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有些想笑,事到如今他竟還以為我是在和謝葳蕤爭風吃醋。


 


煙花將半邊天照的亮如白晝,突然有火星子墜下,瞬間點燃了幾桌樓的彩缦,而我們三人恰好就站在火舌下。


一聲嗡響,樓臺坍塌。


 


有人猛地推了我一把,將我直接推到了火勢最猛烈的地方。


 


蕭隨之抬眸看了我一眼,卻還是以身作盾護著謝葳蕤向一邊倒去。


 


沒來得及反應,半邊柱子倒下,直接砸在我胳膊上,發出烤肉的滋滋聲,外裙瞬間化為灰燼。


 


直到有丫鬟前來潑了一大盆水,我看見蕭隨之錯愕一瞬,脫下外袍罩在我身上。


 


謝葳蕤也挺著大肚子走了過來,一副王府女主人的姿態指揮丫鬟帶我去上藥。


 


廂房廂房裡,服侍的丫鬟突然拔下金叉朝我刺來。


 


「葉姑娘,這是王妃的意思,奴婢不得不從……」


 


她話音未落,

門外火勢漫天。


 


就在丫鬟分神的那一刻,我奪下匕首,成功反S。


 


順著地道逃了出去。


 


13.


 


我回頭望向身後的滔天大火,足以將這群巍峨壯闊的建築群燒為灰燼。


 


而這隻是我送給蕭隨之的第一份禮物。


 


可惜,禮物不隻這一份。


 


畢竟,他對我這麼「好」,我不得不好好報答他。


 


14.


 


遠處傳來腳步聲,我四處躲閃,卻直接撞上一副堅硬的胸膛。


 


是謝瑾。


 


眼前一花,一股輕柔的力道託起我的臉,伴隨著粗粝溫暖的指腹輕輕拭去我臉上的血跡。


 


我抬頭,看清他皺起的眉頭和緊繃的下颌。


 


所有壓抑的情緒在此刻潰不成軍,淚水止不住的流下,我渾身顫抖。


 


「謝瑾……我爹爹和大哥被蕭隨之S了……」


 


「怪我,

是我沒用……是我害了他們……」


 


我抬起巴掌,重重地往臉上招呼。


 


有淚珠從天而降,滴落在我眼皮。


 


隨即,一滴,兩滴……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哭。


 


謝瑾在我面前總是眉眼帶笑,哪怕在山上抵御外敵身負重傷,或是幫我擋下父親的皮鞭,也會笑著伸出手擦幹我眼角的淚水。


 


一臉輕松,柔聲勸哄:「一點小傷而已,我隻是傷了又不是S了,別哭喪了。等我好了,帶你去山下採買聽曲。」


 


此刻,我卻在他眼底看到了心疼。


 


「望舒,我來晚了。」


 


「隻怪我當初太怯懦,以為蕭隨之給的才是你想要的,你和他在一起會過得更好。」


 


他嘆了口氣,

合上眼皮,把我攬入懷中,一下又一下輕撫著我的後背。


 


「別這樣對自己,伯父和大哥泉下又知會心疼的。」


 


「不怪你,別把什麼過錯都攬在自己身上……」


 


我抹了把眼淚,下定決心,咬牙切齒地說道:


 


「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我想報仇,我想親手了結蕭隨之,讓他們這對狗男女二人不得好S!」


 


我一字一句地傾訴著心中的恨意,謝瑾隻是默默的陪在我身旁,靜靜地目睹著我癲狂的舉止,沒有幹涉、沒有指責。


 


往日溫和堅定的眼眸中流淌出心疼,那慈悲的眼神讓我覺得自己哪怕犯下滔天罪行都會被寬恕。


 


於是我鼓起勇氣,迎上謝瑾那雙水波澹澹的眼眸,說出了暗藏在心底的膽大妄為的想法。


 


「謝大哥,

我想進京面聖。」


 


「蕭隨之並非聖上親生。我想進京把他這些年背地裡的骯髒勾當全都捅出去。」


 


謝瑾眼裡沒有絲毫驚訝和輕視。


 


