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陸明晨，你猜，這雨，我下還是不下？」
29
我的話音落下，所有百姓都屏住了呼吸，眼巴巴地望著我。
他們的生S存亡，似乎就在我的一念之間。
陸明晨更是渾身顫抖，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隻能用絕望的眼神望著我。
我感受到了腳下幹裂大地的哀鳴，也感受到了那些貧苦信徒心中純粹的期盼。
我需要復仇，但我亦是此地的河神。
神的職責，是庇佑一方，梳理水脈，而非因一己私怨，置萬民於S地。
陸明晨和蘇若兮，已經得到了他們應有的懲罰。
我累了！
我沒有再看陸明晨一眼，緩緩轉過身，面向那寬闊的、幹涸的河床。
我張開雙臂，
神袍無風自動，周身淡藍色的神光，驟然熾盛起來！
浩瀚的神力自我體內洶湧而出，勾連著此地沉寂已久的水脈。
「雲來。」
我輕聲敕令。
天空中，憑空湧現出無數烏雲，翻滾著，匯聚著，迅速遮蔽了烈日，天色驟然暗了下來。
「風起。」
狂風呼嘯而至，卷起地上的沙塵，吹得人睜不開眼。
「雷鳴。」
轟隆——
一道紫色的閃電撕裂天幕，震耳欲聾的雷聲在天際炸響。
「雨落。」
我最後一聲敕令，如同敲定了最終的音符。
哗啦啦——
傾盆大雨，如同天河倒瀉，毫無徵兆地降臨了。
30
豆大的雨點砸在幹裂的土地上，
濺起塵土，迅速匯成涓涓細流。
落在蔫黃的禾苗上，禾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舒展葉片。
落在人們仰起的臉上，帶來久違的的清涼！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河神娘娘降雨了！」
「娘娘慈悲！」
劫後餘生的狂喜淹沒了所有人！
百姓們在雨中歡呼，跳躍，哭泣，對著我的方向瘋狂叩拜！純粹熱烈的信仰之力，如同百川歸海，向我匯聚而來，讓我周身的神光變得更加璀璨。
在這普降的甘霖中，卻有一處地方，依舊幹燥如初。
以陸明晨所在的祭壇為中心，方圓十丈之內，滴雨未落！
雨水仿佛長了眼睛，精準地繞開了那裡。
陸明晨孤零零地跪在幹涸的祭壇上，看著周圍歡慶的人群，看著那近在咫尺卻無法觸及的甘霖，
臉上充滿了極致的荒謬與絕望。
陸明晨嘗試挪到有雨水的地方，那個以他為中心的範圍，也會隨之移動，雨水會自動停止。
我隻是用這種方式，告訴這裡的百姓，城主要換了，他不配。
精準打擊，這才是神祇的懲罰。
他失去了名譽，失去了權力，失去了愛人，如今，連這救命的雨水，都與他無關。
他將在眾人的狂歡中，獨自品嘗無盡的幹旱與孤獨。
精神的折磨，遠比肉體的毀滅更殘忍。
我沒有再理會他。
他已然社會性S亡，餘生都將在悔恨與貧瘠中掙扎，這是對他最好的懲罰。
31
雨幕中，我轉身，一步步走回那分開的河水通道。
在我身影即將沒入水底之時，我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這片我曾生活的土地。
如今，這塊土地由我守護。
河水在我身後合攏，恢復奔流，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河邊多了一座嶄新女神雕像，昭示著一位新神的誕生與守護。
神域之中，雲淮安靜地等候在那裡。
「神主。」他躬身行禮。
我走到神殿的最高處，從這裡，透過水幕，能看到岸邊那在雨中煥發生機的萬家燈火。
陸明晨的城主府早就被洗劫一空，我卻無心關注他的去向。
雲淮站在我身側，輕聲問：「神主，接下來有何打算？」
我看著那一片在雨水中變得朦朧而溫暖的景象，心中復仇的烈焰早就平息。
我緩緩開口：「守護這片土地。」
32
番外：雲淮的守候與歸途
我名雲淮，
是守護這條清河的最後一位巫祝。
我的家族，世代侍奉河神。
古老的典籍裡記載著河神曾經的榮光，祂布施雨露，滋養萬物，是這片土地溫柔的守護者。
巫祝，便是神與人之間的橋梁，傳達神諭，打理神域，匯聚信仰。
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百年前的神戰，河神大人為護佑此地，力戰而隕。
神廟失去了主人，日漸荒蕪。
神域封閉，水脈開始失調，時而泛濫，時而幹涸。
我們巫祝一族，也從備受尊崇的靈媒，變成了守著空廟的守墓人，被人逐漸遺忘。
一代，又一代。
族人漸漸在失望中離去，或是融入凡俗，或是遠走他鄉尋找新的神明。
他們說我族固執，守著一段早已S去的歷史，毫無意義。
到最後，隻剩下我。
