「母親說,阿鈺有兩個娘家,所以二郎不要怪阿姐心狠,你要進門,也得先過溫家這關。」


 


終於過五關斬六將,見到自己娘子。


 


溫砚抱著她,委屈道自己被折磨得夠慘。


 


阿鈺沒有安慰他,隻是縮在他懷裡笑。


 


溫砚舔了舔後槽牙,咬上她的耳朵。


 


「看來我隻能從娘子身上討回來了。


 


【番外:溫思篇】


 


阿娘早逝,溫思自小是被爹爹和哥哥兩個男人帶大的。


 


爹爹在縣令家做文書先生,哥哥十二歲就過了童試,在家自學準備參加鄉試。


 


爹爹忙,總是很晚歸家,沒辦法照顧溫思和哥哥,便給前頭院裡的趙寡婦每月銀錢,替他們兄妹二人洗衣做飯,打理起居。


 


鄰居家阿花總笑她是沒娘的孩子,她從不生氣。


 


阿花是有娘的,可她不僅每日洗衣做飯,她娘還對她動輒打罵,嘴裡還念叨著等她十五了就要把她嫁出去,到時候多要點彩禮,好給她哥哥娶妻,好給她家傳宗接代。


 


每回說這些,哥哥都會捂著溫思的耳朵,帶她進屋,教她念書習字,給她講話本故事。


 


阿花說別以為她現在過得好,等她到了歲數,她爹爹和哥哥也是要把她賣出去,

拿錢回來給她哥哥討媳婦兒的。


 


溫思被她嚇得抽泣,跑回家撲在哥哥懷裡,問哥哥阿花說得是不是真的。


 


哥哥替她擦了眼淚,鄭重其事地說以後哥哥就算是賣自己,也不會賣阿思的。


 


溫思六歲時,爹爹求了縣令,讓溫思進了縣令家家塾一同上課。


 


縣令家的小姐杜三娘刁蠻任性,總是嘲笑溫思窮酸,小家子氣。


 


溫思癟了癟嘴,沒有說話。


 


等爹爹接她回家,她抱著他的脖頸,說她不想再去上課,她們總嘲笑她。


 


爹爹沒有問溫思她們是誰,還帶著她去城西買桂花糕吃。


 


爹爹說是他沒本事,讓她受了委屈,然知恥近乎勇,爹爹會努力讓阿思和兄長過更好的日子,她也要努力學習變成更好的阿思。


 


她聽得懵懂,但仍舉起小手與爹爹擊掌為誓。


 


快到家時,爹爹替她擦去嘴角的糕點,他說今日爹爹帶的銀錢不夠,沒給哥哥帶糕點,阿思切莫讓哥哥知曉在外吃了桂花糕,不然哥哥會傷心的。


 


溫思笑著點頭。


 


後來在家塾,她每日認真上課,任別人再如何挑事,她都隻當耳旁風。


 


再後來,哥哥來接她放學,被杜三娘瞧見後心生愛慕,她對溫思和善了不少,還總想著問她哥哥的事情。


 


溫思很少搭理她。


 


她才不是賣兄求榮的人。


 


......


 


十三歲那年,發生很多事。


 


先是,她遇到沈澈。


 


翩翩公子,溫潤如玉,像是畫裡走出來的人。


 


杜三娘說他小小年紀就被內廷最盛名的棋待詔收為徒弟,棋藝了得。


 


杜家大郎想與沈澈下棋,

沈澈直言拒絕,杜大郎也不惱,說讓沈澈在場的人裡挑一個,他今天實在想見識下沈澈的棋藝,是不是真的這般高超。


 


沈澈環視一圈,挑了來接溫思回家的哥哥。


 


哥哥不善棋藝,想要拒絕,卻被溫思阻止,硬是將人推了過去。


 


這棋下了很久,一直從天亮下到天黑,周邊圍著的人都四散而去,隻有溫思還在一旁守著。


 


到最後,哥哥居然贏了。


 


溫思百思不得其解,哥哥是臭棋簍子,與她對弈都是十有九輸,看來這沈澈也是徒有虛名。


 


