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為了供家境貧寒的未婚夫科考。


 


我省吃儉用,賣紅薯養了他五年。


 


可直到我去尚書府送餐。


 


親眼見到他衣著華貴,與府中千金舉止親密:


 


「你放心,楚楚不會危及到你世子妃的地位,你允她進門當個小妾伺候你,也算是還了她對我的一片痴情。」


 


我咬了口紅薯,無奈地笑了。


 


他美人在懷,竟還沒忘了我這個糟糠妻。


 


隻可惜,我也騙了他。


 


我的真實身份是皇帝唯一的親妹妹,蘭陵長公主。


 


再過七日,我就要前往漠北和親了。


 


1.


 


冷風裹挾著雪粒子打在我的面頰,疼得很。


 


手裡的烤紅薯吃了大半,樓閣上那對璧人的對話仍在繼續。


 


「時卿哥哥,日後楚楚姑娘入了府,

你該不會寵妾滅妻吧?」


 


黃玉瑤咬著紅唇,嬌嗔道。


 


而她對面站著的年輕男子長身玉立,身披鶴氅。


 


若不是腰間懸著的荷包上頭繡著的馬蹄蓮透出幾分寒酸。


 


我當真認不出這位貴氣難掩的郎君竟會是我的未婚夫,晏時卿。


 


「不會。」


 


晏時卿捏了捏她的臉蛋,唇角銜著寵溺的笑意。


 


「身為平陽侯世子,我有分寸。楚楚雖然貌美,但出身低賤,納為妾室足以。


 


「而娶妻,必定要門當戶對的官家女子,以後侯府便是你執掌中饋,就連她也得聽你的。」


 


原來他是平陽侯家的世子。


 


難怪呢。


 


他給我縫衣服的時候笨手笨腳,下廚總把陳醋當醬油放。


 


卻能分辨出清明前後的龍井,看得出我攢錢買來的孤本是假貨。


 


出身高門大戶的公子哥沒吃過苦頭,渾身都是破綻。


 


唯有我這個傻子被他騙得團團轉。


 


「我便知道時卿哥哥最疼我了。」


 


黃玉瑤得到了他的保證,笑眼彎彎地拉著他的胳膊。


 


晏時卿松了口氣,從懷裡掏出一支鑲寶石鳳蝶玉簪,斜斜地插入她如雲般的發髻間。


 


「這支簪子的工匠隻打了兩支,皇後將其中一支賞賜給侯府,我便送給你當生辰賀禮。」


 


黃玉瑤扶了扶簪子,含笑道:


 


「楚楚姑娘是個糊塗人,若是等她知道你的身份,豈不會和你鬧起來?怪你騙她?」


 


晏時卿一愣,隨即嘆了口氣,眉眼間寫滿輕松。


 


「楚楚不過一個孤女,過慣了窮苦日子,她若知道我是平陽侯世子,隻會對我更加緊抓不放。」


 


「到時候別說是做妾了,

就算是給你這黃大小姐當通房,她斷不會拒絕。」


 


我勾了勾唇角。


 


心裡泛起密密麻麻針扎一般的痛。


 


你沒想到吧,晏時卿。


 


其實我也騙了你。


 


而我的真實身份,你壓根想象不到。


 


2.


 


我收了烤紅薯的攤子,故意在大街上磨蹭到傍晚才回家。


 


院子裡的積雪早就掃幹淨了,幾棵光禿禿的桃花樹上還掛著冰稜子。


 


那是我和晏時卿訂婚半年時,他親手為我種下的。


 


春日裡桃花灼灼,他最愛和我躺在樹下聊得天南地北。


 


推門而入,聞到的是飯菜的香味,熱氣騰騰。


 


晏時卿從廚房裡出來。


 


他脫掉了綴滿金絲刺繡的鶴氅,換了件洗得發白的墨藍色棉袍。


 


「楚楚,

有位貴客誇我字寫得好,給了我不少打賞,我去買了你最愛吃的菜。」


 


他將一盤胭脂鵝脯放在離我最近的地方,鼻尖蒙著一層灰黑。


 


「今日回來得這麼晚,是不是天氣太冷,買烤紅薯的人太多了?」


 


「以後下雪天還是別出攤了。」


 


