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別去解釋，我來說。」
9.
電話那頭，周謂的聲音有些無奈：「朝朝，我和師妹真沒什麼，我們在一起這麼多年，我是什麼樣的人你還不知道嗎？」
我知道，他是一個善良又熱心的人。
高二那年，我被流浪貓抓傷，他熱心地打車帶我去醫院打針。
現在沈南枝有需要，他也熱心地拋下我去陪她。
我的聲音低低的：「我知道，但我累了，周謂，我們分手吧。」
「你說什麼？」
又愣了一兩秒。
周謂的聲音帶著一絲討好：「好了好了別鬧了，朝朝，是我不對，我不該疏忽你的感受，你回來吧，我請假給你補過一個生日好不好？」
多可笑，我離開的所有舉動，
在他看來，隻是因為生日在和他鬧別扭。
我頓了頓，一字一句說：「周謂，我沒有鬧，我們分開吧。」
「周謂，這個項目……」
周謂似乎還要說什麼，被電話那頭的聲音打斷，他急忙說：「朝朝，我現在有點事兒，晚點再給你打電話。」
我沒說什麼，掛斷電話，拉進黑名單。
10.
對於我突然歸家，爸爸媽媽隻以為我和周謂鬧了矛盾，也沒多問。
我沒有過多解釋。
早飯過後，我出去散步。
驟然發現，記憶中的海市也早就變了模樣。
原本破舊幼兒園，現在佇立起新的商場。
曾以為永遠不會變的人，也不復當年模樣。
高三那年，我爸爸做生意賠了錢，
房子被賣掉，我們被迫住進遠離學校的老城區的居民樓。
放月假，送我回家的路上，路過以前的房子。
望著路邊的棕榈樹。
周謂牽著我的手，眼中滿是赤誠。
「不要不開心，等我畢業了，一定給你買一間比這還大的房子，每一個細節，每一塊地板磚都要是你喜歡的。」
後來，我們確實也買了房子。
籤合同那天，中介問我：「什麼事比買房還重要啊？籤個合同就幾分鍾也不耽誤什麼事。」
我也不明白。事事以我為先的他，這一年，怎麼突然就變了。
回家路上，遠遠地，便看見了路邊的周謂。
他手上大包小包提著送禮的補品和煙酒往我家走，見到我，他的臉上湧現出驚喜的神情。
「朝朝……」
才 10 點不到。
他的眼角下滿是烏青，想必是為了趕最早的班機，一晚上都沒休息。
如果換了以前，我早就開始心疼他，拉著他去房間裡補覺了。
可現在，我隻是沒有波瀾地點了點頭：「你怎麼來了？」
他討好似地笑：「我一猜就知道你回家了，一個星期了，還沒消氣啊？」
我抬起眼，就這樣與他對視。
他眼裡的愧色濃烈，讓人忍不住動容。
從前我很吃他這套，可眼下我隻覺得諷刺。
11.
在我父母眼裡，他依然是那個上進、有責任心、愛我護我的周謂。
此時此刻，他正對著我的父母，言辭懇切地解釋。
「叔叔阿姨，我是真的很愛朝朝，我和師妹都是同門，想著能幫一把就幫一把，沒想到朝朝會不開心。
」
周謂又來看我：「朝朝，我知道我做錯了，你就原諒我這次吧，把我從黑名單拉回來吧……你不知道，這一周我都睡不好。忙完項目就趕緊來找你了。」
我坐在沙發上的另一側掰著手指，一言不發。
我媽則抿著嘴，拿著他的手機，翻著他和師妹的聊天記錄。
沉默半晌，我媽放下手機，沉聲說：「小周，這事兒確實是你做錯了，你是有女朋友的人，你要懂得避嫌，你這麼跟一個異性聊天，把朝朝置於何地？」
周謂趕緊認錯：「阿姨，對，這事兒都賴我，是我沒有把握好交往的分寸，我以後一定注意……」
「我是真的不能沒有朝朝。」
我媽又把視線轉向我。
「這也不是什麼大事，小周確實做得不對，
但人家都千裡迢迢找到家裡來了，你這氣也該消了。」
「他和那個女生也沒做什麼對不起你的事，以後注意注意就得了，你們在一起那麼久不容易，還是要懂得珍惜」
我望著父母，眼神中滿是堅定：「爸，媽，這是我們的事，你就別操心了。」
心裡湧起一陣不好的預感，周謂急急地跑到我面前，拉著我的手：「朝朝，你打我，你罵我，我給你買你喜歡的迪奧包包，你別生我氣了……」
他不顧我的父母在場，當面述說自己有多離不開我。
突兀響起的鈴聲，打斷了周謂聲情並茂的陳述。
手機屏幕上師妹堅持不懈地亮著。
12.
