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5


 


我癱軟在地上,大腦一片空白。


趙貨郎的屍體被人抬了回去,擺在院子裡。


 


嫣兒和趙蠻趴在地上哭。


 


我連喜服都沒來得及脫下,踉跄著走到院子裡。


 


趙貨郎的屍首很難看。


 


臉上被砍得面目全非,被好心人用一塊白布蓋著。


 


他身上應該是流了許多血,但他穿著大紅喜服,和那鮮紅的血液融在一起,看不出個什麼分別。


 


我跪在他身旁,握住他的手。


 


趙貨郎的手裡還握著一隻鑲玉的銀簪。


 


趙蠻抽噎著說:「姨娘,這是我爹準備給你的新婚禮物。」


 


「可是他現在沒法給你了……」


 


「姨娘,我再也沒有爹爹了……」


 


嫣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阿娘,

阿娘,怎麼辦啊……」


 


我捂著臉流淚。


 


一瞬之間,喜事變喪事。


 


我幫嫣兒和趙蠻換上孝服,自己也穿上白麻布衣。


 


就著院子裡還沒來得及撤下的酒席,去訂了棺材,辦了趙貨郎的喪事。


 


王大嬸走到我身旁,拍了拍我的肩膀:


 


「哎,都是命啊,都是命啊!」


 


王大叔抽著旱煙:


 


「這孫麻子和趙貨郎無冤無仇,怎麼突然下這麼重的S手啊!」


 


「上次孫麻子欠賭債,結果女兒被人家捉去賣給青樓了,還是趙貨郎給了他一點錢去把女兒贖回來的呢!」


 


「還說他偷東西,這怎麼可能啊!」


 


我抹掉臉上的淚水,問:


 


「孫麻子現在在哪?」


 


王大叔說:「被官府逮走了,

他當場認罪,就判了S刑立即行刑,真是惡有惡報!」


 


我蹙眉:「已經S了?怎麼會這麼快?」


 


王大叔:「或許是大人見他行事太過惡劣,他一認罪,就一氣之下斬了他!」


 


太不符合常理了。


 


這麼著急讓孫麻子S掉,隻有一種可能。


 


S無對證。


 


我去了街頭孫麻子家。


 


他的妻女都不在了。


 


鄰居說:「這孫麻子媳婦一大早就帶著女兒走了,匆匆忙忙的,也不知道去哪裡了。」


 


「估摸著這孫麻子弄出了人命,覺得沒臉見人,就急忙走了吧!」


 


我當然知道她們去哪裡了。


 


帶著銀子逃跑了。


 


趙貨郎昨兒不小心撞破李苑曦的醜事。


 


今天就橫S街頭。


 


太巧了。


 


實在是太湊巧了。


 


若不是當時我蹲在牆角,沒讓她瞧見,估計今天S的就不止他一個人了。


 


我本來什麼都不想計較了,隻想過好自己的日子。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要來一而再再而三地逼我呢?


 


16


 


我把趙蠻交給王大嫂,拜託她幫我照顧一段時間。


 


我帶著嫣兒,去了裴府。


 


嫣兒揉著哭紅的眼睛:


 


「阿娘,我們要去找那個裴少爺嗎?」


 


「我不要找他。」


 


我摸了摸她的腦袋,「嫣兒,你想不想幫趙叔叔報仇?」


 


嫣兒點點頭。


 


我親了一口她的額頭。


 


「別怕,阿娘會讓真正的惡人惡有惡報,自食惡果的。」


 


「嫣兒要乖乖的,叫裴二少爺爹爹知道嗎?


 


「我們一起為趙叔叔報仇。」


 


嫣兒吸了兩口氣,不哭了。


 


「我知道了,阿娘。」


 


我揉了揉她的腦袋,帶著她守在裴府門口。


 


裴府的小廝認得我,不讓我進去。


 


我就坐在裴府的石獅子旁邊,等裴晏出來。


 


聽說裴晏和他大哥一樣,最近在朝堂上封了官。


 


現在是光祿寺卿,官階從三品。


 


裴氏一門,裴老爺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


 


裴老夫人尤氏是皇親國戚。


 


裴家大少爺是戶部侍郎。


 


真正的滿門高官,位高權重。


 


而李家也不容小覷。


 


李苑曦的父親乃是正一品殿閣大學士。


 


他們想捏S我,就像捏S一隻螞蟻。


 