她與哥哥回家,稱贊哥哥棋藝大漲,哥哥卻搖了搖頭,說沈澈的棋藝遠在他之上,而且他能察覺到沈澈心中有事,與他對弈時並不是十分專注。


 


溫思心中藏了疑惑,想著翌日去尋機會問沈澈,可杜三娘卻說那人已經離開了。


 


後來,

爹爹去世。


 


她如雨打浮萍,茫然悲悽,還好有哥哥站在她前面。


 


哥哥抬棺扶木,溫思捧著牌位,兩人雙目紅腫,就這樣安葬了爹爹。


 


哥哥數了數爹爹留下的銀錢,再加上縣令給的安葬費,足夠去京城租間屋子。哥哥今年已經考上舉人,隻等明年參加春闱,就能入朝為官。


 


哥哥說要帶她去京城博個前程。


 


溫思不在乎前程富貴,隻要哥哥在身邊,她就心安。


 


可沒想到變故來得這般快。


 


哥哥看著那碗不相容的血水,臉色慘白,整個人癱軟在地,那光景,與當初聽到爹沒了那天一樣,如同天塌。


 


打聽到的消息是溫家犯下的罪,此行怕是再也回不來了。


 


哥哥把自己關在屋內,不吃不喝三日,再出來時已是形銷骨立,面色如缟。


 


溫思擔心地遞上飯菜茶水,

哥哥沒有接,而是看著她好久,向她道了聲歉。


 


溫思臉色煞白,緊繃的弦突然斷了。


 


她怯生生地看著哥哥,想開口又不知怎麼開口,溫思明白哥哥的選擇是情理之中,可她真的很害怕。


 


最疼愛自己的爹爹突然沒了,僅剩的親人突然又不是自己的親人,她連真正親人的面都沒見過,就要跟去苦寒之地受罰。


 


溫思害怕極了。


 


她趁著夜黑,澆了自己一身冷水,就這樣燒了兩日。


 


她攥緊哥哥的手,哭著說她害怕。


 


哥哥不忍,對她也有愧,覺得是自己攪亂了她的人生。


 


她病好後,哥哥再也沒提那件事。


 


但自那以後,哥哥渾渾噩噩,不再每日看書,隻坐在鏡子前出神,看著看著便掩面抽泣。


 


溫思知道,他是在想他親妹妹,

與他生得十成十像的妹妹。


 


溫思是這樣安慰自己的。溫家的福是誰去享的,苦自當由誰去吃,萬沒有別人享福,她來吃苦的道理。


 


可是哥哥卻不能這麼想。


 


自此以後,溫思突然長大了,她主動向鄰家嬸子學著燒火做飯,洗衣做裘。


 


她不忍看著哥哥這般作踐自己,強拉著他出門,去尋哥哥之前的知己好友,卻意外撞上了一個女子。


 


那女子丟了荷包,發現時哥哥正好站在身側,她以為是哥哥偷的,反手扣住哥哥雙臂就要拉他去報官。哥哥面色麻木,明明不是他,他卻不反抗,也不辯駁。


 


溫思攔住那女子拼命解釋,她卻不信,還摸了一把哥哥的臉,調戲道這麼漂亮的臉,要是個女子,她或許會心生憐惜,放他一馬,可惜長在男子身上,看著一點也沒陽氣。


 


聞言,哥哥淚如雨下,

幾下掙開那女子的手,快步回了家。


 


後來那女子尋上門來,說她是陳氏鏢局的鏢頭陳霜,前些日子誤會了哥哥,特地來道歉。


 


陳霜姐的話很多,就算哥哥不理她,她也能在旁邊說個不停,她時常也與溫思說話,溫思偶爾會回她。


 


即使這樣,她也常來家裡。


 


溫思知道她是看上了自家哥哥。


 


若是可以,她希望陳霜姐能帶哥哥走出來。


 


「是不是我之前說的話刺激你哥哥了?你哥哥怎麼蓄起胡子來了,這臉也變得越來越粗糙。」


 