像是故意證明自己一樣，周謂拿起手機，摁掉了電話。
「朝朝，你信我，
我以後一定和師妹保持距離。」
下一刻，導師的電話又打了過來。
幾個人面面相覷，空氣驟然尷尬了幾秒。
「小周，可能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你快接吧。」我媽開口。
周謂接起電話，不知對面說了什麼，他的眼裡染上擔憂和急切。
下一刻，他面帶愧疚地說：「叔叔阿姨，朝朝，師妹出車禍了，現在急需人輸血，我和她同一個血型……」
心裡一沉。
我打斷了他：「你去吧，救人要緊。」
他又道歉幾句，便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13.
之後的許多天，周謂沒有來找我。
但他每天都會換不同的號碼來聯系我。
我挨個拉黑。
每天家裡也都會收到一束花。
但都被我隨意轉送給了路人。
返校前一周，我接到中介的電話。
「姜姐，你出售的房子有客戶有意向購買，你看看是不是返回寧城見一見？」
「嗯嗯，好，我明天回去一趟。」
中介妹妹是一個才剛大學畢業的小女孩，待人十分赤誠。
我把她當自家小妹妹，有些事兒也沒有避著她。
「我還以為你們要結婚了，原本還納悶你們為什麼不裝修房子，哪知道，還好你們沒有裝修……」
第二日下午，我落地寧城。
買家人也誠心，不到一個小時，我們便談妥了，當場籤了合同。
籤下自己的名字時，我恍惚想起我們當時去看房那天。
中介問：「不知兩位想看什麼什麼樣的房子？
有沒有戶型的偏好？」
周謂攬著我的肩說：「朝朝，你喜歡什麼樣的房子？都聽你的。我們這個家你做主。」
籤合同時，要寫戶名，周謂說：「房子是你的，我也是你的，當然隻寫你一個人的名字。」
現在，他，我不要了，房子，我也不要了。
合同一籤，我們之間最後的牽扯也沒有了。
14.
中介公司離醫院不遠。
我在等紅綠燈的時候，見到了馬路對面的周謂。
他的身旁站著另外兩個男生，其中一個男生推著坐在輪椅上的沈南枝。
她的腿上打著厚重的石膏。
綠燈亮，一個男生用手肘撞了下正在看手機的周謂。
他這才如夢初醒一般，將手機揣回口袋，抬頭，邁開腿，跟在幾個人後面走。
緊接著，
我的手機一震，手機提示收到新的短信。
我沒有看。
幾個人猝不及防在馬路中間迎面相遇。
交錯的行人，尷尬的我們。
沈南枝見了我，眼中滿是憤恨，卻還是假裝乖巧地喊我一聲：「姜萊姐。」
周謂的視線黏在我身上：「朝朝……」
我置若罔聞，繼續走。
沈南枝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師兄……導師那邊催得緊，我們還是趕緊回學校吧。」
安靜了幾秒。
周謂說：「你們先回，我等下就回去，你們幫我和老師說一下。」
「師兄！」女生的音量提高了半分，聲音裡似乎還多了一些惱怒的情緒。
身後突然多了一個尾巴。
我進商場，他也進商場。
我去書店，他也去書店。
他隔著不近不遠的距離，一句一句喊我。
「朝朝。」
我拐進咖啡廳，他也跟了進來。
時隔半個月後，我與周謂再次面對面相見。
15.