可我林月牙,

偏要讓他們知道,他們以為能隨意捏S的螞蟻,也能要了他們的命。


 


官府沒法給我公道。


 


我自己討。


 


我帶著嫣兒守在裴府門口,直到暮色,才看到一方小轎抬著裴晏回來。


 


他看到守在門口的我,微微睜大雙眼,急忙下轎。


 


「月牙,你怎麼來了?」


 


我垂眸,眼裡帶著淚花:


 


「裴晏,你還要不要我,要不要你女兒?」


 


裴晏握住我的手:


 


「要的,自然是要的。」


 


「隻是……」


 


他遲疑了一瞬:「現在還不是時候,月牙,我才剛成婚就著急納妾,對李家來說面上過不去。」


 


「況且先前你鬧了那麼一通,如果在這個檔口我把你們接回來,不免惹世人非議。


 


「你再等等我,等過段時間上京的人都把這些事忘得差不多了,我再接你回來。」


 


我心裡隻想發笑。


 


裴晏似乎篤定了我會一直等他。


 


17


 


我輕輕推了一下嫣兒。


 


嫣兒立馬撅著嘴,上前抱住裴晏的大腿:


 


「爹爹,我和阿娘很想你。」


 


「我們都不想離開你,我想天天看見爹爹。」


 


裴晏蹲下來,捏了捏她的小臉:


 


「不生爹爹的氣了?」


 


嫣兒奶聲奶氣地說:「阿娘和我說了,爹爹是有苦衷的。」


 


「我知道爹爹不容易。」


 


「可是爹爹,我真的好想你啊,我不想離開你和阿娘。」


 


我望向裴晏,「你也看到了,嫣兒離不開你。」


 


「不用你納我為妾,

也不用向世人公布嫣兒的身份。」


 


「你就當我是裴府新收的丫鬟,可以嗎?」


 


自然是不能和裴家扯上什麼關系的。


 


不然到時候裴府落難,我和嫣兒也在劫難逃。


 


裴晏嘆了口氣:


 


「好,如果隻是丫鬟的身份,我還是做得了主的。」


 


他招來身邊的小廝,「帶她們去偏房等著。」


 


我牽著嫣兒,跟在小廝身後。


 


良久,裴晏過來和我說:


 


「我娘已經同意了你和嫣兒留下的事情,不過你隻能當府裡最末等的粗使丫鬟。」


 


「至於嫣兒,苑曦說她來替你帶。」


 


嫣兒眼巴巴地望著我。


 


我摸了摸她的頭,「乖,和爹爹去吧。」


 


「李小姐人美心善,一定會好好對你的。」


 


嫣兒紅著眼睛,

被人抱走了。


 


裴晏握住我的手,「等日後時機到了,我定會將你抬做我的妾。」


 


「月牙,委屈你了。」


 


我笑著望向他:「不委屈。」


 


「我在村子裡,幹的也不是這些活嗎?」


 


裴晏做我的夫君,我自認為是沒讓他吃一點兒苦的。


 


洗衣做飯的是我。


 


挖地犁田的是我。


 


上山挖藥掙錢養家的人,還是我。


 


我以為是養了一個美嬌夫。


 


結果是養了個白眼狼。


 


18


 


撿到裴晏前,我沒出過村子,大字不識。


 


後來和他成了親,裴晏教過我識得幾個字。


 


不過我的字寫得歪歪扭扭,像雞刨出來的一樣。


 


我回到裴家第一件事,便是讓裴晏教我練字。


 


我意識到,讀書真的很重要。


 


但凡我不是個白丁,也不會被裴家人這麼欺負而沒有反抗的辦法。


 


先前在村子裡,一村子的人都不識字。


 


大家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讀書識字對我來說可有可無。


 


裴晏一來找我,我就問他:


 


「你的字是如何練成這樣的?」


 


「這個連筆和轉折怎麼練的呀?」


 


裴晏笑道:


 


「以前我教你,你總是沒什麼耐心。」


 


「怎麼現在倒是用功起來了?」


 


我笑著回他:


 


「你現在是光祿寺卿,我也得努力跟上你的步子才是。」


 


裴晏握住我的手,教我寫字:「你看,得這樣轉折提筆……」


 


他現在有了官職,

還是個大忙人,沒那麼多時間教我。


 


況且我現在的身份就是個粗使丫鬟,他總來找我也是不好的。


 


我要了一冊他先前抄寫的書籍,開始仿他的字。


 