晏時卿伸出手,將我凍得發紅的雙手包裹在他厚實的掌心,呵了口熱氣,搓了搓。


 


眉角眼梢染上溫暖的笑意。


 


「我心疼。」


 


我有一瞬間的愣怔。


 


眼前溫柔體貼的晏時卿和在尚書府的判若兩人,思緒不由飄到三年前。


 


那一年,我和兄長因為和親之事大吵一架,獨自離宮散心。


 


遇見晏時卿落水,我救了他,他卻纏著我不放。


 


「楚楚姑娘,我打小沒了父母,老家幹旱多年顆粒無收,

想要上京趕考,又被土匪推入河中差點溺S,你可憐可憐我,收了我吧。」


 


我和兄長曾經流落他鄉,深知民間疾苦。


 


許是見他可憐,許是他生得實在有幾分姿色。


 


我默許他跟在我的身邊。


 


帶著他開墾荒田,種花養魚,繡花紡紗,過得歲月靜好。


 


很快,晏時卿紅著臉向我表白。


 


我第一次品嘗愛情的甜美,真以為尋到了如意郎君,可以狠狠地打皇兄的臉,笑著撲進了他的懷抱,和他約定海誓山盟。


 


晏時卿飽讀詩書,我不忍他這輩子就當個莊稼漢,便賺錢供他科考。


 


若不是今日去尚書府送餐,我想我還傻乎乎地站在寒風裡,琢磨著要賺多少銀子才能給他買下文寶齋裡那支紫毫筆呢。


 


「飯菜都快涼了,趁熱吃吧。」


 


晏時卿夾了一塊鵝脯放在我的碗裡。


 


我漫不經心地吃完飯,嘴裡毫無滋味。


 


等他去廚房洗碗時,吹了聲口哨,喚來了我和兄長年幼時養過的信鴿。


 


「皇兄,我輸了,七日後便履行賭約吧。」


 


信鴿帶著我的親筆離去,又很快飛回來。


 


兄長在信裡無情嘲弄了我一番,又安慰我,會幫我教訓負心漢。


 


「七日後皇兄親自送你出嫁,以此寶石簪子為信物。」


 


簪子實在貴重,我趕緊收進衣襟內。


 


等到躺在床上,晏時卿早已幫我把另一邊被窩暖好了。


 


他掏出個小盒子,打開來,裡頭是一支刻著小狐狸的木簪。


 


「低頭。」


 


我乖乖地照做。


 


晏時卿將簪子插進我的發髻裡,還幫我正了正。


 


「喜歡嗎?」


 


我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烏黑的眸子倒映著我的眉眼,慢慢灼熱起來,仿佛燃燒的火星。


 


這演技,不去南曲班子唱戲真的可惜了。


 


既然你喜歡演戲。


 


那麼,我便陪你再演七日吧。


 


我點點頭,任由晏時卿吻了一下我的唇角,開口提醒:


 


「時卿,我們訂婚都快大半年了,你打算何時娶我進門?」


 


望著我滿懷期待的眼神,晏時卿眼底泄露一絲慌亂。


 


「我原打算考取功名,再風風光光地把你娶進門……楚楚已經等不及要當我的新娘了?」


 


我往他的懷裡蹭了蹭,嬌滴滴地說:


 


「我最不在乎那些虛名了,我現在就要嫁給你。」


 


晏時卿多半是還沒和黃玉瑤商量好這個騙局究竟如何收尾,有些手足無措。


 


「楚楚,你別再問了……」


 


他胡亂地親吻著我的雙唇,將我壓在被窩裡,像個面團子似的揉捏搓扁。


 


我閉上雙眸,笑容暗暗發苦。


 


沒事。


 


曾幾何時,我多盼望著鳳冠霞帔地嫁給他。


 


可惜他是做不成我的夫君了。


 


我不會再問。


 


也不會期待了。


 


3.


