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求他別讓回寺廟、主持為難,他就在一方石洞中暫時歇腳。


我們的衣裳都湿了,冷得哆嗦。


 


火堆前。


 


我慢慢蹭過去,靠著他、再靠著他。


 


肌膚相貼。


 


「從你救我的那一刻起,我就愛上你了,斂塵。」


 


「楚姑娘!」


 


我哭到梨花帶雨,聲音夾得楚楚可憐。


 


「你別推開我……我知道你是僧人,不能娶我,隻想守你一輩子就好了。」


 


斂塵臉色紅了又白,心疼得幾乎要碎掉。


 


「你這又是何苦。」


 


「這世上那麼多好男兒,何必守我一個和尚呢!」


 


他感受到胳膊上的溫度漸涼。


 


發現我縮成一團躲在角落。


 


像隻小心翼翼伸出觸角的蝸牛,

又疼痛地縮回去。


 


我在他的眼中讀到了憐愛。


 


月渡師姐說——獵物要是覺得我們可憐,就踏入了陷阱,如果再多一分愛,那就徹底要栽了。


 


她說的沒錯。


 


斂塵栽了。


 


在第二天發現我消失後,他瘋了似的找我。


 


從靈山寺到整座山,不分晝夜。


 


最後見到我是在山腳的不起眼的破木屋,我正被師兄化成的「爹」棒打。


 


斂塵幫我擋下一棍,將我救出來。


 


穿著袈裟就拉著我跑。


 


不顧山腳街上人的異樣眼光,穿梭在人流之中。


 


「我們像不像在私奔?」


 


我擦著眼淚,鼻尖都哭紅了。


 


「如果這是夢,我不想醒。斂塵,我好想一直一直這樣下去。


 


他將我擁入懷中。


 


一字一句珍重。


 


「阿婉,我還俗娶你。」


 


那一刻,我聽見了他的心跳——撲通!撲通!像在擂鼓。


 


得知斂塵決定踏入紅塵。


 


主持失望至極。


 


「你是國師從前最看好的徒弟,將來以佛門金身繼承他的衣缽,怎麼能輕易舍棄?」


 


斂塵垂下眼睛。


 


「我已經向師父負荊請罪過,他老人家同意了。」


 


「今日,我是來向您告別的。」


 


主持念了一句咒:「阿彌陀佛,你自己道心不正,旁人又如何能左右你?貧僧算不出這女子的命線與緣線,恐怕她是別有用心之人。」


 


「阿婉她很好,主持不必再說!」


 


和尚娶妻不是常見事。


 


馬上就在京城內傳得沸沸揚揚。


 


斂塵不顧世人目光,買了一處不大的房子,又給我備齊鳳冠霞帔。


 


大婚日,不拜天地不拜高堂。


 


隻有我們兩人。


 


婚房內,不等他挑開我的紅蓋頭,我就翻身將人按在身下。


 


將他籠在蓋頭裡,細細地描吻他的唇。


 


斂塵扶著我的腰,悶笑出聲:「阿婉,你怎麼像要吃了我?」


 


我扯了蓋頭,笑吟吟。


 


「你們凡人書生不都說『有四樂事,洞房花燭夜排第三』?」


 


他聽到「你們凡人」這四字後楞一下。


 


還沒等多想,就被我吻得七葷八素,暈暈乎乎了。


 


眼睫毛湿漉漉的,眼尾染上薄紅。


 


「阿婉,你、你怎麼這麼會……」


 


我邊親他鎖骨,

邊伸手解他衣裳:「生下來就會,這是本能呀……相公,我好餓好餓。」


 


他臉皮薄,瞬間爆紅。


 


捂住我的嘴。


 


「你、你別說這樣的話……」


 


「我受不住。」


 


我舔了舔他掌心,感受他僵住的身體。


 


坐上他腰腹,趴在他耳朵邊央求。


 


「相公,讓我吃飽好不好?」


 


斂塵忍到額頭滴落汗珠,終於忍無可忍。


 


翻身將我壓下。


 


4


 


我以為能飽餐一頓。


 


誰料斂塵他不行。


 


我呆住了。


 


明明幾個月前還好好的,怎麼忽然不行了?


