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連小弟都察覺出阿娘臉色不對,故而不敢多言。


段蘅這麼一個被寵壞的貴公子,哪裡會看人眼色。


 


還一個勁兒地給阿娘夾菜。


 


隨後又拿出一個木盒子,打開後裡頭是支千年人參。


 


笑道:「今日聽聞嶽母身子不爽利,不如讓下人用這人參入粥,好補補身體。」


 


阿娘神色冷淡,並沒有接過。


 


我從段蘅手裡拿過人參遞給婢女,「去吧。」


 


「阿娘還沒吃過這種好東西呢,做出來給她嘗嘗。」


 


阿娘聞言臉色一變。


 


似乎恨不得給我一巴掌。


 


她最怕人前失了面子。


 


可我今日,就沒打算再給她面子。


 


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


 


用過晚膳後,阿娘把我叫到房裡,又是一番自以為是的教誨。


 


她說:「你方才說的是什麼話?


 


「咱們家好歹是勳爵人家,豈是那等商賈之家可以隨意取笑的?」


 


「我沒吃過人參,我是沒吃過人參!」


 


「那怪誰?」


 


「還不是怪你那個不中用的爹!那個該S的短命鬼!」


 


「還有你!」


 


「自斷前程嫁了段家!」


 


從前她若說這番話,我大概會跟她一起抱頭痛哭。


 


會心疼她的不易。


 


會更加嚴厲地督促自己。


 


可現在,我的心平靜得如同一潭S水。


 


翻不起片刻波瀾。


 


在段家的這些日子,我忽然明白了很多。


 


其中最明白的,就是阿娘她不愛我。


 


在她眼裡,我隻是小弟的登雲梯。


 


其實早就該清楚的。


 


隻是從前我沒被愛過,

所以可以欺騙自己。


 


直到見過「愛」是什麼樣,我便騙不下去了。


 


也徹底想通了。


 


我一邊斟茶一邊道:「什麼勳爵之家?」


 


「隻不過是陛下可憐施舍的一個空架子罷了。」


 


「在這京城,永安侯算什麼?」


 


「恐怕連那些小官都是看不上咱家的。」


 


「我又能有什麼前程?」


 


「阿娘你有功夫怨天怨地,怨怪他人,不如好好教導小弟成材,如此也算你功德無量了。」


 


「至於我,就不用你多操心了。」


 


「段蘅是我的夫君,你這般待他,就是在打我的臉。」


 


「若你實在不喜他,我日後也不會登你永安侯府的大門,省得我們這等末流商人,髒了你的門楣。」


 


阿娘氣極,巴掌落了下來。


 


我左半邊臉又漲又麻。


 


卻敵不過心裡的痛。


 


她指著我大罵,「你個沒良心的!」


 


「嫁出去才幾天,胳膊肘就往外拐了!」


 


「我真是白生你了!還不如把你塞回肚子裡!」


 


我還是沒控制住地掉了眼淚。


 


抬手隨意地將淚水擦幹,轉身離開。


 


獨自在廊下待了很久,直到淚痕都幹了,才回正廳去找段蘅。


 


喊他一起回家。


 


路上,段蘅格外沉默,不知在想什麼。


 


夜裡就寢時。


 


婢女端著一盤子東西進來,輕聲道:「少夫人,二公子讓奴婢把這些送過來。」


 


我看了看,都是些消腫化瘀用的傷藥。


 


我眼眶酸澀,扯了扯嘴角,哽咽道:「替我謝謝他。」


 


「是。」


 


6


 


婆母說段蘅近來用功得很。


 


竟然也願意刻苦讀書了。


 


她把這功勞歸咎在了我身上,說我是段家的福星。


 


還說也隻有我才能拿捏住段蘅這麼個混世魔王。


 


拿捏?


 


我拿捏了嗎?


 


婆母又說:「你們總歸是夫妻,夫妻之間是要好好相處的,才能過好日子的。」


 


「婉貞,你別嫌我這個當婆婆的多嘴。」


 


「畢竟隻有你們夫妻和睦了,我這才能放心啊。」


 


我把這話聽了進去。


 


也想是該跟段蘅好好培養一下感情的。


 


於是,就讓人把段蘅的被褥從書房轉移到了臥房。


 


他從外頭回來時找不到自己的鋪蓋。


 


問了下人才知道是我把東西拿回主屋了。


 


段蘅原以為是我要找茬,但看到床上被鋪得整整齊齊的兩床被褥時,

他茫然了。


 


我沒多話,默默爬上床,在裡側安然躺下後,拍了拍身側的位置,「你睡這裡。」


 


他手足無措地摸了摸後頸,「哦、哦……」


 


一整晚,他翻來覆去。


 


我實在是受不了了,不耐煩地輕「嘖」一聲,回頭看向他,「你身上有跳蚤?」


 


他啞然,漲紅了臉。


 


見他這樣,我覺得可愛得緊,起了逗弄的意思。


 


調侃道:「害羞啊?」


 


段蘅經不得別人拿話激他,彈坐起身,「笑話!」


 


「我會害羞?」


 


「薛婉貞,我吃的鹽比你吃的飯都多,這京城裡的姑娘就沒有我不認識的,我會對女人害羞?」


 


「真是搞笑。」


 


我笑意僵住。


 


是啊,

他向來是秦樓楚館的常客。


 


怎會害羞?


