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是周泊砚。
他像是喝醉了酒，正與身旁的朋友談論著什麼。
我聽見了段蘅的名字。
隨後又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聽著聽著，一顆心就如同被巨石壓住一般，喘不過氣，後怕得很。
失魂落魄地離開。
走在路上，腦海裡回想起許多從前。
終於明白了段蘅對周泊砚的敵意從何而來。
侍夏方才跟著廣雲樓的店小二去取酒，出來後發現我不見了，急匆匆來尋我。
「少夫人！」
聽見她的聲音，我回過神來。
正想應聲，卻被人從身後捂住口鼻。
掙扎片刻……
眼前一黑，昏S過去。
10
醒來時，我身處一間破舊的茅草屋裡。
綁架我的人我曾見過。
姓盛。
他原是京城一家珠寶店的掌櫃。
半年前，盛掌櫃家中老母病重，鋪子裡的貨積壓太多，拿不出錢給老母親看病，便將鋪子押給了段家。
後來，這盛掌櫃的老母親S了，鋪子也沒了。
盛掌櫃說他母親病得蹊蹺，懷疑有人下藥。
兇手就是我的婆母。
一紙訴狀將婆母告上公堂。
說她為了拿走他的鋪子，故意設了這麼個局。
公差查了又查，始終查不出證據，便不了了之。
盛掌櫃一直懷恨在心，常來店裡尋麻煩。
婆母懶得管他。
本以為鬧不出什麼花樣，沒想到皇城腳下，他居然敢行綁架之事。
我試圖勸他：「盛掌櫃，
錢沒了可以再賺，你若犯了糊塗，可是要吃牢飯的。」
「這樣，我回去勸一勸我婆母，讓她——」
盛掌櫃拿出刀抵在我脖子上，瞬間見紅。
他吼道：「你懂什麼！」
「那是我家祖祖輩輩的產業！」
「段家那個賊婆子，年輕時便想將京城珠寶壟斷，她一家獨大，我苦撐許久，她竟惡毒到用我娘的性命來算計我！」
「她不讓我好過，我也絕不讓她好過！」
盛掌櫃讓人將我盯住。
他送信給段家拿錢來贖我。
黃金五萬兩現銀。
我聽了輕笑，「盛掌櫃，您也是做生意的，放眼哪家鋪子能一夕之間拿出五萬兩現銀？這不是天方夜譚嗎？」
「我竟不知你是要錢，還是故意給他們拖延的時間。
」
「倒不如這樣，我是段家少夫人，你直接帶著我去錢莊取錢，能取多少，你就拿多少，這不——」
盛掌櫃打斷我，「閉嘴！」
他身後的小嘍啰道：「掌櫃的，她說得有道理啊！」
「有個屁的道理！」
「這小娘皮精得很，帶她出去她轉頭跑了怎麼辦！」
話落，外頭有人喊道：「不、不好了！」
「段家二少爺找過來了！」
盛掌櫃眉頭一緊，「帶了多少人？」
「一、一個人。」
盛掌櫃大笑，「哈哈哈哈哈哈，把他也抓起來。」
我跟段蘅被綁在了一起。
我一陣頭疼。
問他，「你過來幹嘛？」
段蘅小聲道：「那姓盛的窮瘋了，
我怕他欺負你，就先跟著送信的人過來了。」
「不過我讓青柏去報官了。」
「你別怕，官兵很快就來。」
我無言。
既覺得無奈，又覺得心裡暖暖的。
許久，柔聲道：「謝謝。」
他輕咳一聲，「我是怕阿娘擔心。」
「不然我才不——」
沒等他把話說完，我湊過去吻了一下他的唇角，柔聲道：「二郎，等出去了，咱們就好好過日子吧。」
「不吵架了好不好？」
我突如其來的吻，讓段蘅愣住，久久沒回過神。
看守我們的小嘍啰急赤白臉地跑過來，「幹什麼幹什麼！」
「現在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功夫卿卿我我！」
「快快快，把他倆給我分開關！
」
11
我們倆一個被綁在桌子旁。
一個被拴在床腳處。
段蘅回味般地抿了抿唇，眉頭卻是緊皺的。
約莫半柱香的功夫，外頭亂了起來。
有人喊：「官差來了！」
盛掌櫃從跑進來，吩咐道：「帶上人質逃！」
說著，將我從地上扯起來。
段蘅不知何時已經掙脫開了繩子，用力將盛掌櫃撞開。
