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後一句話,是在心裡說的。
魚竿忽地劇顫,我欣喜起身,卻腳下苔滑直往湖中栽去。
腰間驟然一緊,已被他攬著旋身落回岸邊。
鼻尖擦過他衣襟的冷香,心跳如擂鼓。
「冒失。」
玉骨扇輕敲額間,力道卻溫柔。
花酌月去將那湖魚提起,「走,去吃烤魚。」
正吃得愜意,他忽然揮袖滅去火光,攜我疾退數丈,隱入一旁茂密的花樹陰影之後。
「真君,怎麼了?」
「有人來了。」
月光下,魏長臨執劍而立,正在我們方才停留之處巡視。
「他怎麼來了?」
花酌月低嘆,
「糟了,我忘了設隔音界。」
這裡雖花枝繁茂,大樹林立,但藏人之處卻不多,眼看避無可避,隻得藏在僅遮住一人的大石後。
空間逼仄得呼吸交纏,我緊貼著他胸膛,聽見兩道心跳此起彼伏。
「真君,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我腳邊爬。」
「好像是條蛇。」
我想大叫,被他施了禁言咒。
下一瞬,他直接伸手將我打橫抱起,雙腳離地,那冰涼蛇身自他腳邊窸窣遊過,沒入草叢。
魏長臨腳步聲遠去,他放下我。
我以為禁言咒仍未解除,也不說話,跟在花酌月後頭回到洞府,安靜坐在石凳上。
花酌月終於忍不住,「怎麼不說話?」
我張口試了試聲線,「真君,我還以為你沒給我解開禁言咒。」
他斟茶的手頓了頓,
眼底浮起戲謔:「方才倒像被捉奸的偷情鴛鴦。」
一口茶水嗆在我喉間。
為掩窘迫,我玩笑道:「真君,你為何自己躲在這洞府,這明明就是你的宗門啊?」
花酌月解釋說不想守宗門規矩,但也無處可去,有時下山遊歷,倦了便回來小住,圖個清靜。
見月色已深,明日還要繼續比試,我起身告辭。
將至洞口,他卻忽然拉住我的手。
掌心相貼的瞬間,兩股溫厚靈力湧入經脈,如春水滌蕩靈臺。
「明日的試煉皆是佼佼者,這兩分太上靈力可助你一騎絕塵。」
「這算作弊吧?」我眨眨眼,「真君也想看無恨宗弟子出醜?」
扇子又敲在了我頭上,「我在幫你。話這麼多!」
26
次日試煉小比繼續。
經過昨日兩戰,再無人敢小覷於我。
此番對手,是戒律堂孫長老的侄孫,孫淼,築基七層修為,一手纏絲劍法極難對付。
孫淼慢悠悠抽出那柄細長如蛇信的長劍,眼神陰鸷,「虞眠眠,現在認輸,還能留些體面。」
「孫師兄請。」我依舊平靜。
纏絲劍法,以綿密柔韌著稱,最是克制靈動身法,上一世他曾憑此劍法連勝三場,風頭無兩。
此次,孫淼並未急於強攻,劍尖一抖,瞬間劃出數十道劍氣,如春蠶吐絲,交織成一張柔韌大網,當頭罩下。
纏絲劍網,一旦被纏便會如陷泥沼,行動受阻,隻能任人宰割。
「孫淼一上來就用絕招!」
「完了,虞眠眠的身法被克S了!」
驚呼聲中,我身形急退,同時雙手結印——最低階的「凝水訣」出手,
一片彌漫水汽瞬間籠罩周身數米。
「可笑!憑這也想阻我劍網?」孫淼嗤笑,劍網毫不猶豫切入水霧。
然而,下一瞬,他嘴角的譏諷凝固了。
水汽附著,那些原本無形無質的柔韌劍氣顯露出輪廓。
靈犀步催動,我身影如水鬼,又如穿花蝴蝶,從那劍網最稀疏、力量最薄弱的縫隙中堪堪掠過。
幸虧我是重生,曾暗中觀他比鬥,對他的劍路弱點了然於胸,不然確實難與他糾纏。
臺下眾人隻見我在水汽中飄忽不定,每一次閃避都險象環生,如同在刀尖起舞,驚心動魄,又帶著一種詭異莫測的美感。
「她……她竟能看穿劍網軌跡?!」
高臺上,長老們再次動容。
「此女……戰鬥天賦驚人!
」一位長老驚嘆。
孫淼久攻不下,越發焦躁,眼神逐漸狠厲。
他心一橫,劍招陡然一變,舍棄困敵,所有靈力凝於劍尖,化作一道陰毒無比的寒芒,直刺我丹田氣海。
竟是欲廢我修為!
宗門試煉小比,點到為止,不可傷人性命,更不能廢人修為。
可是,裁判長老卻並沒有阻止。
這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無非因我出身合歡宗,連勝折了他們的面子,便默許這等毒手麼?
想給我教訓,門都沒有,花酌月的靈力我還沒用呢。
見我不退反進,魏長臨猛地站起身。
我指尖彈在孫淼刺來的劍脊之上。
「叮!」
一聲清越微響,如玉石相擊。
孫淼的陰毒劍芒驟然潰散,我足尖在他腳踝處精準一勾——
他收勢不及,
加上腳下被絆,以一個極其狼狽的姿勢向前撲倒,直接摔出了擂臺邊界。
全場再次S寂,築基七層的孫淼,竟以這樣一種滑稽的方式輸了?!