 


我翻了個身,不再理會。


 


他大概是意識到說錯了話,解釋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幹淨得很呢。」


 


我沒應聲。


 


他急了,直接掰過我的肩膀將我壓在身下,「不信的話,你試試。」


 


四目相對。


 


我倒開始羞了起來,不自在得輕輕推了他一把,「這個怎麼試?」


 


「別诓我了!」


 


段蘅笑得勾人,「我教你啊。」


 


說著,握著我的手,引導著往下滑。


 


我被驚到,用力將手抽回來,使勁兒將他推開,並扯過被子蓋住頭頂。


 


罵道:「你、你流氓!」


 


段蘅心情很好,聲音輕快,「要說流氓,誰能有你流氓。」


 


「小淫魔!


 


我咬唇,SS捂住耳朵。


 


段蘅笑得床都發抖。


 


我氣得要命,卻又沒理由發作。


 


隻能忍下來。


 


心道:段蘅這廝!


 


真真兒是我的S對頭!


 


7


 


臨近年關,我從前的閨中密友給我送了帖子。


 


邀我去參加賞梅宴。


 


我與她多時未見,聊得晚了些。


 


離開時,竟遇到了周泊砚。


 


那位被我下藥未遂的魯國公次子。


 


他先叫住了我:「薛姑娘?」


 


話音落下,他斂了斂眸,失落道:「現在應該叫你段夫人了。」


 


我低頭輕笑,「是啊。」


 


周泊砚走上前,「你怎麼許久不來畫舍了?」


 


沒等我回答,又道:「抱歉。


 


「上次你約我去廣雲樓,我半路遇到了些事情耽擱了。」


 


「段兄有替我轉達嗎?」


 


我微微一愣,「段蘅?」


 


周泊砚點頭,「那日是他說我家中小廝正到處尋我,我這才沒能赴約的。」


 


「便託他去替我告知了你一聲。」


 


周泊砚抱歉地笑笑,「沒讓你等太久吧?」


 


我強裝鎮定,「沒有。」


 


「他……他跟我說了。」


 


周泊砚這才放下心來。


 


我們兩個又闲聊了幾句,聊的都是些關於畫作、詩集的事情。


 


不經意抬頭一瞥,卻看見段蘅站在不遠處。


 


天色黑,隔得遠,我看不清他的臉色。


 


匆匆跟周泊砚告別,來到段蘅身邊。


 


他沒理我,

一個跨步就上了馬車。


 


我拎著裙子,緊隨其後。


 


一路上,我沒跟他說話。


 


他也寡淡無言。


 


臨近家門口,我沒忍住問道:「那日廣雲樓,你是故意把周泊砚支開的嗎?」


 


我隻是想問個清楚。


 


可不知為何,段蘅像個一點就炸的火藥。


 


「是又怎樣?」


 


「你以為就算他去赴約了,你們之間會有什麼好結果嗎?」


 


他眉頭緊皺,「薛婉貞,你腦子能不能靈光些!」


 


「那小子現在告訴你這些就沒安好心!」


 


「他就是想破壞我們之間的關系!」


 


「我早就看出他心思深沉,下次見他照打不誤!」


 


我原本不生氣,但被他這番話一激,心裡倒有了幾分怒意。


 


打斷道:「你打他了?


 


「段蘅,你還真是無其道理!」


 


「虧沈公子還為你說話,他說是他家中有事,你好心相告他才沒能趕來赴約,結果居然是你動手打人?」


 


「我跟他就算沒有什麼好結果,那也與你無關!」


 


「還說他心思深沉,我看心思深沉的是你才對吧!」


 


段蘅氣得發抖,雙拳緊握,連眼眶都紅了。


 


「在你眼裡他什麼都是好,我什麼都是差!」


 


「你是怪我打亂了你的計劃,阻礙了你們的好姻緣是嗎!」


 


我梗著脖子瞪著他,「你什麼意思?」


 


「想和離嗎?」


 


段蘅一言不發。


 


似乎許多話堵在心頭難以發泄。


 


他手腳並用從馬車裡跳了下去。


 


氣衝衝地往府裡走。


 


並指揮人將他的被褥又搬回了書房。


 


我站在門外,看著忙活的婢女們,一陣無言。


 


貼身婢女侍夏小心翼翼道:「少夫人,二公子這是……」


 


我咬牙,「不管他!」


 


8


 


之後的一段時間,我鮮少與段蘅見面。


 


他把自己鎖在書房。


 


我則跟著婆母去了店裡,與她一起打理生意。


 


婆母教我理賬。


 


教我認識珠寶的材質、款式。


 


我在畫畫方面本來就有天賦,學了沒幾日,已經會自己畫珠寶繪樣了。


 