 


他垂著眼睛攏起婚袍,喜慶的大紅色變得刺目。臉色難堪,

像是一張要破碎的紙。


 


「阿婉,我有沒有同你說過?我雖修習佛法,卻曾遭歹人玷汙。」


 


「或許是從此患上了心病,此前並未察覺對我的影響這般重,使我不能人道……你能不能給我點時間?」


 


我如遭雷擊。


 


天塌了。


 


沉默了很久,有些愧疚。


 


眼見他幾乎絕望,才揚起一個笑,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沒關系,睡吧。」


 


接下來的日子,我越來越餓。


 


經常整宿睡不著。


 


覬覦的人就在嘴邊卻吃不到,這時饞意到達鼎盛,根本熬不住。


 


尤其是我這樣靠美色才能存活的狐族。


 


僅存的一點良心也擋不住飢餓。


 


終於,在成婚的第三十天。


 


我收拾包袱離開。


 


「砰」一聲,門從外推開。


 


斂塵提著藥回來,見到這一幕,臉上血色霎時間褪去,變得像紙一樣慘白。


 


猛地將我緊緊抱住。


 


眼眶泛紅,聲音崩潰顫抖:「阿婉,你是不是要走?我已經在吃藥了,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我們那麼相愛,我一定會好的!求你不要拋棄我……」


 


我一點點掙開他的懷抱。


 


轉身離開。


 


「分開吧,我膩了!」


 


「斂塵,你已經不能喂飽我,我難道還要守著你?我得去找能讓我吃飽的人,不然會餓S。」


 


任他在身後絕望哀求,也不停住離開的腳步。


 


「砰!」


 


門重重關上。


 


斂塵手指抓著門,卻沒有力氣打開追上去,

他狼狽、難堪,尊嚴像藥草一樣落了一地。


 


捂著絕望慘白的臉。


 


冰涼的淚順著指縫流下。


 


「為什麼、為什麼這麼沒用……」


 


「留不住她……」


 


他幾乎要窒息了,滿腔愛與絕望,又滋生出滔天的恨意。


 


陷進肉裡的手指掐出了血。


 


咬牙切齒。


 


「都是因為那隻惡毒的妖,我要S了她!碎屍萬段!」


 


5


 


離京的馬車顛簸。


 


師兄明白事情黃了,松了口氣。


 


「人的真心咱們要不起,這樣最好。」


 


「對了,你怎麼突然回心轉意,放下那個俏和尚?」


 


我沉默不回答。


 


這原來算放下了……


 


可為什麼每次閉上眼睛,

腦海中就會浮現出斂塵那絕望的臉?


 


心口像是被剜掉一塊,隱隱作痛。


 


三年中。


 


我跟師姐師兄輾轉各個地方。


 


我幾次餓得差點暈倒。再也不硬熬,找幾個長得不錯的湊合了。


 


食物雖然美醜不一,吃起來都差不多。


 


除了斂塵,再也沒見過那麼天賦異稟的。


 


「你的這些目標,怎麼跟那和尚那麼像?」月蕪挑眉,「不會是愛上他了吧?」


 


我垂下眼睛。


 


「獵人能愛上獵物嗎?」


 


他摸摸下巴:「狐狸也長著心,也有七情六欲,化人形後也能愛上人啊,你師姐不就愛上了窮書生嗎?」


 


「可那窮書生被送進宮閹成了太監唔——」


 


「別說了!」


 


月蕪捂住我的嘴,

使眼色示意我師姐還在船頭。


 


她一身白衣,臉冷得不像妖。


 


「我也該去找謝郎了。」


 


「他把我從輕浮中帶出,教我詩書禮義、教我如何是愛……我該報答他。」


 


師姐走得利落。


 


她進宮成了迷惑皇帝的妖妃,為當年被汙S的宰相謝家翻案,替那窮書生報仇。


 


她想帶書生遠走高飛。


 


書生卻因不能接受醜陋不堪的樣子暴露在愛人眼前,吞毒自盡。


 


師姐把他埋葬,躺進棺材陪他。


 


我聽後胸口悶痛。


 


沉默了許久。


 


這便是愛麼?


 


沒過幾天,國師安排手底下的捉妖師衝上採花門,要把狐族老巢全端了!