「朝朝你是來寧城找我的對不對？我就知道你心裡是有我的。」
周謂一臉激動，要來牽我的手，被我避開。
他的神情有些受傷，
「朝朝……我每天都在想你……」
我端起咖啡，不動聲色地喝了一口。
「我們分手了，周謂。」
他的眉心擰成一團：「我們在一起 8 年了，朝朝，你真的舍得嗎……」
「我們之間也沒有什麼原則性問題，
怎麼就一定要分開呢？」
他把手機遞過來，給我看他和沈南枝的聊天記錄。
「朝朝你看，我和師妹除了工作，現在什麼也沒聊的。」
我瞥了一眼手機屏幕，滿屏都是公式化的 ok 表情。
不知怎麼的，我又想起來生日那天。
我閉眼、許願的那段時間。
他在安撫另一個女生因為實驗室斷電帶來的恐懼。
我將他的手機推了回去，笑著問他：「周謂，你還記得我過生日那天，我許願的時候，你在做什麼嗎？」
他有些愣：「我當時在看你，等你吹蠟燭啊。」
「不，你在回沈南枝的微信。」
他的神色突然有些慌亂。
「朝朝，我當時……」
再想起當時，
我依然忍不住鼻酸。
我哽咽著打斷他：「你想知道我許的是什麼願望嗎？」
「我許的願望是，你我能順利畢業，我們能一直幸福地在一起。你呢？你當時在想什麼呢？」
「你是在想，什麼時候和我結婚，我們的房子什麼時候開始裝修，還是在擔心沈南枝會不會因為斷電害怕呢？」
周謂聽著瞪大了眼睛，神情滿是慌亂。
「對不起朝朝，我錯了，是我做錯了……你別不要我……」
他換了位置，坐到我這一側，伸手抱著我。
溫熱的液體流到了我的脖頸。
「看在我們在一起那麼久的份上，朝朝你再給我最後一次機會好不好？」
無論我怎麼掙脫，他都不放手。
眼中流下兩行淚，
滑落到我的唇角，很鹹。
「周謂，你還記得，那天晚上，我遞給你的房產證嗎？」
他埋在我的耳邊，聲音悶悶的：「我記得的……我記得……」
「我在房產證裡夾了一枚鑽戒，那天，我想向你求婚，可你沒有接，戒指也被你弄掉了。」
他埋在我的肩頭，聲音也哽咽著：「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不會這樣，我肯定會跟你求婚……」
「對不起朝朝……」
我閉了閉眼，聲音沙啞：「晚了，周謂，我們回不去了。」
「不，不晚的，我們現在就去買戒指，明天就去民政局，我們馬上結婚好不好？」
「可是我現在不想和你結婚了，
房子我也賣了，一半的房款已經打到你的賬戶了，周謂，以後你別再來找我了。」
他整個人好似都失去了力氣一般，呢喃著：「怎麼會……我不信……」
「我們徹底結束了，周謂。」
我用力地推開他，火速離開了咖啡廳。
在路上，我攔了一輛車去機場。
這一次，他沒有跟上來。
16.
我一路都在掉淚。
出租車的司機以為我出了什麼事，瘋狂給我遞紙巾。
「小姑娘，沒什麼事不能過去的，想開點……」
一直以來，我的情緒都很平靜。
在身邊所有人的眼裡，這都是一件小事，也沒出軌，沒有什麼原則性問題，
我沒必要上綱上線，
偶爾也會想，是不是我太小題大做了？
可我不能欺騙自己，我的心裡都盛滿了委屈。
他或許還愛我，但是他的愛裡，實在摻雜了太多太多第三者的身影。
我寧願什麼都不要，也不要一份這樣的感情。
手機信息提示音又響了起來。
是銀行卡入賬的短信。
周謂將我打過去的錢，又原封不動地給我轉回來了。
轉賬備注是：自願贈予。
我轉手直接在微信將錢轉給了他的媽媽。
備注：賣房的一半房款。
現在我隻想切斷一切聯系。
他媽媽估計也知道一點我們的事情，馬上打來電話。
「朝朝啊，我也聽小謂說了，年輕人嘛，吵吵鬧鬧的，很正常，有什麼可以好好說的嘛……」
「阿姨，
我們分手了，以後就不便去看您了，您注意身體。」
掛斷電話後，我將他媽媽也拉進了黑名單。
做完這一切，我感覺心裡松快不少。
斬斷了和過往的所有聯系，我也該整理好心情奔赴我的未來了。
17.