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腕，護著我趁亂往外跑。
袖子裡的火折子掉到地上。
我眼尖地瞧見他手上被燙起的泡。
來不及心疼，一陣寒光從我面前閃過。
段蘅眼疾手快將我抱在懷裡。
我被嚇了一跳，緊緊抓住他的衣裳，「段蘅！」
他悶哼一聲，
低頭笑笑，「沒事。」
直到跑遠了些，段蘅無力地靠在我身上。
我支撐不住他，兩個人一起倒了下去。
我感到手心一陣湿濡。
這才發現，段蘅受了傷。
我紅了眼眶，心裡慌得不行，「段蘅！」
「段蘅……」
我掙扎著起身，將他抱在懷裡，試圖用手堵住他還在流血的傷口。
眼淚滴答滴答往下落。
砸落在段蘅臉上。
他費勁地睜開眼，「別、別哭了。」
「沒S。」
「還有得救。」
「我不會……不會讓你做小寡婦的。」
我又氣又急，「閉嘴！」
站起身，將他拉到我的背上。
背著他往前走。
終於與官差相遇。
我累得氣喘籲籲，「官爺、救……救命！」
……
段蘅養傷之際，我寸步不離，貼身照料。
半個月了，他依舊臥床不起。
臉色蒼白，偶爾還伴隨幾聲咳嗽。
我很緊張。
「這該不會是什麼後遺症吧？」
大夫說：「嬌氣罷了。」
「若夫人願意，就陪他演演吧。」
身後的婢女捂唇輕笑。
我嘆了口氣，心裡罵他幼稚。
回房卻依舊十分配合地給他喂藥。
他皺眉，「燙。」
我便仔細地吹一吹，再喂到他嘴邊。
小弟見狀撇了撇嘴，
「姐夫一點都不像男子漢。」
「我現在吃藥都不讓旁人喂，都是自己喝的。」
段蘅有些尷尬。
捂著腦袋轉移話題，「暈得很。」
我扶著他躺下。
牽著小弟出門。
叮囑他，「以後不可以這樣說姐夫。」
「沒禮貌。」
我彎腰捏了捏小弟的臉，「你以後有了媳婦兒也會這樣的。」
小弟嘟嘟嘴，「才不會。」
剛把小弟送走，周泊砚便來了。
我將他請到正廳，讓婢女奉上茶水。
周泊砚問：「聽聞前些日段公子受了傷，如今可好些了？」
我點點頭，「已無大礙。」
一陣沉默過後。
沈泊言輕咳一聲，「我來是有話想要對你說。」
他一臉認真，
「我知道，你是礙於名聲嫁給段蘅的。」
「我也知道，你婚後過得並不快樂。」
「婉貞，若你願意的話，你同他和離，我可以——」
我打斷周泊砚的話，笑著問：「這又是什麼賭局嗎？」
「沈公子還真是清闲，不把心思放在仕途上，反倒一心想要玩弄旁人。」
「這便是世家大族的男兒該有的教養嗎？」
「若是這樣，恐怕連寒門舉子都比不上，平白擺出一副端方君子的模樣，倒是來惡心人的。」
他眸中閃過一絲慌張與心虛。
笑意僵硬，「薛姑娘這是何意？」
我冷著臉，「你應當喚我少夫人。」
12
我下了逐客令。
周泊砚大概是頭一遭被人如此對待。
可他又無禮在先，也隻能咽下這口氣。
臉色鐵青，快步離開。
段蘅聽到消息，穿著寢衣就跑了出來。
一邊穿鞋，嘴裡還罵罵咧咧，「那廝還敢來家裡！」
「真是不要臉！」
「小爺今天定要把他打得鼻青臉腫，讓他爹也認不出——」
拐角處，我們倆迎面撞上。
他瞬間安靜。
我盯著他，「你傷好了？」
青柏急吼吼地替他解釋，「少夫人，我們公子這是……這是回光返照！」
段蘅絕望閉眼，咬牙道：「你不會說話就別說。」
我經過段蘅時，瞥了他一眼。
輕聲道：「過來。」
他緊跟著我回了房間。
門一關，脫口而出解釋，「我不是裝的，我是真的傷口還疼著呢！」
「我這是硬忍著的。」
見我不信，他破罐子破摔，「好吧，我就是看不慣那周泊砚。」
「婉貞，他沒安好心思的！」
「你信我行不行！」
他急得臉都紅了。
我眼眶一酸，靠近他懷裡，輕輕抱住他，「我都知道了。」
「是我錯怪了你。」
「二郎，對不住。」
「還有……謝謝你。」
我仰頭，踮起腳尖，在他唇畔落下一吻。
正欲離開。
他卻反手扣住我的脖頸，撬開唇齒，吻得更深了些。