那雙好看的眼睛流露出擔憂,眉頭顰在一起,沉聲開口:


 


「望舒,我並非想潑你冷水,朝堂的水遠比你想的要深。蕭隨之經營多年,關系網早已我中有你、你中有我,錯綜復雜。」


 


我抬眸看向他,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堅定:


 


「九S不悔。」


 


沉默良久,他輕聲開口。


 


「好,既然決定好了,就向前走,別回頭。」


 


「人這輩子,總得有個盼頭。哪怕是萬劫不復,我陪你一起渡。」


 


他說不要怕,萬事有他陪我。


 


地道昏暗,可他的眼神卻是一如既往的明亮堅定。


 


苦海慈航多年,

驀然回首,年少時的那葉孤舟原來從未離我而去。


 


15.


 


大火撲滅的這夜,謝葳蕤一直在胎動,睡的很不安穩。


 


蕭隨之將她攬在懷裡哄睡,腦海卻止不住浮現出葉望舒在火海中倒下的絕望面龐。


 


心底升起不詳的預感。


 


他再也按耐不住,連外袍都沒穿就慌張闖進葉望舒的小院,卻不見她的人影。


 


廢墟裡,隻有一個丫鬟在打掃殘骸。


 


「葉姑娘呢?」


 


沒等丫鬟開口,他就直奔向寢房的方向。


 


搖搖晃晃的木門,輕輕一碰就掉了。


 


空無一人。


 


身後丫鬟膽怯地開口:


 


「王爺,葉姑娘昨夜已經火海喪命了……」


 


說罷,就一溜煙地跑了。


 


「不可能!


 


蕭隨之的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插了一刀,再帶出淋漓鮮血。


 


他眼眶通紅,發了瘋的四處翻找,一遍遍地呼喊著葉望舒的名字。


 


直到管家匆匆趕來,親口告訴他葉望舒已經S了,燒的隻剩下灰了。


 


他像是被人抽幹了靈魂,抱頭跪下,淚水流淌而下:


 


「都怪我,怪我那日沒救你……」


 


他這才體會到,那日葉望舒望著父兄屍骨絕望的心情。


 


可這一切都是他親手造就的,是他親手將她一步步推向深淵的啊。


 


葉望舒S後,蕭隨之像是變了個人。


 


每日醉到不省人事,再也不過問公事。


 


那些得力的下屬都因為忤逆謝葳蕤而被他親手SS,剩下的都是一些隻會拍謝葳蕤馬屁,沒什麼才幹的人。


 


朝庭交給他的公差自然也被辦的一塌糊塗。


 


消息傳到朝堂,天子震怒,責令他即刻赴京述職。


 


可他卻像置若罔聞一般,隻是發了瘋的託關系,花大錢去尋葉望舒的蹤跡,甚至不惜砸錢去求和朝廷勢不兩立的江湖幫派。


 


他不相信葉望舒那麼輕易的就S了,當初她陪他徵討北夷西戎都能從騎兵的馬蹄彎弓下S裡逃生。


 


像是一顆勁草,越是遭遇疾風霜雪越是錚錚昂揚。


 


怎麼可能一把火就沒了……


 


直到葉望舒S遁的第七天,蕭隨之將自己灌的大醉,誤闖進王府裡的一個荒廢小院。


 


臥房裡暖燈長明,將交頸熱吻的一對野鴛鴦襯的曖昧又旖旎。


 


隻一眼,他就認出了這是他懷胎八月的妻子謝葳蕤和他最信任的神醫。


 


謝葳蕤被男人壓在身下,面色潮紅,雙手在男人的後背不斷遊走。


 


忘情呻吟著:「庾郎,你今日調的助興藥勁真大~」


 


和平日裡端莊溫柔的她判若兩人。


 


男人語氣沾染著情欲,「憋壞了吧,等你過幾日把孩子生下來,哥哥讓你好好爽爽!」


 


「他蕭隨之當你將你從我身邊奪走,蕭家又害我滿門抄斬,這次我要讓我們的孩兒生下來就是皇孫享福。」


 


「這頂綠帽會一直扣在他蕭隨之頭哈哈哈哈!」


 