開學後，我很快投入到了畢業論文的修改中，漸漸地將周謂拋到了腦後。
手機上依然會收到周謂用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不過我基本都沒看。
論文送審那天，閨蜜給我打來電話：「周謂這家伙最近跟瘋了一樣，每天都纏著我打探你的消息。」
我隻當一個樂子聽：「他這麼煩你，你竟然還沒拉黑他。」
閨蜜的語氣有些無奈：「好歹也是老同學，他還是班長，之前看在你的份上，也幫過我不少，我總不能過河拆橋啊。」
「對了，
他跟我說要去學校找你，你真不考慮一下？」
我邊說邊往學校圖書館走，一路聽校友討論，說學校來了一個很帥的學長開講座。
學校經常會邀請一些其他學校的教授或者專家來開講座。
手機裡導師發來短信：「今天下午的講座，你去參加一下，看看有沒有什麼收獲。」
我認命地走到圖書館，門外的告示牌上貼著預告的海報。
上面的身影再熟悉不過。
周謂。
我本能地想退縮，可想到導師的叮囑，還是硬著頭皮去了。
導師這麼重視，我聽完不寫個三千字感想，都交不了差。
下午兩點，周謂準時亮相。
幾個月不見，他整個人看起來更加清瘦了一些。
不過我的心裡並沒有什麼起伏。
我故意找了最後排的位置落座。
可他的視線依然跟著我。
我隻覺得煩。
如坐針毡聽完一個多小時的分享，我剛要溜。
卻聽他說：「其實，今天的講座本該是我的導師來，我主動請纓，就是為了見我的女朋友一面。」
我動作一愣。
他還是真的一點兒都不遮掩。這麼隱私的事情，華麗麗地宣之於眾。
為了不引起注意，我貓著腰一點一點穿過這一排的觀眾，往後門走。
「本該接受大家的採訪，但很抱歉，我和女朋友之間鬧了一些矛盾，我現在要去找她了。」
說著，開門聲響起。
周謂從前門出來，很快就追上了我。
18
我的手被他抓住。
圖書館人來人往，不少人都往這邊投來好奇的眼神。
我皺眉：「你放開我。
」
他這才不情不願地松手。
為了避免成為校園八卦的主角，我將他帶到了學校操場。
這個點，操場隻有零星的幾個人。
「你還來找我做什麼呢？好好做你的項目不好嗎？」
周謂的眼裡染上落寞，他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個戒指盒，打開，遞到我面前。
裡面赫然躺著那枚我之前買來求婚，卻掉在房間角落怎麼都找不到的戒指。
「朝朝，戒指我找到了，我找的時候就一直在想，你當時把戒指放在房產證裡遞給我的時候，會是什麼樣的心情……」
「你那麼期待，那麼忐忑，希望我能看見，希望能和我在一起，可是……是我毀了這一切。」
他的聲音低低的。
我皺了皺眉：「周謂，都過去了，我已經放下了，你也放下吧。」
他抓著我的雙手，語氣滿是悲愴：「朝朝，你怎麼那麼殘忍。我們在一起 8 年啊,不是 8 個月，也不是 8 天,我怎麼可能忘得掉？」
我嘆了口氣,隻想快快結束話題。
「你的人生還有很多個 8 年，我也是。我現在已經有喜歡的人了,你再找我,隻會增加我的困擾。」
周謂的眼裡滿是愕然。
「我不信！你肯定是騙我的對不對……我不信你會喜歡別人……」
手機鈴聲適時地響起。
我瞥了一眼，是導師打來的電話。
周謂還想說什麼,我已經迅速按下接聽。
「老師，我剛聽完講座，正準備……」
「你的論文數據鏈不足，盲審被打回來了,你馬上來辦公室找我。」
「好的老師,我現在就過去。」
周謂見打來電話的是導師,顯然松了一口⽓。
「朝朝，晚上一起吃飯吧，我記得附近有⼀家你很愛吃的烤⾁。」
以前也沒發現周謂這麼S纏爛打。
我⽆奈地⽩了他⼀眼。
「別做無用功了，周謂。你了解我的，我做下的決定，就不可能回頭了。」
「我改畢業論文也挺忙的，你直博也挺忙的,你以後就別換號給我發消息了,挺沒意思的。」
說完，我不再理會他,徑⾃往教學樓走。
周謂快步追了上來，邊⾛邊說：
「你真要這麼絕情嗎？我們分⼿了，不能做朋友嗎？」
本來盲審沒過就壓力山⼤，他⼜⼀直在⽿邊不停地說，我的⼼裡蹿起⼀股⽆名⽕。
「周謂,你⼀個大男人做事就不能果斷點嗎？你這樣纏著我，隻會讓我看不起你。」
周謂許是被這句話刺激到了，沒有再追上來，後⾯也沒有再發騷擾信息給我。
我的世界終於清淨了。
19.
修改了⼀個⽉,我的論⽂盲審終於過了,我可以正常答辯，不用延畢了。
畢業典禮那天,我收到了一束藍白玫瑰。
沒有卡⽚,也沒有署名。
但我知道,是周謂送的。
我喜歡藍⽩⾊的玫瑰,每一年紀念⽇，他都會送⼀束這樣的花給我。
拍畢業合影的時候,閨蜜突然跟我說：
「周謂好像也來了，我今天看他朋友圈，發現他的定位在你的學校。」
我點了點頭。
「我知道。」
還在⼀起的時候，他答應過我，一定會來參加我的畢業典禮。
他確實也來了。
拍畢業照的時候,我看見他了。
他當時就站在校門口，衝我笑。
距離有些遠,我聽不清他說什麼。
看口型，似乎是：
朝朝，畢業快樂。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