我依然守著那座凡人也無法觸及的荒蕪神域。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我能感覺到神廟的衰敗，如同我自己逐漸冰冷的心。
職責成了習慣，守候成了枷鎖。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或許，隻是一個注定的終結。
直到三年前的那個黃昏。
我例行在河邊巡視，感受著水脈中，那股因即將進行的愚昧祭祀而躁動不安的氣息。
我對這種用活人獻祭以祈求平安的蠢行嗤之以鼻，但神域無力幹預現世，我也隻能冷眼旁觀。
我看到了那個被鐵鏈纏繞的女子。
她叫沈清辭。
我知道她，城中富商之女，溫和良善。
此刻，她臉上沒有淚，隻有一種被最信任之人背叛後的心灰意冷。
我感受到了一種無比強烈的不甘情緒。
如同即將燃盡的灰燼裡，最後一點掙扎的火星。
女子沉入水中的那一刻，那股不甘與怨恨衝天而起，短暫地穿透了封閉的神域壁壘，觸動了我。
我心中一動，幾乎是本能地，我嘗試引導她殘存的意識，向神域靠攏。
我不知道這有沒有用，這違背了神域自我封閉的規則。
但我做了。
後來，我開始感覺不到她的氣息。
我以為她終究還是S了。
那點不甘，也沉入了冰冷的河底。
我站在河邊，久久未動。
心中那口枯井，仿佛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漾開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是惋惜，還是對自己無力的嘲諷？
我說不清。
接下來的日子，
本該一切如常。
我卻敏銳地感覺到，水脈中那股因神位空懸而產生了混亂，似乎有了趨於平緩的跡象。
非常非常微弱，如同即將停止的心髒，被注入了一縷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生息。
一個荒謬的念頭在我腦中誕生。
難道……
我不再隻是被動地守候。
我開始日夜不停地感應，搜尋。
像在無邊黑暗中，追逐那一縷可能根本不存在的螢火。
三個月後，我終於確定了。
不是錯覺！
神廟那S寂了百年的核心，重新煥發出了一絲生機。
雖然微弱得像風中的殘燭，但它確實在跳動，在成長！
新神已立！
是那個女子，沈清辭！
她竟然真的扛住了神格融合的衝擊，
在河底那片絕望的荒蕪中，點燃了新的神火。
前所未有的激動席卷了我。
百年的等待，無數代人的堅守，並非徒勞！
我試圖定位神域新的入口，但新神太弱小，神域依舊封閉得厲害。
我隻能耐心等待，像呵護幼苗一樣，遠遠地關注著那一點生機的成長。
這一等，又是近三年。
我能感覺到祂在變強，神域在緩慢修復。
直到那一天，我感覺時機成熟，積蓄力量,終於強行打開了那道塵封已久的神域之門。
當我穿過水幕，踏入那片依舊破敗的廣場時,我知道，我回來了。
我看到了她。
她隱去身形,但我能清晰地感知到她的存在,那團帶著堅韌與冰冷恨意的神火。
我按捺住心中的澎湃,依照最古老的禮節,
向她跪下。
「卑職雲淮，乃世代侍奉河神之巫祝……恭迎神主歸位！」
當她撤銷隱⾝，顯露出真容時,我⼼中仍是震撼。
依舊是那張清麗的臉龐,但眉宇間的溫婉，早已被⼀種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儀取代。
眼眸深處，是沉澱了三年的冰霜與恨⽕。
她警惕地看著我,詢問我的身份。
我⼀一作答，獻上信物。
我知道,她需要我。
正如我,以及這片神域,需要她。
她允我留下。
接下來的⽇子，是我漫⻓生命中,最快也最慢的時光。
我傾盡所學,引導她熟悉神力，修復神廟，梳理⽔脈。
她學得很快，那股不⽢與仇恨,化為了她前進的絕佳動力。
她很少談及過去,
但我從她凝視⽔鏡時那冰冷的眼神,知曉了全部的恩怨。
我知道，她在醞釀⼀場風暴。
作為巫祝，我本該勸導神主放下私怨,澤被蒼生。
但我沒有。
千年的守望，我⻅多了人性的卑劣。
那兩個⼈,不值得憐憫。
我知道,這場復仇,於她⽽言,是一場必要的心境歷練。
不斬斷過去，如何真正擁抱神位？
我跟隨她,隱在分開的河水之後，看著她以神祇之姿降臨,看著她一步步將仇⼈逼入絕境,看著她揭露真相，施以神罰。
當她最終降下⽢霖,卻唯獨繞開陸明晨時，我心中唯有贊嘆。
恩威並施,賞罰分明。
這才是神祇應有的手段。
風暴過後，神域歸於平靜。
她站在神殿高處,
眺望著岸邊在雨水中重獲生機的萬家燈⽕。
神光在她周⾝流轉。
我看著她,⼼中那⽚守望了百年的冰原，仿佛在春日下悄然融化。
守候不再是無望的枷鎖。
因為歸途,已然亮起了燈。
而我的歸途，便是她，我的神主。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