渾身血液涼透,蕭隨之這才看清謝葳蕤的真面目。


 


他直直闖了進去,一刀SS了謝葳蕤的情夫。


 


謝葳蕤面色蒼白,她抓過他的手,淚眼盈盈,「隨之,我是冤枉的,你別聽這歹人胡說,方才是他給我下了迷魂湯。」


 


她猛地扯下衣袍,

胸口處赫然可見一道細長的疤痕。


 


「這是仇家當年逼我S你刺的。為了你,我被家族除名,被世人謾罵,被仇家追S,淪落為軍妓。糟了一身刀傷,這些疤是不是好醜,可我從來沒後悔過。」


 


以往謝葳蕤欺負葉望舒後自知理虧,都會流著淚可憐巴巴地向蕭隨之展示這個疤痕。


 


這個傷疤就像一個魔咒,足以勾起他全部的愧疚,原諒她所有的過錯。


 


可這次卻不管用了。


 


蕭隨之疲憊地閉上雙眸,從懷裡掏出一沓紙狠狠砸在她臉上:


 


「毒婦!你竟诓了我這麼多年!」


 


「都是你!是你騙望舒上山採雪蓮放野狼傷她,是你在她得風寒時克扣炭火吃食,也是你聯合那賊人騙我裝病取她父兄性命,也是你制造火災取她性命的!最該S的人是你!」


 


謝葳蕤捂住肚子,

倆個眼珠子機械地咕嚕轉動。


 


說出的話卻字字誅心:


 


「怨我?!難道最該S的不是你嗎?這一切哪個事情是沒有你的手筆,沒有你的縱容?」


 


「是你親手將她從疾風縱馬的明媚少女一點點變成痛苦麻木的深閨怨婦的啊!」


 


「蕭隨之?!你有什麼臉說我?你才是罪魁禍首!你信不信葉望舒最恨的人是你?是你給她編造了一個溫情的美夢卻又一步步害S了她哈哈哈……」


 


滿屋都是旖旎的桃花香,蕭隨之此刻卻無比懷念葉望舒身上的梅香。


 


他後悔了。


 


是他親手將傲立風雪的紅梅折下,插在花瓶裡,眼看著紅梅一點點枯萎,又轉頭愛上了撩人的桃花。


 


如今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啊。


 


就在蕭隨之分神的片刻,

謝葳蕤突然拔下簪子狠狠朝他刺去。


 


「你S了我的庾郎,你也去S吧!」


 


卻被蕭隨之一劍封喉,他S紅了眼,瘋子似地仰頭笑出淚來:


 


「一派胡言!望舒那麼愛我,不可能恨我的……」


 


「你S了,日後和望舒泉下相見她或許會原諒我……」


 


「該S的是你!若不是你當初費盡心機勾引我,一切怎麼會變成這樣?望舒也不會恨我,不會S!是你這個奸婦害S了她,害苦了我!」


 


謝瑾S後,蕭隨之也瘋了,他散盡家財得從江湖探子那裡得知,葉望舒沒S,和謝瑾一起在京城。


 


與密探一起送到的還有當今聖上薨了的消息。


 


聖人查出蕭隨之並非先皇後嫡子,而是奶娘的孩子,當初被賊人調換。


 


真正的中宮嫡子是謝瑾,先皇S前將皇位傳位於謝瑾。


 


謝瑾坐穩江山後,不顧滿朝文武的反對,執意將皇位禪讓於葉望舒。


 


短短一封書信,信息量巨大。


 


蕭隨之卻隻看到「葉望舒還活著」幾個字,他雙目迸出奇異的光亮。


 


像個瘋子般哭了又笑,笑了又哭,重復痴念著:


 


「我要起兵造反,將望舒奪回來……」


 


16.