工人師傅日夜趕工做出了一批貨,賣得特別好。


 


一些廢掉的料子也被我重新舊物利用,做了新款式。


 


為了籠絡住客人,便當做贈品送了出去。


 


因此,店裡生意更是爆滿。


 


我忙得無暇分身,全然忘了跟段蘅鬧別扭的事情。


 


直到婢女來報:「少夫人,二少爺他染了風寒。」


 


「病了有幾日了,不肯看大夫呢。」


 


我皺眉:「那麼大人了,連自己都照顧不好嗎?」


 


婢女低著頭沒敢說話。


 


我撥弄了幾下算盤珠子,還是沒拗得過段蘅。


 


去街上請了大夫,親自回家一趟。


 


走到書房門口,聽見裡面傳來動靜,駐足觀望。


 


「她真來了?」


 


「是啊!」


 


「少夫人聽說您病了,立馬就放下手頭上的活計去請了大夫!」


 


段蘅輕笑幾聲,又問:「我這樣裝得像不像?」


 


「你去把湯婆子拿來,在我額頭上放一會兒。」


 


「是,小的這就去。


 


話落,房門被打開。


 


小廝跟我四目相對。


 


立刻跟個鹌鹑似的,躲到了一旁。


 


身後的侍女跟大夫亦是尷尬得不行,大氣都不敢喘。


 


段蘅翹腳躺在小榻上,「該S的周泊砚,跟小爺鬥,他還嫩了點兒。」


 


說罷,不耐煩道:「拿個湯婆子也那麼費勁兒,你幹什麼吃的!」


 


他坐起身。


 


一抬頭便看見了站在門口的我,不自覺咽了咽口水。


 


我轉頭就走。


 


段蘅的小廝追上來解釋:「少夫人,我們少爺就是想有個機會跟您緩和緩和關系,他不是——」


 


我打斷道:「我不是沒有耳朵。」


 


「有什麼話大可以直說,而不是騙我。」


 


餘光看去。


 


段蘅穿著寢衣站在冷風口裡,

神情落寞。


 


他說:「可你從來不會耐心聽我說話。」


 


「薛婉貞,你一直都瞧不上我。」


 


我微微一怔。


 


9


 


我跟段蘅也算年幼相識。


 


段家生意做得大,從前有賞花宴、雅集詩會、打個馬球捶丸什麼的,段蘅也會來赴宴。


 


他總是一副不著調的樣子。


 


一雙桃花眼,天生一副笑相,看你一眼就像要勾魂似的。


 


不正經。


 


所以我不太喜歡他。


 


但他總愛找我麻煩。


 


平日裡請教些畫作、寫詩方面的問題也就罷了,關鍵他還總愛管闲事。


 


我跟勳貴子弟交好時,他說:「你這樣會惹人非議的。」


 


幾個小姐妹纏著我要我給她們做糕點時,他說:「你怎麼願意上趕著當丫鬟?


 


「昨日繡帕子,今日做糕點,明日是不是就得去她家伺候她穿衣裳了!」


 


那時我急功近利,什麼都聽不進去。


 


一心隻覺得,我怎樣,關他何事?


 


現在想來才明白,他或許也是在關心我。


 


更何況,嫁給他這些日子,我也曉得了他是怎樣的為人。


 


雖有時不太靠譜、花言巧語、嘴巴氣人以外,他其實是個很好的人。


 


走在街上看到乞丐會丟個銀錠。


 


會花錢收養流浪的貓貓狗狗。


 


還會給看不起病的窮苦人家付看診費。


 


這些,都是因為我害怕他跑出去喝花酒,讓人偷偷跟了他小一個月才知道的。


 


思緒回籠,我輕嘆口氣。


 


正想著要怎麼回應他,給彼此個臺階下。


 


段蘅卻「砰」地一聲,

將房門緊閉。


 


侍夏小聲道:「娘子……」


 


我勉強笑了笑,「無事。」


 


這日過後,不知為何,做什麼都提不起興趣。


 


滿腦子都是段蘅的模樣。


 


好像一顆心都被他所牽動。


 


這種感覺簡直前所未有。


 


婆母不知何時來到我身旁,「墨都滴到紙上了。」


 


她嘆口氣,拿起宣紙,可惜道:「這麼好的紋樣,被這烏黑的墨跡一染可就廢了。」


 


我低下頭,小聲道:「母親……」


 


婆母憐愛地撫了撫我的頭發,「休息休息吧。」


 


「你太累了。」


 


「小小的孩子,不該裝這麼多心事。」


 


婆母暫時不讓我去店裡了。


 


我頭一次如此闲暇,

竟也不知該幹什麼。


 


經過廣雲樓時,聽說前幾日來了新酒,清香不醉人,嘗了一杯覺得不錯,便想給段蘅帶一壺回去。


 


又點了幾個下酒的小菜。


 


也是該攤開來好好談談了。


 


畢竟日子總不能一直這樣過下去。


 


坐在廂房等酒菜時,門沒關嚴,隱隱約約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