還要了很多很多的書,每日幹完雜活就窩在屋裡看書。


 


裴晏見我如此用功,便告訴小廝讓我可以隨便進出他的書房。


 


書確實是個好東西。


 


比如,讓我知道了什麼叫做欲使其亡,必先縱其狂。


 


什麼叫做功高蓋主,盛極必衰。


 


當冬日的雪紛紛揚揚落下時,我已經在裴家待了半年。


 


我現在仿裴晏的字跡,已經能仿得別無二致。


 


嫣兒在李苑曦那過得很不好。


 


不是挨打就是受罵。


 


我是裴府最低等的粗使丫鬟,是沒機會進到李苑曦住的院子看她的。


 


裴家人瞧不起我。


 


尤其是裴老夫人。


 


我挑著水桶在後院澆花時,碰見過她一次。


 


裴老夫人雍容華貴,輕蔑地瞥了我一眼:


 


「聽說你寧願做奴婢都要留在裴府,是不是以為攀上了我兒這高枝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我怎會容許你這等下賤胚子玷汙我裴府的門楣?」


 


「你就算在裴府當一輩子粗使丫鬟,都別想被抬成妾。」


 


裴老夫人身邊的嬤嬤冷笑:


 


「別以為你爬上了我們哥兒的床,就可以入得了裴家。」


 


「隻要老夫人還在一天,你就永無出頭之日。」


 


我默默舀了一勺水,澆在花上,沒說話。


 


嬤嬤瞪了我一眼,扶著裴老夫人走了。


 


19


 


除夕時,

我破例能去李苑曦院子裡看嫣兒。


 


嫣兒瘦了一大圈,手上都是凍瘡。


 


我心疼地握住她的手,「疼不疼?」


 


嫣兒搖頭:


 


「阿娘,我不疼。」


 


寒冬臘月,她連一件暖和些的衣物都沒有。


 


李苑曦披著狐狸披風,手裡捧著暖爐。


 


就連她身邊的丫鬟,都穿上了厚厚的冬衣。


 


察覺我的目光,李苑曦懶懶地伸了個懶腰,淡淡道:


 


「怎麼,你這眼神,倒顯得是我苛待了她似的。」


 


年前她診出有孕,時常都是懶懶地坐著或躺著。


 


她笑著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你當年挾恩圖報,逼迫阿宴娶你,生下這孽種,我能給她一口飯吃都已是我大度。」


 


「換做別的人家,恐怕早將她亂棍打S了。


 


我扯出一個笑容,「多謝夫人。」


 


「我和我女兒許久沒見過了,能否讓我們單獨說會兒話?」


 


一個丫鬟端了一盆冒著熱氣的洗腳水過來,蹲在她身下準備幫她脫鞋襪。


 


李苑曦懶懶地睨著我:


 


「你過來幫我洗腳,我就讓你和你女兒單獨相處一會兒,如何?」


 


我抿唇,走到她腳邊蹲下來,抬起她的腳,幫她褪下鞋襪。


 


李苑曦用腳背勾起我的臉,瞧了瞧:


 


「天生就是伺候人的下賤樣。」


 


我沒說話,默默握住她的腳腕,將她白嫩的腳泡進水裡。


 


李苑曦忽地將腳抬起來,一腳踹在我的心口。


 


「燙了。」


 


她冷冷地開口。


 


我深吸一口氣,端起水走出去,打了一盆新的過來。


 


李苑曦用腳輕輕點了一下水面,又一腳將水盆踹翻在地。


 


「冷了。」


 


「……」


 


來來回回跑了十幾趟,李苑曦終於大發慈悲決定放過我。


 


幫她擦幹淨腳上的水珠,塞進暖和的羊絨鞋裡,李苑曦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我如獲大赦,帶著嫣兒走到門外。


 


20


 


今日是除夕,裴府上上下下熱鬧非凡。


 


我從懷中掏出已經有些涼了的肉包子,塞給嫣兒。


 


嫣兒接過,立馬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等她吃完,我問:「嫣兒,阿娘交代你的事情怎麼樣了?」


 


嫣兒擦了擦嘴:「阿娘,我記著呢。」


 


「她以為我小不知道這些事情,所以都沒避著我。」


 


「每個月的初三、十五,

還有二十,她都會和她的貼身丫鬟喬裝打扮,去外面很久很久。」


 


「我一直偷偷聽,那個地方叫淨心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