然後彎腰將我打橫抱起。
我輕喘著，推了推他，
「你的傷……」
他啞著聲音，「能忍。」
我羞紅了臉，「現在是白天。」
「等會拉上簾子就黑了。」
「段蘅！」
他輕吻我的脖頸，「好婉貞，別推開我。」
在他的一聲聲誘哄中，我終是敗下陣來。
13
事後，我將那次在廣雲樓聽見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段蘅。
周泊砚一直都知道我想攀附他。
他覺得我樣貌可堪，性情溫順，又對他向來奉承。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段蘅心悅我，而他向來跟段蘅不對付，便默許了我的靠近。
甚至跟人立下賭約，說三月之內，要迎我為妾。
廣雲樓那次，在他的計劃之中。
賣情絲繞給我的老頭，
也是他安排的人。
我毫不知情，差點搭上一生。
段蘅得知此事，將周泊砚打了一頓，恨鐵不成鋼地跑去廣雲樓尋我，便有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
我靠在他懷裡，「是我太蠢了。」
他撫著我的發絲，義憤填膺，「這怎麼能怪你？」
「你一個小姑娘，心思單純又良善，哪裡知道他那種下流胚子的骯髒心思！」
我微微淚目，仰起頭，「你不怪我嗎？」
「我待你一直都咄咄逼人,蠻不講理。」
他傻乎乎地笑了笑,「我就喜歡你這樣。」
說著,又急忙改口，「不不不,你怎樣我都喜歡。」
「不過,如果能溫柔點兒當然更好了。」
我撐著胳膊半坐起身，從他的眉眼,一路往下吻到下巴。
輕輕咬了一口。
他翻身將我壓制住,挑眉問道：「再來一次？」
「你的身體……」
他一邊低頭吻我，一邊道：「早就好了。」
「我裝病騙你的。」
話落,門被人推開。
婆母一邊嘟囔一邊進門,「這都要吃飯了，我跟你爹都已經入座了，你們倆怎麼——」
婆母被眼前的一幕驚得說不出話。
段蘅用身子擋住我,羞憤道：「娘！」
「你怎麼不敲門就進來了！」
婆母捂住眼睛，笑得牙都漏在外面。
一個勁兒往後退,「你們忙。」
「晚點我讓人把飯菜送進來。」
跟段蘅四目相對。
我咬唇,打了他一拳，「都怪你！
」
段蘅笑得身子輕晃。
我羞得整個人都鑽進他懷裡。
他貼近我的耳畔,「娘子，良宵苦短……」
「不可辜負。」
14
兩年後，段蘅終不負日夜苦讀,高中進士，謀了個小官，被外派至江南一帶。
我很開心。
畢竟長這麼大,還從未離開過京城。
這一路剛好可以遊山玩水,好好玩兒一玩兒。
臨行時,婆⺟千叮嚀萬囑咐，「切不可太累了。」
「蘇杭那邊的鋪⼦有⼈打理，你若⽆聊就去瞧⼀瞧,千萬別太勞⼼勞力，顧好⾃己的身子最要緊。」
「等年關我跟你爹爹就去瞧你們。」
我撫著五個⽉的孕肚，「放⼼吧,⺟親。」
……
在渡口，
我瞧見了沈泊砚。
他⾝上帶著镣銬,⾯色蒼⽩，眼神空洞,像變了個⼈似的。
隨行的官差催促著他快⾛。
我下意識問：「他這是怎麼了？」
段蘅跑去打聽了一下。
然後興衝衝地回來，攬著我的腰道：「媳婦⼉,你猜猜怎麼回事⼉。」
我往船艙走去，「你愛說不說。」
他追上來，「沈泊砚酒後跟一群紈绔子弟胡⾔⽴儲之事,惹得陛下大怒，國公爺當機立斷脫帽請罪,將他逐出國公府，這才保了⼀家平安。」
「眼下沈泊砚要被發配嶺南呢。」
我「啊」了一聲。
伸了個懶腰，「困了。」
段蘅湊過來,「那我摟著你睡。」
「不要，熱得很。」
他貼得更緊了些,「我給你扇著扇子，
一會兒就涼快了。」
我瞪了他一眼。
他委屈巴巴地拿著扇子站在榻前。
我背過⾝偷笑。
⾝後有陣陣微⻛吹來。
睡得迷迷糊糊時，被⼈擁入懷裡。
一場好夢。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