 


第二日的雪下得像撒鹽似的。


 


晏時卿給我煨了小米粥,讓我待在家裡,別出去賣烤紅薯。


 


「今日是我同窗的生辰,我必須去慶賀,回來時再去寺裡算個黃道吉日,定下成婚的日子。」


 


我含笑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紛紛揚揚的雪花裡,開始收拾離開的行李。


 


這些年,晏時卿靠給人家畫畫也賺了些錢。


 


匣子裡滿滿當當,都是他給我買的。


 


這對蓮花銀耳環,是他第一次賣出畫送給我的驚喜。


 


這隻舊了的金釧兒,是我遇見他後的第一個生辰,他送我的賀禮。


 


還有個鑲嵌紅豆的篦子。


 


每日晨起,晏時卿會讓我披散著青絲躺在他的雙膝上。


 


用這篦子蘸著茉莉花泡過的水給我梳頭發,一絲絲分得清楚,動作溫柔,生怕扯痛了我。


 


他還教過我一句詩:


 


「婉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


 


反正也不能帶去漠北,更不可能送去宮裡惹來皇兄嘲笑。


 


我抱著匣子找到當鋪,老板娘見慣了金銀珠寶,頗有些嫌棄,拿了些碎銀子打發了。


 


好歹是錢。


 


我打算找個念慈堂捐掉,回到家裡,卻看見一輛馬車停在院子前。


 


尚書府的管家娘子茵娘不斷往院內張望。


 


她曾向我訂過烤紅薯,見我回來,衝我福了福身:


 


「今日是大小姐的生辰,說是上次的紅薯太好吃了,想請姑娘赴宴,給那些貴女嘗嘗新鮮。」


 


一個糯了吧唧的烤紅薯有什麼新鮮的。


 


我在心裡冷笑了一聲,不願見到那對狗男女卿卿我我,搖了搖頭。


 


茵娘不容我拒絕,推搡著將我塞進馬車。


 


下了馬車,尚書府又是一個繁花似錦的世界。


 


黃玉瑤一身絳紫色織金袄,頭戴著寶石簪子,恍若神仙妃子,引得眾多貴女豔羨。


 


「賣烤紅薯的楚楚姑娘來了。」


 


她打量著我打著補丁的裙子,故意將眾人的目光引到我身上,眼底掩不住的輕蔑。


 


我老老實實地給爐子生火,

挑了些個頭大的紅薯洗幹淨,放進爐子裡。


 


嘲笑聲從四面八方襲來,我把自己弄得灰頭土臉,成了個供人取樂的醜角。


 


「一個烤紅薯的也敢來尚書府丟人現眼,玉瑤還真是心善。」


 


「倒是也有幾分姿色,不如我買了她當個外室,玩幾個月也膩了味了。」


 


雪片簌簌而下,我裝作什麼都沒有聽到。


 


「楚楚,你怎麼在這?」


 


聲音裡透出驚慌。


 


是晏時卿。


 


他穿了件竹青色的狐裘,在茫茫雪地裡,和黃玉瑤看著實在登對。


 


紅薯在爐子裡烤得滋滋作響,流出金黃的蜜汁。


 


我面色冷漠。


 


「原來你的同窗是黃大小姐,怎麼,尚書府家的千金也要考功名?」


 


越說越氣,火星子燙到手背,立刻見了紅,

我輕輕嘶了一聲。


 


晏時卿心疼地拉過我的手,想要像往常給我吹口氣,又怕被別人瞧見,隻能訕訕地放下手。


 


他陪在我身邊,眼神復雜地看著我那雙凍得發紅的手忍著疼剝紅薯。


 


三年來,也是這雙手,為他漿洗縫補衣服,供養著他的吃食。


 


偶有登徒浪子過來找我搭話,被他一一逼退了。


 


「楚楚,你還是快點跟我回家吧。」


 


晏時卿的臉上終究掛不住了。


 


怎麼,嫌我丟人?


 


我氣得想笑,正要和他撕破臉,忽然聽見宴席上傳出一聲尖叫:


 


「我的寶石簪子怎麼不見了!」


 


4.


 


黃玉瑤哭得梨花帶雨。


 


「這可是皇後娘娘賞給侯府,世子又送給我的,若是弄丟了,我肯定會被罵的。」


 


貴女們紛紛勸慰:


 


「世子爺最心疼你了,

一大早就來府裡給你慶生,怎麼舍得罵你。」


 


不知有誰說了一聲:


 


「不如搜身吧,府裡見過寶石簪子的也就是這麼些人,咱們身正不怕影子歪。」


 


一個個正義凜然地進去,又一個個清清白白地出來。


 


「也罷,不能連累世子哥哥,我去皇後面前跪著請罪吧。」