水汽漸散,陽光落在我微微起伏的胸口和平靜無波的臉上。
「贏了?!又贏了!越兩級!」
「纏絲劍法竟然被這樣破了……」
「她最後那一下是什麼手法?竟能彈散孫淼的靈力?」
戒律堂孫長老臉色鐵青。
孫淼是他侄孫,如此慘敗且涉嫌違規,他面上無光。
白子衍面無表情,起身宣布:「孫淼,比試中惡意攻擊對手氣海,違反規則,取消資格,罰禁閉三月,扣除半年修煉資源!」
孫淼被人拖下去前,那怨毒的眼神幾乎要將我剝皮拆骨。
秦汐憐眼中翻湧的嫉恨幾乎要溢出來,
卻強擠出一絲笑,對身旁的魏長臨道:
「虞師姐真是…深藏不露呢。隻是這手段,似乎並非正道,倒有些取巧…」
魏長臨目光緊緊鎖在我身上,聞言流露出些許不耐,冷淡打斷:「勝便是勝。」
秦汐憐臉色倏地一白。
師兄……竟在維護那個賤人?
後續比試,許是因連勝威懾,許是因那支玉簪的存在,對手皆謹慎許多。
我最終止步八強,輸給一位築基八層的師兄。
但「身法詭異、越級挑戰的合歡宗妖女」之名,至此徹底響徹無恨宗。
獎勵發放,我獲得了挑選一門功法的機會或一百上品靈石。
我毫不猶豫選擇前者。
我正大光明地踏入藏經閣二層,掠過那些攻擊強橫的法門,
找到了邊緣破損的《蘊神古訣》——上古煉神法殘篇,修之可溫養壯大神識。
我拿著玉簡剛出藏經閣,被秦汐憐攔在路邊。
她盯著我手中古卷,臉上溫婉幾乎碎裂。
「恭喜眠眠師姐了。」她語氣幹澀。
我忽起促狹之心,故意親熱拉住她的手,「妹妹客氣了。說起來,也多虧了我夫君。你不知,我們合歡宗秘法,男女雙修本就事半功倍,他築基後,對我修為亦是助益良多。」
秦汐憐的臉瞬間血色盡褪,眼神冷得能凍S人。
我沒再理會她,徑直前往後山。
花酌月目光掃過我,「選了這?倒是別具慧眼。」
「《蘊神古訣》與你靈蘊體頗為契合——」
「我就知真君你識貨。」
他踱步到窗邊,
望著雲海,「小眠眠,鋒芒過露,易成眾矢之的。無恨宗這潭水,比你看得到的要深。」
「沒關系,不是有真君在嘛,我不怕。」
在他面前,我總不自覺卸下滿身尖刺與仇恨,將這方洞府,當成了腥風血雨中唯一可暫歇的港灣。
27
過些時日,隱宗門內隱隱傳出「合歡宗邪術恐損大師兄道基」的言論。
不用猜,必是秦汐憐的手筆。
若是前世的我,定會悽悽慘慘極力辯解,惹來一番嘲笑。
但此時我無心理會,隻潛心修煉。
魏長臨築基成功後,S寂道心重燃。
受傷之前,他已是金丹後期,一夜之間金丹碎裂成為廢人。
上一世我嫁過來時初見他心如S灰,比他還要著急。
不僅多番尋找適合他的靈丹妙藥,
更是不管不顧自己靈脈尚未溫補便急忙開始下一次靈蘊渡讓,用了近一年時間才令魏長臨重新築基,重拾修真大道的信心。
此生築基後,他亦愈發勤勉,終日於練劍崖苦修。
他還不知秦汐憐每日送來的藥膳,如沙漏般正悄然蠶食他的靈力。
這般糟蹋自己的身子,這樣下去,會比我上一世還要麻煩。
我勸說過兩次,叫他休息,可他不聽。
如此,那我便推波助瀾一下也不為過。
這次的靈蘊渡讓,我在他識海裡,悄無聲息地用了一點「邪術」。
此術名「枯榮引」,能令他靈力在特定時刻驟然「枯竭」,數日後方能恢復。
功法運行完畢,他依慣例道謝,提劍欲走。
送藥膳的弟子恰至。
他皺著眉不想喝,我特意在那弟子面前大聲勸說:「夫君,
這藥膳是秦師妹親自熬了的,你不能辜負她的心意啊。」
親眼見他飲盡,我笑了笑:「祝夫君早日結丹。」
待他離去,我回房調息。
靈蘊渡讓一夜十分耗神,需得養精蓄銳——還有一場硬仗要打呢。
28
晌午的日頭曬得厲害,我迷迷糊糊間聽到許多人在蒼梧院外叫囂。
「妖女呢,定是你害了大師兄。」
「妖女快滾出來,就知道你沒安好心。」
時機到了。
我對鏡整理出一副柔弱惶恐的神情,推門而出。
見我出來,那些弟子們一個比一個義憤填膺,汙言穢語不堪入耳。
執法長老座下弟子不容分說,用捆仙索將我縛住押往太虛殿。
所有弟子齊聚大殿內,
氣氛肅S。
見我被綁來紛紛唾棄,怨恨的眼神恨不得S了我。
我深吸一口氣,泫然欲泣:「宗主,各位長老,不知眠眠所犯何罪,竟要如此?」
李天峰跳出來厲喝:「妖女!還敢裝傻!若非你用邪術,魏師兄怎會靈力枯竭,險些被自身斷念劍所傷!」
我淚落得更急,演技全開:「你說夫君他怎麼了?昨夜我們方才雙修,今晨還好好的,出門時並無異樣啊!」
秦汐憐上前一步淚眼婆娑,「眠眠師姐,你提及雙修之功——那或許是你用不小心錯了功法,將師兄的靈力都吸走了?」
她的話字字誅心,將大家引向合歡宗善用媚術吸道侶功法的謬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