溫思沒有說話。


 


這張臉,已經成了哥哥的心病,日夜橫在他的心頭。


 


她聽說陳霜姐的鏢局有時候也會去到滄州,主動找到哥哥,提議做些衣物託陳霜姐幫忙送給溫家。


 


哥哥眼裡來了光。


 


自此以後,

他開始替別人寫文章賺錢,賺來的錢大部分拿去買布料裘皮,還有藥品,然後寄到滄州。


 


哥哥仿佛有了活下去的指望,他與陳霜姐也越來越親近。


 


直到來年春闱,哥哥打定主意不去參加,陳霜姐勸他,他默聲不應,陳霜姐氣急了,丟下一句你就爛在這兒吧,再也沒來家裡。


 


哥哥什麼也沒說,但她知道哥哥心裡很難受。


 


即使不是親兄妹,但這麼多年的相處做不了假,她明白哥哥心中有愧,他記掛著當年自己為了寫文章害他妹妹流落在外的事情。


 


愧疚和悔恨壓得他提不起筆了。


 


溫思找到陳霜姐,將這些事都與她說了個明白。


 


她不忍看見哥哥這樣混沌度日,她想讓哥哥重振旗鼓,她想讓他們能回到從前。


 


或許哥哥有了自己的妻子,就能慢慢忘記那些事情。


 


她是這樣想的。


 


陳霜姐拿著刀S到家裡來求親,問哥哥願不願意入贅她家,他不願考功名沒事,她有錢給他開鋪子,以後他就在家裡替她洗衣做飯。


 


哥哥愣著,沒回過神來。


 


陳霜姐又威脅道,他要是不同意,再不會給他送東西去滄州。


 


哥哥點頭應了好。


 


........


 


哥哥和嫂嫂結親,她很高興。


 


如果那天沒認識謝渡,她會更開心。


 


她不喜歡謝渡這樣的男子,粗俗愚笨,一身蠻勁,站在那裡像一堵牆。


 


可他見到她,總會笑著湊上來,眼睛還一直黏在她身上。


 


她很討厭他。


 


可自從嫂嫂為哥哥開了菜肆,他便時常來家裡幫忙,頂著一張黑紅黑紅的臉,與她搭話。


 


她很少理他。


 


後來她出門買布料,遇到市井無賴,是他挺身解圍。


 


此事後,溫思瞧他順眼了些,一回他來家裡搬菜,溫思見他忙得汗涔涔,她便遞上了自己的帕子。


 


她轉身想提醒他記得歸還時,卻見他手持帕子,閉目深嗅,狀若痴迷。


 


溫思嚇得逃進房內,晚上便夢到謝渡張著血盆大口要吃掉她。


 


自此以後,她見到謝渡都躲著走。


 


時間慢慢過去,哥哥嫂嫂恩愛有加,她覺得這樣就很好。


 


直到嫂嫂在飯桌上提起她也到了嫁人的年紀。


 


嫂嫂問她有沒有喜歡的男子,她搖了搖頭,搖頭後又有些後悔,她怕嫂嫂要將她嫁給謝渡。


 


好在嫂嫂沒有那麼說,她說那就為溫思辦一場比武招親。


 


溫思說那她要是不想嫁贏的那個人……


 


嫂嫂安慰她,

若是不想嫁,嫂嫂上去把他打跑。


 


後來比武招親那日,來了很多人,溫思其實一個也看不上眼。


 


直到後來街尾的朱屠戶上來打趴了好多人,他生得五大三粗,頭發也亂蓬蓬,臉上還有塊刀疤,聽人說是當初在軍營裡留下來的。


 


溫思慌得攪緊了帕子。


 


眼見沒人敢再上來,嫂嫂也不等她說,就要上臺。後來謝渡來了,幾下就把人趕下臺,嫂嫂低聲問她覺得謝渡怎麼樣。


 


她抬眼再看謝渡,似乎也沒那麼害怕了。


 


他眉骨很高,雙眼深邃,輪廓硬朗,肩背寬闊,露出的一身筋肉虬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