 


後來,蕭隨之真的S進了朝堂。


 


隻是,這是我專門為他打造的一場瓮中捉鱉,畢竟大仇還得親手才暢快。


 


這還是他教我的。


 


朝堂之上,蕭隨之帶著亂兵闖入。


 


亂兵即將把我包圍那瞬,他寒聲呵斥住。


 


空洞的雙眼一瞬間被點亮,

顫抖的聲音壓抑著痛苦,眼眶湿潤。


 


「望舒,真的是你……」


 


「三年前的那場大火,所有人都說你已經S了,可我不相信……太好了,你沒S……」


 


「自從你消失後,我日夜難眠,無時無刻不在懺悔。都是我的錯,是我信錯了人,親手傷害你一次又一次。」


 


「求你給我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好嗎?」


 


他上前張開雙臂想要將我擁近懷中,卻被謝瑾統領的禁衛軍緊緊包圍。


 


謝瑾提刀趕來,渾身肅S,玉面閻羅。


 


不動聲色地擋住了我和蕭隨之的目光交匯。


 


蕭隨之匍匐著身軀,快步爬到我身前,一步一磕頭。


 


他抓起我的衣角,仰頭祈求,眼角掛著一滴淚珠。


 


「望舒,你就不能看看我嗎?哪怕一眼……」


 


「如今我已經改了,我早就S了謝葳蕤那個賤人給你報仇了。」


 


「求你,留下我,我隻想遠遠看著你。哪怕做你後宮的男寵,亦或是一隻狗都行!」


 


「隻要能讓我看著你,為你贖罪。」


 


蕭隨之自傲清高了一生,何曾這般卑微苦求過。


 


可此刻,看著他醜態百出,我卻出奇的平靜。


 


「蕭隨之,從一開始你對謝葳蕤動情,我們的結局就注定了不得善終。」


 


「道歉隻能消解你心中的愧疚,卻彌補不了朕曾受過的傷害。」


 


謝瑾刀尖指向蕭隨之咽喉時,他偏頭望向我,眼含憂慮。


 


我從他手中接過長劍,閉眼施力。


 


本以為自己已經放下前塵往事,

可蕭隨之溫熱的鮮血濺到我身上之時。


 


我還是忍不住的發抖,鼻頭發酸,淚水順著指縫隙漏出。


 


少年情誼,煙消雲散。


 


以往不諫,來日可追。


 


溫熱的淚水從天而降,滴落在我臉上。


 


謝瑾將我輕輕攬住,


 


抬頭對上他那雙溫潤的眼眸,懸著的心突然落地。


 


他說:「望舒,都過去了。」


 


17.


 


五年彈指一瞬,這天我下旨興修女子學堂卻遭滿朝文武反對。


 


不少老臣當即表示要撞柱明志,卻遲遲不肯行動。


 


夜裡,我正對著堆成山的折子發愁。


 


謝瑾端著熱茶,自然地將手搭在我肩上揉按,眼裡滿是歉意:


 


「望舒,這次女學監之事是我沒能處理好,讓你受苦了。」


 


「朝中大臣背地裡作那些酸詩嘲諷你,

多是自卑,你無需煩憂。畢竟千百年來,少有女人能在政治上展露頭角甚至超過男人,他們這是怕了。」


 


原來,愛是常覺虧欠。


 


這天夜裡,謝瑾陪著我熬了一夜,將臣子們折子中的言辭分類整理。


 


卻是發現了不少興建女學監可以完善的問題。


 


謝瑾說,每個人站的立場不同,看問題的角度自然不同。


 


帝王作為一個合格的政治機器,還需做到我中無我,慧眼識珠挑出其中那些利國利民落地可操的諫言。


 


遠處,東方魚肚白。


 


謝瑾望著我,嘴角勾起淺笑。


 


「古人言男人為天,女人為地。天行健,地勢坤。可沒有地勢坤的包容萬象,哪來的天行健。」


 


「望舒,有沒有勇氣讓有才德抱負的女子走出後宅,日月同明?」


 


我重重地點了點頭,

眼眶有些湿潤。


 


我本以為自己這個深陷泥潭深陷之人,會一直在生活的絕境中苦苦掙扎。


 


沒曾想,有一天人會有人向我奔赴而來,朝我敞開懷抱,靈魂相擁時帶來陣陣顫慄。


 


讓我驚覺,我終於不是踽踽獨行於這千瘡百孔的世界。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