 


好在師門眾人大多數都不在。


 


隻抓了二百。


 


剛遊歷四方歸來的我和月蕪,很不走運,被抓了個正著。


 


月蕪看著手上的鎖妖銬。


 


「阿鴛,你覺不覺得,這些捉妖師就是衝著咱倆來的?」


 


「竟然派了足足四個人看守咱倆!」


 


我若有所思:「難道是師兄之前跟皇帝小老婆偷情的事,終於東窗事發了?」


 


一個爆慄。


 


我捂著頭嗷嗷叫。


 


「知道了知道了!是因為師姐觸怒了皇帝,我們老巢才會被端……我又剛吃飽沒消化,跑得慢了,拖累師兄!」


 


「這才對。」


 


更古怪的是,我跟師兄被分到不同囚車裡。


 


一塊布蒙住我的臉。


 


立刻失去了意識。


 


再次睜開眼,是在一個清冷的宮殿。


 


我剛站起來,

就看到坐在殿中一身紫底金袍的國師。


 


他正閉著雙眸,手中捻一串佛珠,清雋的面容熟悉極了……


 


我冷不丁打了個哆嗦。


 


竟然是斂塵!


 


6


 


「怎麼,不認識我了?」


 


斂塵緩緩睜開眸子,漆黑的眼珠盯著我。


 


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是抓狐妖的國師……


 


那他對我都知道多少?


 


我心裡慌張。


 


四下張望,目光掃過所有門窗。


 


斂塵像是知道我在想什麼:「鎖著。」


 


我更慌了,夾出屬於楚婉的溫柔聲音,泫然欲泣:「我是騙了你,沒告訴你我是妖。可畢竟夫妻一場,你也不至於這樣……」


 


他打斷我:「月鴛,

石洞裡玩弄我的時候,你很愉快吧?」


 


我僵在原地。


 


男人挑出一根紅色的抹額,垂眼看著上面的狐狸紋路,聲音平靜得可怕:


 


「玷汙我、化作可憐女子讓我陷入愛中、又毫不留情拋棄我……都隻是為了這具身體。」


 


「對麼?」


 


我認出那條抹額是曾經綁他用的,臉瞬間失去血色。


 


他竟然都知道了!


 


緩了好久,才壓下胸口不知為何而起的悶痛。


 


「既然你都知道了,我無話可說。」


 


「當時你已經中藥,我隻是被氣味引誘後順勢而為。換個相仿的人我也會這樣做。」


 


「我們狐妖的生存原則就是沒有底線,不論如何,絕不會把自己餓S。」


 


斂塵倏地掀起眼皮。


 


「你碰過的人,

還有幾個?」


 


我撇撇嘴:「食物那麼多,誰能記得住?」


 


「是麼?」


 


斂塵打開桌前香爐,冷著臉加了香料。


 


桃花香氣幽幽地蔓延開來。


 


甜得發爛。


 


或許因為曾用這爐點過檀香,中間夾雜一點檀木的苦澀。


 


讓我想起三年前那個下午。


 


桃花香跟斂塵身上的檀香混在一起,讓血液一點點沸騰、渴望……


 


我意識到自己身體的異樣,猛然回神。


 


「這是什麼香!」


 


那一絲不苟的佛子,平靜地啟唇,吐出令人如遭雷擊的字:「暖情香。」


 


我下意識不相信:「不可能!你怎麼會沒事?」


 


「這香藥是我調配的。」


 


他看著我,

眼睛裡不帶一絲情緒。


 


「阿鴛,我聞了太多這種東西,不會再有感覺了。」


 


我燥熱極了。


 


原本被捕前已經吃飽,可現在又餓。比從前餓一千倍、一萬倍!


 


因為是被催熟化形的,不像其他師門中人修煉百年會幻術,根本沒辦法消解藥力。


 


隻能被吞噬。


 


斂塵垂眼睨著我難耐掙扎,像觀看困獸之鬥。一下一下捻著佛珠,目光悲憫。


 


「好可憐的狐狸。」


 


「餓嗎?」


 


「求我,讓你吃飽。」


 


我眼神迷離,視線中的他變成好幾個,極力克制才沒讓自己撲上去,拼命吞咽著口水。


 


「餓!好餓、好餓……」


 


「求你……斂塵,我求求你!


 


他平靜地坐在那裡,像是一尊岿然不動的佛像。淡然的聲音宛若清水。


 


「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